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无使霜露沾人衣

离开黄飞虎的落脚点,姬发疾驰回城。他光顾着想以后,没注意道路两旁的山丘已发生了什么变化。

两小时后,他带着精心挑选的两只书包回家,迈进家门的前一秒,惊觉小院里疏于照料的花草树木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他凑近树枝,见那枯黄的外皮下隆起一个个活泼的鼓包,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揭开枯槁且粗糙的皮,而后萌发,好去拥抱那倏忽而至的春。

退几步再看,那树干的脉络已经惹上了欣快的翠绿。即便偶尔被风沙弯折,却也不见颓败。大风过后,它再度挺直,比从前更见舒展,孜孜不倦地朝来往行人招摇手臂。

姬发看看表,又转身看天。

就在昨日,这个时间的天色已经被一片苍凉的黑沉吞没。二十四小时转眼逝去,天边又见夕阳。

最西边的一线苍穹,依稀残存一丝金红的暮色,它留恋着、徜徉着,迟迟不肯离去。

原来冬至早已过去了。

他把提着书包的手背在身后,进了屋,小崽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迎接他,让他一腔展示惊喜的心情落了空。晚饭倒是很香,阿姨端着一摞碗筷出来,小声说:“老师还没下课。”

书房门没关严,压着条缝。姬发悄悄从门缝往里看。

姬虞眼睛贼亮,一下发现了他,对着门缝喊出声:“爸爸!”

姬发丝毫没有偷听被抓包的心虚,大大方方进了书房,跟老师打了个招呼,便坐在一边旁听。等课上完,他神神秘秘地告诉小朋友们,客厅有他藏起来的惊喜。

小孩们雀跃着跑去客厅。

打发走两个小的,他和老师聊了几句。

之前姬发拜托她联系了学校和班级,这段时间都定下来了。

明年过年晚,还有两个月才放寒假。翻过年,姬诵就是七岁的孩子,姬虞小他一岁半,入夏才到六岁。伯邑考不在以后,俩小孩一直在家学习,姬诵不得不从一年级起步。老师说,姬诵很聪明,要是学得好,可以申请跳级。

姬虞正好处在一年级的学龄,只按部就班地上学即可。老师看出姬发不放心,告诉他,要是不放心,寒假前也可以上学前班,也方便适应学校环境。

姬发左思右想,重拾幼儿教育典籍,熬了两个大夜看完,又从公司茶水间固定时间段的育儿频道偷学心得,最终得出解决方案——带去学校一圈,让他们自己选。

姬诵早就是能照顾弟弟的小大人了,他更关心跳级的条件。理由是,他不想做班里个子最高的孩子,座位会被迫调在后排。

姬虞坚决不去学前班,他言之凿凿,坚决不和那些挂着鼻涕不擦的小朋友为伍。

“他们太恶心了。”他批判道。

上课时间,操场上没其他学生。姬发嘲笑小儿子:“你一年到头少哭鼻子啦?把你流的鼻涕收起来做胶水,够你用一学期!”

姬虞狠狠踩了他爸一脚,怕挨巴掌,火速躲他哥哥身后去了。

姬诵挡在弟弟身前,义正词严道:“爸爸,您是大人,怎么能跟小孩计较?”

领他们参观的教务处老师是姬家那位家教老师的好友,这会被一家子活宝逗得合不拢嘴。

“咳,”姬发重新端起大人的威严,“您见笑了,我们继续吧。”

学校有教学楼、儿童商超和占地很大的操场,地上铺着特殊的软材料,整个学校涂抹着亮眼的彩虹色,墙壁描着活灵活现的卡通小动物。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拽住两个娃,比拽住两只蓄力爆冲的大体型狗狗还累。

午休由学校统一配发餐食。最重要的是,地处人流庞大、岗哨集中的市中心,有专门设置在学校不远处的警岗。学校有先进的安保系统和完善的安全管理流程,以家长接送孩子这件小事为例,接送人员必须经过人脸验证,方能经安检后进入等候区。等候区有防暴安全员监督,老师会亲自将小孩交到家长的手里。

姬发心里清楚,这所学校是本地安全程度最高的一所学校了,但他仍然锲而不舍地观察校园环境,试图挖掘出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

世界上何曾有百分之百的安全?只有意外,百分之百会发生。不一定是现在,曾经发生过但无人察觉的事故有大把——未来,也许是下一秒,它就会猝不及防地出现。

他甚至卑劣地期待,他能从这所学校找出一个潜在的危险,这样他就能坦荡的违背自己的诺言,接着他就能带孩子们回家,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们,这里也不安全,你们再坚持一段时间,爸爸一定会打跑恶龙,让你们安全上学。

但小崽们的老师考虑得未免太过周全了——她找到的这所学校,防护极为完善,姬发无法从中挑出一丁点瑕疵。

他亲口答应送小孩们上学的,万事俱备,躲也躲不掉。姬发掌管理智的那部分头脑重回高地,他领着崽子们办好手续,顺利定下了入学时间。

开车回家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失落,自己终究失去了剥夺孩子们自由的机会——哪怕打的是爱护的旗号。

他鄙夷自己内心深处的控制欲。

崽子们很喜欢他买给他们的书包。上学前一天,他们左摸摸、右看看,一个个不肯撒手,差点要背着书包去睡觉。

姬虞扯着破锣嗓子唱:“小呀嘛小二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

姬发捂住他的嘴,头痛欲裂。

哥哥精通钢琴和大提琴,自己也会弹吉他、还当过学校乐队主唱……这孩子唱歌怎么跑调跑成这样?!

