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莫拉站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二,劳拉在巴塞罗那的酒店醒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早。今天加泰罗尼亚赛道有测试,你在吗?”
发送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劳拉盯着屏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距离伊莫拉那顿晚饭已经过去了十一天。十一天里,类似的消息她收到了——她翻了一下——嗯,大概六十条。不是轰炸式的,是均匀分布在每一天的各个缝隙里,像有人在她生活的拼图上悄悄多塞了几块。
“早。今天加泰罗尼亚赛道有测试,你在吗?”
“午饭吃了没?围场新来的那个西班牙厨子做的海鲜饭不行,别试。”
“刚经过医疗中心,你不在。新来的医疗官脾气好差,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这条让她差点把漱口水喷在镜子上。那是伊莫拉站后的第四天,她短暂地回了一趟米兰处理调动手续,走之前只跟FIA的同事打了招呼。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那种语气——什么叫“你什么时候回来”,说得好像她是离家出走一样。
但她没有回太多。每三条里回一条,每条不超过十个字。不是不想理他,是她还在试图维持某种体面的距离。七年不是一个可以一键撤销的东西。她想慢慢来,从朋友做起,看看这个重新出现在她生活里的卡洛斯·赛恩斯,还是不是她十七岁时认识的那个人。
当然,她十七岁时认识的那个人,她偷偷喜欢了三年。
但那段暗恋跟更重要的丧母之痛、父亲的困境、个人的学业比起来,被她强行按进了意识的最底层,按了八年。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了,像一个被压在箱子底下的旧日记本突然被翻出来,每一页都还认得,只是纸张已经泛黄了。
所以,慢慢来。从朋友做起。
然而“从朋友做起”这个计划在执行上遇到了一些问题。
问题是卡洛斯好像没收到这份计划书。
星期三,FIA医疗队在加泰罗尼亚赛道做季中测试的医疗保障部署。劳拉在P房区核对急救站位,正蹲在地上用胶带标一个设备箱的位置,一抬头,看到一双红色赛车鞋站在她面前。
“你蹲在这里好像一只猫。”卡洛斯说,手里拿着两杯热巧克力。
“猫不会蹲在地上贴胶带。”劳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就是贴胶带的猫。”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热巧克力。你以前喝不惯咖啡,太苦。”
劳拉接过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烫了一下她的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不是咖啡店那种打印的标签,是他手写的,黑色记号笔,西班牙语:“不苦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他已经转身走了。他是真的来送热巧克力的,送的途中顺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送完就走。背影看起来很忙,肩膀很宽,步伐很快,法拉利队服的红色在P房的灰色背景里特别扎眼。
旁边的同事、一个跟她同期调来的医疗官助理,凑过来小声问:“那是赛恩斯?”
“嗯。”
“他给你送热巧克力?”
“……嗯。”
同事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努力保持职业中立但明显失败了的声音说:“好的。”
劳拉觉得需要解释一下:“我们是老朋友。从小就认识。”
“哦,”同事点点头,表情写满了“这更说不清了”。
星期四,他在测试结束后出现在医疗中心门口。这次的理由是“例行体检”——但所有车手的例行体检都是周三统一做的,周四根本没有安排。
劳拉当时正在整理急救箱,听到前台护士用对讲机说“莫雷蒂医生,赛恩斯先生找你”,手一抖,一卷弹性绷带掉进了垃圾桶。
她走到门口,看到他倚在门框上,穿着便服,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刚洗过澡。他对她笑了一下,看起来无辜得不像话。
“你的体检昨天已经做完了,”劳拉抱着手臂说。
“哦,是吗。忘了。那既然来了,你下班了没有?”
“没有。”
“那我等你。”
“卡洛斯——”
“医疗中心外面等,”他举起双手,退了一步,像是在向裁判保证自己不会越位,“公共区域。不算干扰工作。”
他真的在外面等了她四十分钟。坐在医疗中心门口的长椅上,跟每一个路过的工程师、机械师、媒体官点头打招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等。法拉利车手坐在FIA医疗中心门口等人这件事,在围场八卦圈里大概活不过十五分钟。
劳拉下班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她每次放学路过卡丁车场,他都会在围栏边等她,问她今天作业多不多。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膝盖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向前倾,明明在等人,姿态却安静得像可以坐一整个下午。
她走过去,他站起来。
“我饿了,”他说。
“你饿了就去吃饭。”
“一个人吃没意思。”
她应该说不的。慢慢来没来得及启动理性决策程序,他已经往围场东门走了,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
她跟了上去。
晚饭在围场附近一家他“很熟的、很安静的、不会被拍到的”小餐馆。他点了海鲜饭,吃了一口就开始批判厨师的大米选得不对,批判完又吃了三碗。劳拉全程努力让自己保持正常,正常地聊天,正常地笑,正常地不注意到他在灯光下笑起来有多像个没有烦恼的男大学生。
然后付账的时候出事了。
卡洛斯在她伸手拿钱包的瞬间已经把卡递给了服务员,转头对上她瞪大的蓝眼睛,笑了一下,说:“你没来的时候欠了很多顿。现在开始还。”
“我们没有‘欠’的账,”劳拉说。
“我觉得有。”
“卡洛斯。”
“劳拉。”
他喊她名字的方式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尾音往下沉,不需要再确认第二遍。但现在多了点别的东西——那种沉到底之后微微上扬的余韵,像一句话说完了但不舍得画句号。
她在那半秒的余韵里,第一次认真地想:他是不是没有打算跟她做朋友。
星期五,她收到了他发来的一个视频链接。点开一看,是一只伯恩山犬试图把一个比它自己还大的毛绒玩具拖进狗窝,拖了三分钟终于成功,然后趴在玩具上喘气,表情满足得像是完成了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
底下他写了一句:“这个很像你。”
劳拉看着这条消息,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她意识到,他在追她。
不是那种送花、表白、单膝跪地的标准流程——她没有在围场里收到过玫瑰花,他也没有说过任何“我喜欢你”。他只是送热巧克力、在门口等、抢着付账、分享视频,然后说一些听起来像是在夸她又好像在逗她的话。
更像是温水泡茶——不急不慢地,一片一片地,把她泡软。
而她不行了。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觉得危险——七年前她喜欢他,喜欢到在他以为自己睡着的那个下午做了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事。然后七年里她用尽力气把这件事压下去,现在他坐在这堆被压住的事上面,若无其事地给她剥虾壳,她怎么慢慢来?
第十一天晚上,巴塞罗那的夜风很暖。他们在加泰罗尼亚赛道附近的一个天台酒吧坐着——不是单独,是一群人,法拉利车队的小型非正式聚会,她是作为FIA医疗官被邀请的。很安全,很公开。
但他在所有人都在聊天的时候,走到她旁边,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
“你今晚没怎么吃东西。”
劳拉条件反射地回头,差点撞上他还没直起来的鼻尖。“我不太饿。”
他看着她,停顿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借口。然后他把自己的那份甜点换到了她面前。
“先吃这个。我下去帮你拿。”
他没等她拒绝,转身走了。
她看着面前那块巧克力蛋糕,上面撒着一层糖霜,在灯串的光里亮晶晶的,旁边放着他用过的叉子,叉柄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她的心脏从胸腔里往上撞了一下,力道大得像在踢一脚关了很久的门。
十二天后。她最多再撑十二天,就会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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