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石桌边,宋苡安还想继续说,趴在她腿下打盹的大黑忽然狂吠:“汪汪汪呜呜嗷呜——”

“这狗怎么回事?”宋平章皱眉道,“发了疯似的。”

大黑立刻感到两道犹如铡刀似的审视目光落在自己皮肉上,它浑身皮毛炸起,敢怒不敢言:

他还不是为了保护女主人!天知道她再对着宋平章口无遮拦下去,万一触到殿下霉头怎么办!

大黑眼珠一转,战战兢兢地看向廊下。

正是秋日午后的暖阳,男子半边身子都浸在白晃晃的明光里,瘦骨清面,单薄得如同墨纸剪裁,手里捧着装素面的白瓷碗,瓷片极薄,被赫赫日光照射成了半透明,仿佛一抹青天白日下的幽幽魂魄。

宋苡安看不见,还忙着安抚突然躁动起来的大黑:“嘘,嘘,别吵了,怎么啦?”

宋平章已经起身:“妹婿,我来吧。”

说着,他伸出手去接汤碗,却被权珩避开:“大哥是客人,没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他用三个小碗,一人一个摆好,分食素面:“大哥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了,有什么话,不如吃饱再说。”

宋苡安鼻尖微动,闻到麻油鸡丝凉面的香气,顿时眉开眼笑:“对啊对啊,先吃饭吧。大哥,我夫君手艺很好的,你快尝尝。”

宋平章瞥了一眼突然不叫了的大黑,又瞥一眼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的权珩,不知在想什么,低头吃面。

*

将宋平章送入收拾好的客房,宋苡安让大黑牵着自己去厨房。

人还没进门,就已经听见哗哗的水声,一团人影蹲在地下,袖子半挽,正在洗碗。

大黑的双眼一下子湿润了:天杀这可是他尊贵的殿下啊!堂堂蛇妖一族的继承人,怎么可以蹲在如此简陋的茅草屋里,洗凡人吃剩的碗筷?!

“夫君。”

权珩将手擦干净,站起身来扶住她。

宋苡安顺势往他胳膊靠:“今天招待我大哥,你又是做饭又是洗碗,还要收拾他的住处,夫君辛苦啦!”

权珩不置可否,只道:“他要住多久?”

“左不过就这两三日吧。”宋苡安揣测,“前线战事吃紧,他也是抽空来见我的。”

宋苡安能理解长兄对自己的拳拳关爱,不想让自己操心自己无法解决的战事,所以略去不谈。

权珩沉默良久,才道:“到时候,你……会和他一起离开吗?”

“离开?去哪?”宋苡安困惑。

像是遇到了很困难的问题,对方却不回答了。

宋苡安想了想,以为他是说自己回娘家的事情,于是摇头:“等夫君你把仇人的事情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去见爹娘。”

自打有了大黑看家,夫君似乎放心将她留在家里,每日白天都要出门,短则一二时辰,长则直到深夜方归。宋苡安不知道他在忙什么,自己猜测大约还是和那仇人权珩有关。

过了一会,权珩道:“陪我出去走走。”

宋苡安只当他是做了一天家务,想出门散心,想也不想便同意了,没有吵醒客房里休息的大哥。

大黑垂着尾巴跟在后面。他可没有女主人那么单纯无邪,会以为这只是单纯的一场散步。

宋苡安的目盲不完全,白天里还能接着逛看清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到了夜晚,就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本来还能听声辨位,偏偏乡村秋夜,除了鼓噪蛙鸣之外别无人声,宋苡安牵着夫君的袖子往外走,没多久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估摸着走了有一段路,快要出村,宋苡安难忍好奇:“夫君,我们要去哪散步?”

权珩没有回答,只是低声提醒她:“脚下有水,小心滑。”

宋苡安歪头听了听,果然听到细微的水流声,应该是从前权珩带她来踏过青的小河,她还在这里捉鱼玩。

想到他今日为了照顾大哥而劳累,这一次宋苡安不好意思再让夫君背自己,只是强调:“夫君握着我的拐杖,牵我过去吧。”

万一她脚滑摔倒了,还能被攥住拐杖一把捞起来。

权珩应了一声,回头扫了一眼跟着的大黑,后者领会意思是让他不要跟上去,于是老老实实蹲在岸边。

两人踩上溪水中露出的礁石,慢慢往黑暗的对岸走。

深夜万籁俱静,连秋蝉都已歇息,只有水声潺潺,伴随着宋苡安拐杖敲地的笃笃声响。

权珩垂下视线,看着两人手臂之间的横木,蛇类的瞳孔与人族不一样,即使在一片漆黑的深夜,也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譬如现下,他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攥着木杖的细白手指。

像是某只离群索居、迷失归途的小动物,只知道抓住唯一的浮木,避免自己再次被黑暗汪洋吞没。

潺潺水声中,另一只修长白皙的小动物顺着拐杖的一端,朝着原先那一只靠近,似乎有些不确定,每当前进一点,就又要后退一步。

可是,就这么一寸一寸,最终还是穿过那一截细细的木棍,行到河心,一只终于摄住了另一只。

一切都在隐秘中进行。

宋苡安手指一抖一松,拐杖掉进水里,“咚”地一声,溅起好大水花。

身前的人也停下来。

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宋苡安的心跳突然加快。

这、这好像是夫君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吧!