他招呼姬诵带弟弟回去睡觉,大儿子背着书包、对着穿衣镜孤芳自赏,理都不带理他的。

姬发忍无可忍,一手一个,蛮力镇压。

“我再问一遍,每天上学和放学要注意什么?”

“早上必须爸爸送,晚上必须爸爸接。爸爸有事不能接,要……”

“要一起出校门,找到穿黄色衣服的保镖叔叔,对上口令,看清楚车屁股上铁牌牌的号码,才能跟着走!”

姬发摸摸毛乎乎的两个小脑瓜:“回答正确!明天晚饭吃拔丝地瓜。现在,都给我去睡觉。”

哪怕躺在床上,姬虞也不老实,一会儿蒙着被子,一会掀开,嘎嘎傻乐。姬诵快烦死自己弟弟,打了他屁股一巴掌,姬虞不干了,扯开嗓子乱号。一家子彻底睡不成,闹腾到后半夜,闹得亲爹挂上一对硕大的黑眼圈,还被下属暗地里耻笑。

太颠啧啧摇头:“当爸爸难,当单亲爸爸啊……难上加难!”

辛甲正出神,没空搭理他臭贫。

吕公望戳他一指头:“想什么呢?”

“我是想起……你们记不记得,有一次,小诵夜里发高烧,姜总专门在西岐多留了两天帮忙?”

怎么能记不得?他们在姬家老宅凑合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房门一开,老大抱着孩子、姜文焕提着兜子,两人一块进屋。除了亲自送姜总到医院的辛甲,其余人还以为自己大白天在做梦。

“快三年了,他一个人领着两个孩子……也该有个搭伙的。”

太颠还没咂摸出里头的话音,吕公望先瞪大了眼。

“你意思是……”

看到他的反应,太颠突然心领神会。

他立马奓毛:“你疯了是不是!死的是谁?他为了什么死的?老大是为了谁才走到这一步的?你全忘啦!”

辛甲抹了把脸:“你们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吧。”

说过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晒干也留着痕。尽管无人再提,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思考起同一个问题:姬发如今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解开殷商挟制下西岐的困境,更是要让殷寿偿清欠下的命债。

复仇这一道冷掉的佳肴,飨尽了宾客,剩下的只有利益勾连的残渣。合众者就此谢幕,粉墨退却,在台下暴露出千奇百怪的真容。

姬发曾宣告,他要继承两任董事长的遗志,带着西岐走下去。老姬董十年前承诺,要打通粮食产业的各个环节、让这份产业真正惠及百姓,众人都为之心潮涌动。冷静以后,他们不得不直面殷商的强大,直面这宏图雄心的“不可能”。

时至今日,殷商在他们多年运作下举步维艰,西岐上下一气,这份愿景似乎不再遥远。

然而……

然而,这庞大产业的年轻领导人——他们共同的生死之交,是否考虑过自己的将来?

他不在乎自己的将来,姜文焕也不在乎?

姜老板其人,不显山也不露水,他们三个一致对外,给所有不是西岐的人打上“人品一般”的标签。姜文焕一开始表现得目的性太强,在他们眼里,他完全是不敢出头、才来借姬发的刀,报个杀父之仇都报得畏畏缩缩,胆子忒小,故而有些不屑于他。

一年一年过去,交情深了,他们渐渐晓得些内情,知道姜文焕几乎押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就为了姬发挑头劈开的这条路。

这绝非寻常情谊。

莫非他真的甘心……甘心在万事平息后,两厢里的情分重又尘归尘、土归土吗?

这是家事,论情论理,都不该由他们插话。然而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们是打心底里希望姬发能一如既往,长久地、平安地……引导他们所有人,走完这雄关漫道。

三个大男人心事重重,饭也没扒几口,就被姬发叫进办公室。

一进门,三人接住劈头盖脸扔来大红包,砖头似的,砸得手疼。

“年底了,今年也给兄弟们找了不少事,一点心意。”姬发笑吟吟道,“知道你们忙,提醒一下,回去记得交自评表,别忘记催催手底下的人写总结报告。公司明年一月中旬做年终考评,评估成绩跟奖金挂钩。”

“……”吕公望捏了捏红包,“时间过得真快。”

光阴似箭催人老,他们直奔不惑之年,不得回头。奔波一年又一年,几多如梭日月,空临东流水?

辛甲掂掂红包:“老板大气。”

“客气。”姬发大手一挥,“过年还是来我这儿吧,阿姨要回老家,你们不在,没人包饺子。”

即使西岐的生意被殷商搅黄不少,即使两边年关前还在扯头花,年还是热热闹闹地来了。

大年三十晚上,爆竹声噼里啪啦,惊走千家万户的阴云愁怨。

三个老朋友——三个趁手的苦力,因为阿姨回老家,被姬发征召来干活。三人挤在姬家的大厨房里,擀皮的擀皮儿、剁馅的剁馅儿,分工明确。

姬总因包饺子手艺太次,被剥夺饺子生产权,赶到客厅,陪小朋友们观看少儿频道新年特辑。

姬虞拉他袖子:“爸爸,你看!你快看动画片呀!”

