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契站的周四,劳拉收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卡洛斯在午饭时塞给她的,没有任何预告,直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的沙拉碗旁边,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啃他的面包。劳拉低头看了一眼——法拉利的烫金标志,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手写的西班牙语:“这个周末,别再在医疗中心蹲着了。”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围场通行证,还有一张周日正赛主看台的VIP票。不是普通的主看台,是正对发车格的那一段,面前就是车队指挥墙,头顶是大屏幕,座椅上印着法拉利的跃马标志。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问。
“上周,”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个车手都有几张亲友票。以前我都给我爸。这次分一张给你。”
劳拉捏着那张票,纸质的边缘在她拇指下面微微弯曲。她想起上一次坐在看台上看他比赛还是马德里卡丁车场的破旧台阶上,坐垫都被太阳晒裂了。那时候他开的是卡丁车,引擎声又尖又细,她腿上摊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亲友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亲友。家属。随便你怎么定义。”他低头切面包,动作没有停,语气里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被他用刀叉声掩盖过去的不自然。
她没有拆穿他。她把票收进包里,说了一句“那我周日去看看”。他说“好”,然后继续吃面包,好像刚才递出去的不是一张票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但劳拉注意到他切面包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刀刃划过盘子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紧张。她想。这个人递一张票也会紧张。
周日早上,劳拉换上了便服——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没有扎,黑发垂在肩膀上,在黑海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很细的蓝光。索契的九月不算热,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和远处奥林匹克公园里松树的清香。她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化妆,最后只涂了一层防晒和一层唇膏。她不是去看比赛的——她告诉自己——她是去“观察一下他的工作环境”。这个借口用了太多次,已经磨损得连自己都不信了。
P房的通行证让她可以穿过维修区走到法拉利车库门口。索契的围场建在奥林匹克公园里,赛道绕着曾经的冬奥会场馆蜿蜒,远处能看到雪山模糊的轮廓。她来得比较早,距离正赛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但围场里已经人声鼎沸。她经过迈凯伦P房的时候,一个穿着橙色队服的车手正靠在门框上喝咖啡,卷发被头盔压得有点乱。
兰多·诺里斯看到她,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
“等等,”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到,“你是那个——FIA的医疗官?莫雷蒂医生?”
劳拉停下脚步,礼貌地点了点头。“诺里斯先生。”
“兰多就行,”他摆了一下手,咖啡差点洒出来,“我最近好几次看到你和卡洛斯一起吃饭。巴塞罗那、阿塞拜疆——我没看错的话,你们在巴库那家羊肉馆坐了三个小时。”
劳拉没有回答。兰多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所以你是来看他的?”他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抱着手臂,歪着头看她,表情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卡洛斯·赛恩斯的——朋友——来看他比赛。哇哦。”
“我是来看比赛的。”劳拉说,语气平稳。
“当然当然,”兰多点头,频率快得像在同意一个他一个字都不信的观点,“来看比赛。穿着连衣裙。拿着法拉利亲友票。好的。我完全理解了。祝你观赛愉快。”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通道,但在劳拉经过的瞬间,她听到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工程师说了一句话:“Carlos这家伙从来没跟我说过。”工程师没忍住笑了一声。
劳拉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走,但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
她走进法拉利P房,机械师们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非常默契地什么都没说。只有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指了指二楼的方向,说:“Carlos在楼上,还在开策略会。”
“我不找他,”劳拉说,声音有点过于快了,“我是来看的。”
工程师点了点头,表情写满了“好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上了二楼,站在P房靠后的位置,没有去打扰任何人。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维修区通道和发车格,视野比她想象中好得多。索契的赛道很宽,发车格一直延伸到第一个弯道之前,远处是黑海的灰色水面和奥林匹克公园的白色建筑,近处是法拉利的红色——跟血液一个颜色,跟激情一个颜色,也跟心跳加速时脸颊发烫的颜色一样。
策略会结束的时候,她看到卡洛斯从楼梯上下来。他换好了赛车服,红色的连体服把他的肩膀衬得比平时更宽,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防火内衣。他低头整理手套,没注意到她。然后在走过某个工程师的时候,工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下巴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他抬头。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两只手套还没完全戴好,左手腕的魔术贴只粘了一半。他就那么站在维修区通道边上,仰着头,看着二楼那个穿浅蓝色连衣裙、黑头发垂在肩膀上的身影。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对媒体的标准微笑,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压都压不住的笑。他没抬手,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右眼轻轻一眨。
一个Wink。不夸张,不张扬,甚至连旁边正在调前翼的机械师都不一定注意到。但劳拉看到了。那个Wink越过法拉利P房里嘈杂的人群和引擎预热的气浪,精准地落在二楼那个黑头发的女人身上,像一颗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劳拉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栏杆。然后她很快把视线移开了。快得可疑。
站在卡洛斯旁边的那位工程师看看卡洛斯,又抬头看看二楼那个突然对天花板产生浓厚兴趣的女人,低头继续看数据,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卡洛斯则把没粘好的手套魔术贴重新拉开又粘上,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正赛开始。劳拉坐在法拉利VIP看台上,手里攥着那张被他捏过一点折角的票。五盏红灯亮起来,她的膝盖开始抖。不是紧张比赛——是紧张他。她以前在医疗中心看直播从来不抖,因为那是工作,是待命,是“万一出事我要冲上去”。但今天她不是医疗官。她只是一个来看比赛的普通人,跟几千个法拉利粉丝一起盯着同一辆红色赛车。
他在头排发车。五盏红灯熄灭的瞬间,他弹射出去的速度比她见过的任何起跑都要狠。二号弯之前他已经从外线切进了领跑位置,把杆位发车的那辆迈凯伦压在了身后。看台上法拉利的区域爆发出第一波欢呼,劳拉发现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手掌拍在栏杆上,拍到疼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让她坐下。
第一圈、第五圈、第十五圈。他在领跑,身后是整个2021赛季最强的几台赛车,但在索契的宽阔赛道上他把每一个弯道都变成了屏障。TR被导播切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让她心跳漏一拍的平静——不是说“我压力很大”,是在最激烈的对抗中说了一句“轮胎温度正常,继续这样跑”。像在讨论今天的晚饭吃什么,像在跟她说“别吃三明治”。
“这人是机器吗?”旁边一个法拉利车迷用意大利语跟同伴嘀咕。
劳拉在心里替他回答了:不是。他只是把所有的紧张都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第四十七圈,索契的天空开始变了。黑海方向的云层压过来,不是那种慢慢飘来的灰色——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像有人把墨汁倒进了水里。赛道上空开始飘雨点,先是几滴,然后突然密集到能听到雨刮器启动的声音。法拉利策略组在TR里问他要不要进站换半雨胎。
“Stay out. I can hold.”
