第3章 第三章

夕阳终于掉到了看台下面。伊莫拉的天空从橘色变成了深蓝,赛道上的灯亮了起来,把弯道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劳拉站起来,风有点凉了,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转身往围场外走。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下班了没有?医疗中心那边灯灭了。”

她站住了,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久。然后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回复几乎是秒到:“我从来不删旧号码。”

第二句话只隔了几秒。

“有没有时间吃个晚饭?或者你更喜欢吃点甜的。”

劳拉盯着屏幕,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打了三个字。

“在哪里。”

回复来得比秒针还快。“围场东门出去,右手边第二条巷子,有一家叫Trattoria Bella的。你到了门口我就出来。”

劳拉盯着“我就出来”这四个字,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不怕被人拍到吗?法拉利车手在比赛周期间单独跟一个女人吃晚饭,尤其是在他和前女友Isa刚分手之际,被媒体逮到了够写好几天。但她转念一想,卡洛斯·赛恩斯从小就不是那种在乎别人怎么说的人。十六岁的时候不在乎在雨里多跑二十圈,现在大概也不在乎。

她把工作证塞进包里,往东门走。

伊莫拉的夜晚跟白天判若两个世界。白天的围场像战场,到处都是引擎声、对讲机声、争分夺秒的脚步声。到了晚上,赛道安静下来,只有路灯把围栏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薄。劳拉穿过空荡荡的观众通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这个习惯从十三岁保留到现在,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她的头发很黑,在马德里的阳光下会泛一层冷调的蓝光,像乌鸦的羽毛,但现在天色暗了,看起来就只是纯粹的黑。

她在MotoGP的围场里见过不少大场面,摩托车事故的血腥程度比F1只多不少,她从来没手抖过。但此刻走在伊莫拉的石板路上,她的心跳得比第一次进急救现场还快。

Trattoria Bella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挂着一串暖黄色的灯泡,招牌上的意大利语手写体已经褪色了。劳拉到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她正犹豫要不要推门,门自己开了。

卡洛斯换了衣服。不再是那身法拉利红的队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应该是刚洗过澡。他站在门口,灯光从他的肩膀后面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柔软的边。

白天在走廊里那两分钟太仓促了,她其实没来得及认真看他。现在站在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才发现七年在一个赛车手身上留下了什么——不是脸上的皱纹,他才二十七岁,脸还年轻。是别的东西。是下颌线条比少年时硬朗了,是脖子和肩膀的肌肉量明显增加了,是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收着的力道,像弓弦被拉紧了但还没放。

他笑的样子没变。嘴角往两边咧开,眼睛微微弯下去,整个人一下子就显得温厚了起来——没有半点赛车手的攻击性,倒让人觉得特别想揉一把他的头发。

“你头发长了好多,”他说。这是他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直接跳到了一个只有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注意的细节。

劳拉下意识地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耳廓。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头发留得很长,黑得像浸了墨的缎子,在灯光不太亮的地方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但眼睛是另一种极端——很浅很透的蓝色,在深色发丝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冽,像冬天湖面上结的第一层冰。这两种颜色放在同一张脸上,让她看起来不太容易接近。但她自己不知道这一点。

“你倒是……更结实了,”她回了一句,语气跟十三岁时损他没两样。

他没反驳,只是低头笑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那个动作让她恍惚了一秒。太眼熟了。十七岁的卡洛斯·赛恩斯每次被她拆穿就会这样,不好意思顶嘴,又不想承认,最后就用这副憨憨的模样蒙混过关。长这么大只了,肩膀宽了一圈,脖子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都是职业车手长年累月练出来的,可一低头一耸肩,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男孩。

他侧身让开门。“进来吧。老板我认识,今晚不对外营业。”

“你把整家店包了?”