姬发抓住小儿子肉乎乎乱抓的手:“爸爸发个拜年短信。”

他给他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亲朋好友们挨个发了新年祝福。

回信陆陆续续地来了。

姜文焕的回复时间比其他人略晚一些,姬发回一位远房叔叔的消息时,姜文焕的信息从通知栏弹了出来——

『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

言简意赅,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姬发扯扯嘴角。

诚然,他发的一长条吉祥话太过冠冕堂皇,可姜文焕居然不按他的算盘走,既不多聊近况,也不问他好,他也没法顺理成章地切入他真正想聊的话题。

他想问问东鲁有没有什么难处,他能帮上忙的。

春节前两个月,西岐与殷商分别发布财报,借此搏大众眼球,高调地缠斗了一段时间。姬发自然而然晓得,殷寿逼迫东鲁协助殷商周转,企业积淀的不断消耗,令姜文焕的处境举步维艰。

姜总其人太双标。去年在安阳,他几次阴阳怪气地责备姬发独来独往。轮到他服软,他又变成只锯嘴葫芦了。

想多了真是生气。

他摇摇头,不行,大过年生气不好。

姬发不回他信息,也不再想他的事。他点开一个新的消息栏,问候远在安阳的闻仲和邓婵玉。

收到消息时,闻仲正同家人和老朋友们过年。他看了眼,未作回复。

他活了快九十年,人与事都如过眼云烟。关于姬发这小伙子,他记住的倒是多一些——他亲兄长的死亡报告,也曾呈在他的案头。

他记得这年轻人的眼,像烧着两炉火,提到殷寿,会烧得更旺。毛头小子自不量力,跟他耍滑头,在他问到消息出处时,青年人东拉西扯,说自己曾在殷寿处任职,知道得多。

他当即拆穿了这番说辞:“我回国的消息呢?”

年轻人无惧也无畏,直视他的双眼,说:“我有我自己的办法,这是我安身立命之本,不能外泄。您见谅。”

他警告姬发,不要妄想毁掉或吞并殷商,姬发给了他保证。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西岐的分寸确实把握得很好。但凡涉及殷商私事,他不是假装不知道,就是不插手。

昏暗狭小的病房内,隔着一甲子年岁的新、旧两代,借迷雾丛生的言辞遮掩,达成一个幼稚的盟约。

与表现出的多疑和抵触不同,闻仲实际对此乐见其成。

他老了,这世道终究要落在年轻人的手里。他的养女邓婵玉是这里的生面孔,她可以借此事渗透进殷商;再之后,她就能接手安阳的事业,与她同辈的姬发会是她得力的人脉。

姬发也没有让他失望,他的仁善很像他的父亲,可能也像他的哥哥。

闻仲很乐意顺手推他们一把。

他招邓婵玉到身边:“都拜过年了?”

“都拜过了。”

“西岐呢?”

邓婵玉恭敬回答:“也拜过了,拜年礼比别人的多一张酒店会员卡。”

“嗯?”会员卡又是什么说法?

“他在旅游网站上给咱们的酒店写了千字点评,说入住体验极佳,非常适合怀念过去。他说自助餐特别好,吃了还想吃,下回还来。”

闻仲沉默了一下,含蓄评道:“还挺活泼。”

不光是安阳,岐山里的家家户户也都热热闹闹的,城里四处飘香,连张贴的“福”字都格外惹眼。

姬家也是一样。

几个大男人活计做得麻利,入夜前,饺子便上了桌。这次的比往年要丰盛,饺子包了三种馅——大肉、三鲜和韭菜鸡蛋。还有鱼、虾和各式大餐。

小朋友们开心极了,嘴巴也甜得很,一口一个“叔叔好帅”“叔叔真能干”,哄得三个光棍晕头转向。

众人入座后,姬发提了一杯。

“祝大家新春大吉,年年岁岁,红红火火。”

大家一起举杯,小孩们也跳起来,学着大人干了果汁。

姬发又倒了两杯酒,举向窗外一轮明月,洒在地上。

客厅的电视机放着晚会节目,吵吵嚷嚷的,就饺子吃正好。盘子扫光,外边炸开鞭炮声,先是零散的几户人家,一排一排的门户陆陆续续接上,此起彼伏。

姬发叫所有人去放花炮,他买了几大箱,什么都有。小礼花、摔炮、仙女棒,鞭炮有四挂,一人响一挂。

“爸爸,你不去吗?”姬诵问。

“我洗碗。放炮的时候不许乱碰,点火找叔叔们。小诵看好弟弟。”

大的小的都去院子了,姬发一个人在水槽里洗涮。

晚会还放着,他听着解闷。一个节目结束,所有主持人上台,共数倒计时。

5、4、3、2、1。

嘭!啪!

万家烟火凌空,炸开巨响!

新春到!

姬发靠在水槽上,独听那好一片火树银花不夜天、一宵斗尽鱼龙舞。他静静地出神,围裙上不觉沾了道水渍。

恰在此时,两条信息送到姬发面前,源自两个陌生的号码。

一条没有文字,只有四张图片——红灯笼、年夜饭、海滨烟花和一张冻得通红的脸,挂着他开过玩笑的“迷人笑容”。

姬发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他回了一句“大吉大利”,点开了另一条信息。

另一条也有图片,可看到那张图片,姬发的喉咙似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手机从他掌心中滑落,咚地砸进水槽。