他要留在干胎上等雨过去。这是一个赌注。劳拉在看台上,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淌,裙摆湿了一截,但她完全没注意到。她在数圈数和秒差。身后的车进站了,两辆车进站了。他还在跑。雨又下了两圈,然后停了。
她后来听围场里的人说,那场雨是索契近五年最诡异的一次短时降水——只下了不到八分钟,但刚好在这个赛道最关键的战术窗口里。他赌对了。那些提前换半雨胎的人在赛道变干之后不得不再次进站换回干胎,而他省下了一次进站时间,拉出了一个无法被追上的差距。
第五十三圈,格子旗。
“Carlos Sainz wins the Russian Grand Prix!”
解说的声音从大屏幕上炸出来,几乎被看台的声浪盖过去。劳拉被身边不认识的人抱住,有人在她耳边用意大利语尖叫,有人把法拉利的旗子挥得呼呼响。她透过被雨水模糊了一层的视野,看着那辆红色赛车在终点线上减速,看到他从座舱里爬出来,向车队挥拳,然后摘掉头盔。他的头发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但他的脸——她在大屏幕上看到他的脸,他在笑。是整个人从心底往外翻涌的那种,毫无保留的,像一个男孩第一次赢下卡丁车比赛的狂喜。
“A maiden victory for Sainz in Formula 1!”解说还在吼,声音已经有点哑了,“And what a way to do it!”
颁奖台搭在发车格正前方。劳拉从VIP区能看到他——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西班牙国歌在索契的暮色里响起,黑海的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奖杯的时候,手指在金属表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看台。不是在看观众,是在找一个特定的人。他的视线在主看台法拉利区域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笑了——在国歌声里,在全世界的镜头前,在索契傍晚含着雨意的风里,对着人群中某个穿浅蓝色连衣裙、刘海还湿着、蓝眼睛在雨后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的黑头发身影。
赛后,围场的采访区挤了至少四十个记者。卡洛斯刚换好便服,头发还是湿的,就被一群话筒堵在了通道口。劳拉站在人群外围,靠着一面玻璃幕墙,手里攥着那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塞过来的颁奖花束里的几枝小花——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花往她手里一放,然后继续往前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旁边的法拉利工作人员都没反应过来。
“Carlos! First F1 victory——how are you feeling right now?”一个英国记者把话筒几乎怼到他面前。
“Pretty good,”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是吼了一整场之后的疲惫,但眼睛里是压不住的光,“It's been a long time coming.”
“我们在P房门口遇到了莫雷蒂医生——FIA的医疗官。她今天是你的客人吗?”
劳拉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背一下子绷直了。卡洛斯的表情没有变——在镜头前面他太熟了。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找声音的来源,又像是在用余光确认她还在墙边站着。
“她是我的朋友,”他说,语气跟说轮胎数据一样平静,“我们从小就认识。”
“从小到大的朋友,”记者重复了一遍,音量微微提高,在“朋友”这个词上加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引号,“她今天在现场见证你拿到第一个冠军,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个——特别的时刻。”
“每一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是我的朋友特别的人,”他说,标准的外交辞令,但然后在那个标准的句号后面,他加了一句不属于任何标准回答的话,“她是其中特别的那一个。”
记者们炸了。追问声叠在一起,被车队公关用手势压下去。但这句话已经出去了。
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条上出现了“Sainz: 'She is a special one'”,然后一个更大的标题跳出来——“Childhood Sweetheart?”
劳拉看到这几个小字的时候,正站在法拉利车库二楼,手里还攥着那几枝他塞给她的小花。她低头看花——不知道什么品种,白色的小花瓣,被他的手心捂得有点皱了。手机震了。她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他发的。
“Childhood sweetheart. 这个翻译还蛮准的。你觉得呢。”
她盯着屏幕。花的汁液沾在指尖上,有点凉。然后她打字——
“你先去开你的赛后会议。冠军先生。”
“那你等不等我吃庆功宴。”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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