“没有。老板是我朋友,他说这个点本来就没生意。”

劳拉走进门的时候从他身侧经过,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她一米六五的个子在女生里不算矮,但走到他身边还是得抬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他大概一米八左右,肩膀很宽,站在门口挡了大半的光,但整个人身上没有半点压迫感,站在那里让人觉得踏实,像冬天壁炉边铺着的一块厚毛毯,不用做什么,光是待在那儿就让人安心。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墙上挂满了各种赛车纪念品和老照片。角落里一台老式收音机在放意大利七十年代的民谣,声音沙沙的,像旧唱片的质感。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男人,留着浓密的白胡子,看到劳拉进来,热情地张开双臂,用带了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啊!卡洛斯的朋友!欢迎欢迎!他说今晚要招待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就知道——”

“Gianni。”卡洛斯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警告,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他的意大利语发音很标准,但被Gianni戳穿之后,耳廓边缘悄悄泛了一层红。

Gianni冲劳拉眨了眨眼,识趣地退回了厨房。

卡洛斯给她拉开了椅子。动作很自然,不像刻意献殷勤,更像是骨子里的习惯——老赛恩斯教出来的西班牙长子,照顾人这件事刻进了本能里,跟赛车一样不需要多想。

劳拉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桌上已经摆了两杯水,一瓶红酒还没开。

“我不喝酒,”她说,“明天还有工作。”

“我知道,”他说,“酒是我的。你喝什么?果汁?气泡水?”

“气泡水就行。”

他跟Gianni交代了一句意大利语,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有那么几秒钟,他们谁都没说话。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旋律慢悠悠的,像是在海边的傍晚被风吹散的调子。他坐在她的正对面,两只前臂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红酒杯的杯脚——那双手很厚实,指节分明,不是纤细修长的那种好看,是干活的手、握方向盘的手、搬东西时不会打滑的手。但这双手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放哪儿,于是只好找个东西转着。

他紧张。这个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自己也紧张起来。

“你变了很多,”他突然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像在打量,更像在确认什么。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黑发垂在肩膀两侧,衬得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见太阳的白。但最让人移不开的是那双蓝眼睛,颜色太浅了,像冬天马德里晴天的颜色,冷而干净,跟深色的头发形成一种让人意外的反差。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很冷静,甚至有点疏离,但了解她的人就知道,她不说话只是在等。

她在等他继续说。

“说不上来,”他微微歪了一下头,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但更多的是认真,“你以前看起来……总像是在想很多事。现在也是。但以前是想完了不说,现在是说或者不说都行。”

这大概是一个不太擅长说话的人能给出的最精确的描述了。劳拉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了一下水杯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跑,然后抬起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也变了,”她说。

“哪方面?”

“你以前输了比赛会一脸‘所有人都不要理我’。现在看不出来那些事了。”

卡洛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一声低低的气声,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痒处。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酒的红色映在灯光里,衬得他的棕眼睛更深了一些。

“那你呢,”他把杯子放下,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倾,眼神里带着认真,语气却放得很轻,“你过得怎么样?”

不是“你这七年去哪儿了”。不是“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是“你过得怎么样”。

劳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他。她以为这次重逢会很难,会很烫,会把以前的旧伤疤揭得生疼。但他的温和把什么都接住了,不急不躁,不追不逼,像在等她准备好。

她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她的唇膏印,淡淡的豆沙色。

“不太好,”她说。不是卖惨,不是试探,就是实话,“有几年挺难的。但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说什么“以后就好了”这种空话。他只是把桌子上的面包篮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先吃,”他说,“这家面包烤得还行,比我妈差一点,但是也还行。”

劳拉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面包篮,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酸。她忍住了,拿了一块面包,撕了一角塞进嘴里。烤面包的焦香在舌尖化开,跟马德里街角那家面包店的味道像了七成。

“这家店我以后可能要常来了,”她说,没看他的眼睛,说给面包听的。

卡洛斯端起酒杯,挡掉了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笑。“那我跟Gianni说一下,给你办个会员。”

前女友在这里的设定是合约女友,无实际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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