姬发去捞,怎么都捞不起来。

十指连心,心脏的刺痛致使他手指痉挛,疼痛迅速蔓延全身,全身的肌肉瞬间失去控制,发生剧烈抽搐。

短信中是两张图片——

一张,是他与伯邑考去游乐园的合照,请工作人员拍的。他们牵着手、一起戴着动物耳朵的发箍,他咧着嘴笑,哥哥没有看照相机,而是看着他,哥哥还帮他举着粉色的棉花糖。

另一张……满目刺眼的殷红,那一摊血肉,看不出本来面目。两臂两腿,共四条肢体,围绕着摆放在血泊里。左手无名指上,佩戴着一只凤鸟的戒指。

短信中附一行文字——

『我死了,记得我吗?』

以此刻为分界线,这一年的春节注定变得不平凡,甚至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辛甲一行人抱着孩子回来,厨房门敞开着,姬发就倒在门口,整张脸遍布紫绀色,吓得他们魂飞魄散,赶忙捂着小孩眼睛送回房间。

吕公望素来细心,救护车赶到前,他从水槽里捞出了姬发的手机。

屏幕没有锁,在场的大人们都看到了那血淋淋的照片。

等送到医院,姬发的心率直接报了危急值。

吕公望留下照顾孩子,太颠和辛甲在医院陪护。姬发没有亲属,治疗授权只能由他们来,辛甲在姬发的治疗同意书上签字时,忽然一阵悲从中来。

大年三十,姬发是在医院的CCU度过的,只有辛甲和太颠守在外头。

也幸好,还有他们守在外头。

“照片是殷寿发的。”太颠在医院走廊来回踱步,像一头关进笼子里的猛兽,“操,我迟早剐了他。”

辛甲叹气:“最想活剐他的人在里头躺着呢。”

大年初一,姬发是在病床上过的,很不吉利,但也没办法。

年初二,他不顾周围人劝阻,执意要出院。

回到家,他也不老实。他请三个人帮自己看孩子,人却不知道跑去哪里,大晚上才回来。手上划了一道血口子,外套沾满纸灰。

三人心知肚明,姬发必定是去见父兄了。

这个年过得,没法说。

年初八,各地复工,姬发到处跑,不停与人接洽。到正月十五过完,各行各业都张罗开了,他立马给邓婵玉施压——要么他们在今年清理干净门户,要么他亲自搞个大新闻。

许是年没过好的缘故,姬发上半年坎坎坷坷,总不得安生。

多年以前,西岐有个老股东,是出了名的刺头。当年父亲退休,哥哥接掌西岐,他趁监管放松,在项目里大捞油水。事败后,他先是找替罪羊顶锅坐牢,又求到父亲那里。

父亲念在过去的情分,对他网开一面,将他赶出决策层了事。

想不到此人毫无悔改之意。

哥哥死后,父亲也病倒,他觉得有利可图,再次兴风作浪。那时姬发根基不稳,父亲昏迷住院,孩子们又小,他又是临危上任,此事便处置得极其吃力,只能勉强压下。

再后来,父亲故去。尸骨未寒之时,他便撺掇股东们选举董事长。

那时他以为,自己也许坚持不下去了。可他不知道,父兄虽已不在世上,却依然托举着他——他们都留下了遗嘱。

如果不是姬发遇到难关,他很难知道,父兄竟还专门为他保存了一张底牌。遗嘱里详细列明了股权继承方式,还有一封涉及西岐内部机密的信函。

股份上,姬发自然占最大的份额,剩下的部分也非常客观,他们留给了姬诵和姬虞。作为监护人,姬发可以代持这些股份,直到孩子们成年。

他们还留下了无形的人脉,让姬发不至于无人可用。

那些详尽完善的制度,也支持着他重新洗牌高层。

他永远拥有西岐最大的话语权。

他甚至不知道,哥哥竟是早早立好了遗嘱,妥帖地安排了自己的身后事。

哥哥不在以后,他故意不去整理哥哥的遗产,好像只要他不接手这些,哥哥的死就没有发生过。他还会在家里见到哥哥。

然后,他遭遇难关,哥哥生前委托的律师带着遗嘱出现了。哥哥的安排里,受益人有父亲、有他、有孩子。

是啊,哥哥怎么可能让他知道?

以他年轻时的性格,一定会同哥哥大吵大闹,不许他写这种不吉利的东西。

他赢了。

他也清楚地认识到,哥哥真的……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那次他下了狠手,老东西吃了瘪,灰溜溜地退出了西岐。十多年过去,他好了伤疤忘了痛,见西岐与殷商斗得不可开交,居然又来兴风作浪。

真是不长记性。

今年上半年,此人恶意抛售手里的股票,导致西岐的股价跌停,大盘的颜色比二月的天还绿。姬发立刻召开董事会紧急会议,制定了周密的信息披露方案与投资者沟通计划,再及时发布官方公告,稳住了一波动荡。随后,他布置了周密的股份回购计划,暗中支持辛甲、吕公望、太颠三人增持,反将了他一军。

人是坐牢了,他也忙了个够呛。

孩子们的学校生活,是少数还算顺心的事。

姬发不能次次去接,但俩小孩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五月期中考,姬诵全科满分,如果期末能保持这个成绩,再通过后续的知识点测验,下学期就可以直接跳进三年级。

姬虞也是满分,被哥哥跳级的风头勾得心旌荡漾,也闹着要跳去高年级,姬发坚决不同意,揪着小崽子教育了一通,告诫他读书要脚踏实地。

别人夸他的孩子,他表现如常,只应付些“再接再厉”之类的客套话。四下里无人时,他捧着小孩们满是红对勾的考试卷子看了又看,心里美滋滋的,给两个小家伙奖励了一顿平时不许吃的高热量快餐,又复印了卷子,拿到父母兄长的墓前烧了,算作告慰。

他愧对父母、愧对兄长,能教养好孩子,是他为数不多能对得起家里的事。

这头的风浪似乎也会波及别处,由西向东,由山至海,连绵不绝。人们脱下棉衣、换上短袖的时节,海上惊爆一桩走私大案,震惊全民。

“公海?凶案?”姬发惊讶万分,“怎么发现的?为什么会和夷方扯上关系?”

“有传言说,案子的起因是走私团伙火并……”太颠说,“还没出正式公告,但据小道消息说,应该是当地有渔民出海时听到枪响,当天有雾,拿不准是什么事,就直接报了警。船本来在公海漂着,警察赶到时,洋流正好把船推进境内,顺理成章启动侦查。”

姬发陷入沉思。

“船员都死了,船上没留活口。从甲板内层拆出了一批走私货物,顺藤摸瓜,查到了夷方。”

姬发眉头紧锁:“知道作案团伙是哪家吗?”

“这就不清楚了……”太颠灵机一动,“姜老板离得近,要不,您问问他?”

姜文焕?

姬发一愣,随即生出不祥的预感。

据他所知,东鲁一贯以行事谨慎出名,走私的红线更是碰都不碰,姜文焕也不例外。

可夷方被查,东鲁便可从中受益,这桩凶案,当真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我不建议问姜总。”

众人齐刷刷看向吕公望。

他从进办公室起就未出声,此刻却开口说道:“夷方和殷商沆瀣一气,这批货说不定就是殷商的。我们能想到东鲁,殷寿难道想不到吗?”

被查的货物若真是殷商的……

站在殷寿的角度上,损一个夷方事小,折进去的却是殷商的货。殷寿疑心深重,说不定东鲁此时已被他严密监控了。

吕公望试探着建议:“老大,要不……咱们别管了?”

太颠不同意:“问一问怎么了?而且查到殷寿不正好,咱们也跟着痛打落水狗!”

姬发转向另一边,“辛甲,你为什么不说话?”

其他人侧目看向辛甲。

他平日里出点子最积极,现在一声不吭,反倒更惹人注意。

他斟酌道:“我想……我们不应该过问这件事。”

“为什么?”姬发问,“有什么不妥?”

“夷方的货说不定跟‘那个’有关系。”辛甲比了个打枪的手势,“这么大的事,上头肯定会追查到底。我们只作壁上观就好,犯不着多费功夫。贸然凑热闹,说不定闻太师会怀疑这事有咱们插手,得不偿失啊。”

还有一个原因,辛甲没提在明面上。

他宁愿相信这件事纯属巧合,没有人在背后操纵两个非法团伙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邂逅,这样大家都轻松。

但此事若真与姜老板有关系……

他的目光掠过陷入思考的姬发。

老大也许会自责,不该告诉姜老板这条线索,也可能会出于交情帮东鲁到底。

“好,”姬发一拍手,“两票对一票,少数服从多数,不管它了。不过咱的眼睛可不能挪开……”

“我继续盯着,”太颠出声应下,“一有消息就告诉您。”

等到办公室只剩姬发一人时,他放松全身肌肉,仰靠在椅背上。

他最倚重的三个下属,当年是父亲资助他们上学,从中学时代起,跟他混到现在,一路千辛万苦、不离不弃。后来他带着他们回到西岐,哥哥安顿了他们。哥哥当时很高兴,说他们都能帮他在西岐站稳脚跟。

他之所以能在仓促中收拢西岐,不仅有父亲病重时的勉力支持,还有哥哥生前的暗中运作。眼下,这份情谊的确支撑着他,支撑他在这条注定艰辛的道路上走下去。他们是自己的臂膀——太颠骁勇,吕公望心细,而辛甲……最能揣摩到他的心思。

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个祸水东引的手法,这是殷商惯用的路子。哥哥那件事发生以后,西岐差点着了殷寿的道。他直接就能断定,那条船上挖出来的货物,必是殷寿与夷方合伙往外送的敏感货。

而另一个逃之夭夭的走私团伙从何处来……难猜吗?

其实不难。

东鲁虽然不碰走私,但不代表它和走私团伙毫无联系。

姜文焕不会提起这件事,姬发明白,也不会问。

不仅是吕公望和辛甲给他找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时刻警醒自己,不要被仇恨异化成和殷寿一样的怪物,他要让殷寿暴尸光明之下。但他拿不准姜文焕的想法,他希望他依然是自己那个腼腆又优秀的同学、他可靠的伙伴。

有些事是不能被戳破的,隔着一层窗户纸,就能假装什么事都不会变。

犹记得大学时期,同学间数姜文焕最不惹眼,常穿着半旧的格子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穿就穿过春夏秋。冬天,他只多加件过膝的黑羽绒服,裹成长长的一条蛹,任谁和他擦肩而过,他都微低着头。人多时,他就默默躲在一边。

他很乐意见到姜文焕重新振作、彻底接管东鲁,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位老同学的能耐。但他接受不了这公海大案的真相里存在跟姜文焕有关的可能性,这样一个人,怎能将他和那沾着血的幕后推手联系在一起?

东鲁,夷方,殷商——这三股势力的纠缠从上一代开始,至今已有几十年,绝无他插手的余地。太颠告诉他,夷方那边出事的,正是骚扰过他的那个纨绔。他自问不算心软,对此人更可谓深恶痛绝,但……就像父亲常挂在嘴边的,毕竟是一条人命。

想到夷方,就难免想起姜文焕领殷寿之命跑过来给自己解围的事,东鲁的头头在西岐耗了小一月。姜文焕故意高调地接他上下班,趁周末带他和孩子去游乐园,像哥哥做过的那样。那时他防备着久未谋面的老同学突如其来的好心,致力于在他每一步行动中找到破绽。

他们甚至狠狠吵了一架。

他以为他们会分道扬镳,但是没有。

两三年光景过去,他发现自己更愿意相信姜文焕的好,相信他和几桩扑朔迷离的血案压根没有半分钱关系,好像他不能承受真相似的。

从前故作清醒,如今一叶障目,多可笑。

时间竟有如此神奇的魔力。

他放下搭在额头上的胳膊,坐直了,正好对上侧前方的全家福,他的家人们都看着他的方向,朝他温暖地微笑着。

一年多以前吧,他尝试着把扣下去的全家福立了回去,强迫性地尝试脱敏治疗。

第一个月不太顺利——他扫光了两瓶硝酸甘油,最后被发现空药瓶的吕公望押到医院,免得他意外猝死。

第二个月,姜文焕匆匆来了一趟,人肉带来一份殷寿违法犯罪的重要证据。倒也奇了,直到姜文焕走,他的心绞痛也没有发作过。

再就是去年底,他从安阳回来,去家里的墓地待了半天。迄今已过去四个多月,年都过完了,面对张灯结彩的家家户户、面对这张全家福,他再也感觉不到那种窒息的、抽搐的、濒死的痛楚。不过,姬虞偶尔会想吃小猪馒头,那种逗趣的小面点只有父亲和哥哥会做,这项挑战亟待克服。

他甚至偶尔有闲心对照片里的人打趣。

他前天还跟老爸抱怨,这董事长办公室的椅子太硬了,坐得他浑身疼。当晚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块面团,被老爸盖上湿纱布醒发半小时,从盆里揪出来,用家里的老擀面杖擀来擀去。

他盯着相片瞧了会儿,忍不住伸出手,带着硬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哥哥的脸。

“哥,”他低声说,“哥哥,我想你了。”

伯邑考在照片里和煦地微笑着。

可能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短短数日间,公海大案发酵得十分迅速,随便哪家苍蝇馆子里都播着相关新闻,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事。

事发一周,西岐按兵不动,一切如常。

这天夜里,姬发刚哄好孩子睡觉,消息就来了——那一船果真是殷寿要出手的军用零件。

“朝歌那边,上层的意思……像是要保他,”太颠压低了声音,“据说殷寿交了笔天价罚款,补了个财政缺口,把这事平了。”

这倒是殷寿的做派。

紧接着,太颠又丢出个炸弹:“曹宗失联了。”

姬发耳朵里一阵嗡鸣。

他能看见太颠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

回过神,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你……你说什么?说仔细点。”

这时,阿姨从房间里出来。她委婉地提醒姬发,他打电话的声音太大了,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那一句问话是咆哮出来的。

他干脆躲进书房。

“咱们每周固定和曹宗那边联络三次,确保消息通畅。上次约定今晚十点联络,十点却没联系到人。给您打电话之前,我又联络了三次,都没有回应。”

姬发爆了句粗口。

辛甲到西岐大厦时,太颠和吕公望都已经在了。姬发背对着他们,眺望凌晨两点的城市。

昏暗、危险,拥抱他长大成人的这片土地,已然幻化成迷雾重重的丛林。

只有他们身处的这间办公室仍亮着灯。

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光亮,是醒目的标记,迷途可凭它知返,不轨者借它锁定目标。

“殷寿动手了。”姬发说。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

“今天是帝乙的忌日,殷寿与他的亲叔叔比干一起去祖坟祭拜。事后殷寿专门在摘星楼设宴,邀比干前往。”姬发说,“刚得到的消息,比干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伤及心脏。”

“还活着吗?”吕公望轻声问。

“活着,闻太师的人救得及时。”

太颠有些沉不住气:“为什么?那是他亲叔叔!”

“因为比干劝他自首。”

太颠不再说话,神经质地啃指甲。

吕公望想到一件事:“闻太师怎么知道殷寿会对比干下手?”

“因为他也遭到了暗杀。”姬发抽出一张资料,交给他们相互传阅,“四次,最近的一次发生在昨晚,在他的秘密住所。”

“为什么?”辛甲问。

他觉得他们都像没头的苍蝇,一晚上只会反复问“怎么会”和“为什么”两个问题。

“他釜底抽薪,游说朝歌上层放弃殷寿,并且保证不中断殷商对朝歌的经济支持。朝歌方面同意了。”

辛甲把防身的器械扔在沙发上。

“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姬发转过身,环视他面前的三个人——他的生死弟兄们。

“活着。”他一字一顿道,“活下去。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死在殷寿手上。”

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倒在黎明前夜。

姬发给孩子们请了假,安排到更加秘密的住所,把所有的安保力量都集中到了那里。他自己不回家,住在西岐大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决断。

太颠留下,继续联系东鲁。辛甲和吕公望带着他的命令,分头打点该打点的人。

电梯下到半道,辛甲忽然开口:“比干是被捅到心脏了吧?人没了心,还能活吗?”

吕公望笑了一声。

“这是医疗发达的现代社会,傻逼。”

以今夜为分水岭,仇恨的火焰连山聚海,四面八方地燃向独坐朝歌城的殷寿。

殷寿并不逃,他坐在城市中央的高楼,命令一拨又一拨人去解决他的麻烦,冷冷地看着他眼里的这些乌合之众扑咬他。

姬发,他曾经最看重的学生,终究沦为他最鄙夷的人,打着正义的旗号,笼络起一群各怀鬼胎的庸人,妄想摆脱他的掌心。

兄弟,家人,多么可笑的字眼。他送过他的“好学生”一份大礼,期望他能从虚幻的情爱中清醒,好好看清楚这个世道——唯有权力倾轧永恒的世道。

姬发令他失望,他和他的父亲一样软弱无能,顽固地抱着仁义礼信不放。

他偏偏又有能与自己抗衡的能力。

在他撞破自己杀人的那天,就应该让他彻底留在朝歌,他还是太顾念旧情。每当西岐找他麻烦时,他都在深深反省自己的错误,他会将某个不听话的人作为祭品,献祭给他伟大的野心,请它原谅自己心软的过失。

弱者只配做通往极乐的三牲。

他用这句话,一遍遍训诫自己。

非常有趣的一件事,就是东鲁的那个孩子——姜文焕。夷方的人在黑市悬赏线索,誓要揪出令他们万劫不复的那个人。他赞叹这份魄力,所以给了他们答案。

夷方没用了,东鲁仍是一把趁手的刀,只是手柄太烫,握着不舒服。用这把刀,能够处理掉一批废物;也可以用这些废物,将这把刀打磨得更加合心。

黄云压顶,潮气横生。或许会是个雨夜,他喜欢雨水,能将负隅顽抗的血冲刷进下水道,那才是他们的归宿。

一滴,两滴;一注,两注。

大雨倾盆而下。

姜文焕被逼进这废弃的小镇里,已是整整两日。曹宗在掩护下逃了出去,万幸,身边还有个彭祖寿。

“还是没信号。”彭祖寿沮丧不已。

“不强求了,看曹宗的能耐吧。”姜文焕说。

上半夜是彭祖寿值夜。凌晨两点时,房屋周围传出异响,他惊醒,和彭祖寿一齐向外看——原来是一堵烂墙,禁不住冲刷,被雨打风吹去。

彭祖寿定定神,看眼天色,又看眼姜文焕,咬牙道:“老大,天这么黑,又下着大雨,我掩护你出去吧,一定没人发现。”

姜文焕拍他一巴掌:“那些人手里有枪,车都给打烂在半道了,你指望我两条腿跑出什么名堂?”

“那,那总比在这坐以待毙好吧!”

说到这儿,彭祖寿心里悲愤的小火苗噗地爆发了。死到临头,他也顾不上什么上下级关系,索性把仇啊恨啊的都掰扯个清楚明白,下辈子再也不当冤死鬼。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面朝姜文焕,盘着腿,絮絮叨叨地抱怨:“自打跟了您,我是一天好日子没过上,拿着卖白面的钱,操那卖白粉的心!您说说,咱干得好好的,西岐给您伸了根破橄榄枝,您就大老远奔过去搭那条贼船。到头来啥好处也没捞着,还得把命也搭上!”

姜文焕静默不语。

“曹宗劝过我,说您是为了老姜董,我信了。结果呢?您去就去吧,一去半个月不回,您是不是把魂撂那地儿了啊?嘿,我就不明白了,西岐那山沟沟就这么好?对,那姬老板是您的同学,同学又怎么样?同学就能使唤您不给好处吗?同学就合该您火烧屁股似的跑安阳去吗?”

彭祖寿擤了把鼻涕,愤愤糊到土房子的墙面上。

姜文焕不说话。

他无话可说。

他沦为殷寿的弃子,走到了穷途末路。他连累了他们、连累了东鲁。他辜负了父亲的嘱托。

彭祖寿干坐在他旁边,捂着脸。姜文焕知道他好面子,假装没听见他的号啕。

雨越下越大了。

“我们出去。”姜文焕突然开口。

“呃……啊?”彭祖寿还沉浸在悲愤之情中,“您说什么?”

“两点钟方向,有一间平房。”他说,“我们往外走,看看能不能收到信号。”

曹宗逃出去已有一天,仍不见援救力量赶来。彭祖寿说得对,不能坐以待毙。

他手里还有一些殷寿的罪证,必须公之于众;他要亲眼看到殷寿的审判结果。他必须在最后做点什么,什么都好,为自己、为父亲和母亲、为姑母……为……

为重逢。

雨势千钧,飞流直下似瀑布,劈头盖脸地浇了一身。雨点砸在裸露的皮肤上,万箭穿心的疼。

他们把通信设备揣在最贴身的衣物里,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外侧的土房子。短短十几秒,雨水就淋透了身上的衣服。

姜文焕揩掉一脸水,问:“怎么样?”

“没信号……唉。”

姜文焕有些失望。

他开始想别的办法,中途怕自己的设备淋坏,拿出来看了看。

屏幕亮了一下。

叮——

彭祖寿震惊地抬起脸。

他与姜文焕对视一眼,互相看到对方眼中重燃的希望。

屏幕上赫然是一条短信,寥寥六字的承诺,重于泰山。

“等着我,马上到。”

发信人正驾车疾驰在雨夜公路上。五个小时前,他还在西岐大厦睡觉。

还破天荒梦到了伯邑考。

他梦到哥哥的次数极少,不过比父亲好点,他可是一回都没梦见过父亲。

每次梦到哥哥,他都离得远远的,不说话,看不清脸,但姬发忘不掉他的模样,也就能在心里头与他相会。那隐在雾气后的面容,依旧柔和似溪流潺潺,温平的眼神能抚平他所有的焦躁。也就不想去在意,醒后有多么神伤。

这次不同,哥哥离得很近,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面前。但他的面容不似往常那般温柔,似乎焦急不已。

“醒醒。”

他怔怔地端详哥哥久违的面容。

“快醒醒!”

姬发遽然睁眼!

他大口呼吸着空气,猛然听见外间有细微的动静。

外头是他的办公区,那里彻夜亮灯,保证他能在第一时间处理任何突发情况。这几日他都睡在办公室内部的小休息室,房门关着,没有开灯。

门缝中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将手机调整到静音模式,发讯通知大厦保卫处。接着,他把手机塞进怀里,踮步靠近房门的位置。

姬发贴着墙壁,缓缓趴到地上,从门缝的光线中推断来人情况。

一共三个人,鞋和裤子都是特殊材质和样式,应该都穿着装备。

枪是进不来岐山的,等保卫处上来就能解决

两个人在他办公桌前徘徊,有纸页翻动声,还有一个……应该是在翻他的抽屉。

来找西岐的机密?

这时,一个人影脚步一转,竟开始向休息室靠近。

姬发默默叹气——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他环顾室内,摸黑寻找趁手的“武器”。

谢天谢地,屋里有一只红酒瓶,还有把开瓶器。开瓶器那一长条螺旋状的硬铁,顶端尖锐,杀伤力一绝。

感谢他的失眠,感谢他睡前一杯酒的坏习惯。

门把手微微转动。

姬发一手握开瓶器,一手握酒瓶,悄无声息地溜到门后。

咔。

门锁开了。

姬发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一条小指宽的缝。

姬发拉住门把,狠狠一拽,来者猝不及防跌进门,照头一酒瓶砸下,将其打趴在地!

其余两个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掏出凶器,迎面扑向他!

姬发身形灵活,一推门板,格挡住刺向他的刀刃。一人顶开门,再次挥刀刺来,他反手一挥开瓶器,狠扎最前方一人的大腿前侧,使劲一转,那人一声惨呼,倒在地上。他跨前一步,踹向门前一人的膝盖,那人吃痛跪倒在地,他一拳将其挥倒,又拿开瓶器补扎那人大腿,彻底卸掉对方的行动能力。

被酒瓶拍倒的人还要挣扎起身,姬发单膝顶在他背部,别住他肩部关节,狠狠一拧!

保卫处赶到时,入室行凶的三个人在地上倒了一片。

看上去瘦弱高挑的姬老板跟他们打招呼:“来了?”

他随手抛下带血的开瓶器,指指身后,漫不经心道:“交给你们了,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他将后续的麻烦交给保卫处,自己下到大厦负二层的车库。

姬发略过平时的商务座驾,径直走向那辆个把月没碰的越野。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驾驶功能和卫星联络系统正常,油量充足。后备厢里储备着应急物资,以及,几把弓箭和□□。

姜文焕和他的两个下属仍然下落不明,最后的行踪出现在距离朝歌五十里外的山区。殷寿既然派人混进西岐,必然是被逼到绝路,背水一搏,搏不赢,也要在死前拉个垫背的。

得益于他打点到位,岐山各出入口把守严密,城内治安外松内紧。保卫处刚刚联系过他,说是殷寿派出两拨人,只混进来这三个,其余都以各项名义被严密控制住。

家里也回讯,保镖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严密守卫,孩子们很安全。

天亮之前,曹宗那边有了回音。太颠赶到他所在的方位接应,据他说,曹宗状况略惨。

姜文焕的处境恐已十分危险。

曹宗还带来了姜文焕的消息。

姬发将他安顿在西岐的私人医院内。他叫辛甲和太颠组织好车队,他们要向东走。

姬发将车队分为两拨,辛甲带一队去接应东鲁的姜文焕和彭祖寿,他与太颠前往朝歌城。

“你确定吗?”辛甲不安道,“殷寿败局已定,你没必要亲自去。殷寿不会放过你的,太危险了,你想想孩子。”

“确定。”姬发想也不想,坚决道,“车队城外汇合,你带一队人去接姜文焕,直接送安阳。”

刚得到的消息,闻仲和黄飞虎的动作十分迅速,他们与朝歌官方达成协议,将在这一晚清理掉殷寿所有血债,整饬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殷商。白天,殷寿会在太阳的光辉下,接受正义和法理的审判。

这一夜,所有人都在赶去朝歌的路上。

直觉告诉他,他即将迎接的,是无限趋近于死亡的危机。若他侥幸能探到光明的缝隙,便可以目睹地尽头的天光照彻废墟。

他、他们,与殷寿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恩怨情仇,都有了断。

生死不论。

姬发找到了很多人,很多是为了亲人朋友,有的为了报仇雪恨,当然还有投机取巧者想咬一口殷商的肉。为了情,为了义,哪怕是为名为利,都能迸发出巨大的力量,连死都不怕,或者说,他们本就可以为这些去死。

这一群人之中,姜文焕离他最近。

他们有很多个理由去死,也只有他们,在数不清多少个比今夜还黑暗的时刻,选择为死去的人活着。

姬发用力踩下油门。

他会活着,姜文焕会活着,身后是亲朋,身前有光明。他一路向东,飞驰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这是最崎岖的路,也是最敞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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