从前夫君领她出门,总是让她牵着袖子,最多握住她的手腕,今日这是怎么……

握着自己的手指一如既往的冰凉,可大约是宋苡安自己的手越来越烫,握着握着,居然也从对方的掌心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她的大脑眩晕,说不出话,而主动牵手的人也没有吭声,两人就这么站在河中央,静谧清澈的河水从脚下石块之间流淌而过。

呆滞两秒,她突然用力揉脸,看得旁边的权珩蹙眉:“你做什么?”

宋苡安脸颊发热,直言不讳:“我心里高兴嘛!”

权珩看见她脸上浮起的红晕,转开脸:“有什么可高兴的。”

“因为,这是夫君你第一次牵我的手啊。”宋苡安不纵着他嘴硬心软的坏毛病,拖了长音。

掌心里的手指立刻像只滑不留手的小蛇,有了逃跑的架势,宋苡安猛地抓住,甚至耀武扬威地举起来:“牵了就是牵了,现在想抵赖也没有用的!”

半晌,男人低低笑了:“谁抵赖?”

不管他倒打一耙,宋苡安一根一根地分开对方手指,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去,终于十指相扣,满意点头:“这样就分不开啦!”

“你也不想分开吗?”他问。

宋苡安干脆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握住两人交扣的手背:“夫君那么好,我很喜欢……你牵我的手!”

夜风吹拂,少女微微仰头,粼粼水面映出波光,将她的脸照亮,那是一张皎洁明丽的、他从未在永冬城见过的春日一般的脸庞。

那双映着他面容的圆眸,黑白分明,一如澄澄秋水,她喜欢在撒娇时微微撅起双唇,丰润娇嫩,仿佛月宫玉兔下凡,天真娇憨。

宋苡安:“其实今天,看见夫君和大哥相处融洽,我好高兴,你们都是我重要的亲人,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良久,权珩极轻极浅地笑了:“我知道了。”

他弯腰捡起水里的拐杖,用袖子擦干净,重新递给她,却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

“回去吧。”

……

直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岸边的大黑还久久无法回过神。

方才殿下和女主人交谈的一幕幕,他都看见了,简直是目瞪口呆!

殿下居然会主动牵人类的手!

别说女主人一脸诧异了,连他也不可置信!

要知道,蛇妖的血温比常人低得多,所以正常人类的体温,在它们看来却像烙铁一样滚烫——殿下居然会去牵一块烙铁!

多痛啊!殿下到底怎么想的?!

还有今晚,殿下带着女主人离开家,大黑来以为他是要在宋平章反应过来之前,先把女主人转移了,毕竟那宋平章看起来老谋深算,可不像女主人这么好糊弄,若是被他抓到妖的蛛丝马迹,难保不会破坏主人的复仇大计。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人都已经走到村外,居然又折返回来。

总不能是牵完手,被女主人无心插柳的一句“你们都是我重要的亲人”给迷晕了吧。

哈哈哈,那可是我们殿下,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其实大黑弄不懂的也不止这一件,比如,既然要离开,干嘛还要带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人族,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她那些亲人肯定会追上来的救她的。

还有,今天不走,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他难道真的要留在这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给女主人当一辈子导盲犬吗……

凄清夜色中,茕茕孑立的黑狼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嗷呜呜呜呜呜呜……

*

昨夜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狼鬼吼鬼叫一宿,宋苡安直到后半夜才睡着,难免睡了个懒觉,次日醒来时屋外已经有人在交谈。

是大哥宋平章的声音:“我方才去过村衙,本地有一名名叫陈武的捕快失踪,还有本村村民王德福报案,自家狗从野坟里刨出尸体。我去被刨的野坟看过,那里有残留的妖气,一直残留到红叶村后山密林中,最新鲜的一缕气息是昨夜才出现的。”

“我怀疑陈武的失踪、被挖开的野坟都与那只妖有关。临行前我会去追查,妹婿你留在此地,好好照顾安安。”

权珩这才说了第一句话:“大哥要走了?”

宋平章:“嗯。前线战事催促,我本就只打算停留一晚,来看看你们就走。”

屋内宋苡安终于忍不住,摸索着推开门:“大哥……”

一见到少女熟悉的红眼圈红鼻头,宋平章有些头疼,他这个小妹妹,动辄撒娇抹泪,他实在应付不来。

干巴巴地安慰了几句,宋平章喊了声“妹婿”,像是找到救星一般,肃然叮嘱:“千万小心照顾好安安,我有空会再来看你们。”

权珩搂住妻子的肩膀,颔首:“自然。”

宋平章来时骑马拴在村外,走时也跨上马背,沉沉喊了声“驾”。

红叶村在背后迅速远离,将要落雨,天空阴沉沉的,迎面凌冽的凉风,让饱经风霜的将军面色微冷。

他没有从妹婿身上发现任何异常,要么,是他直觉出错了。

要么,就是对方的修为比他高得多,令他根本看不出破绽。

马蹄在乡道上狂奔,面临两条岔路口时,宋平章略一犹豫,拐向了并非来路的一侧。

他实在放心不下,决定改道前往无忧城,再找一次苍岚仙宫的人,或许那里能有什么线索。

*

宋平章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去,平静的小山村投下一颗小石子,很快又恢复平静。

宋苡安迅速恢复了每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幸福生活,好事成双,隔壁王婶的病终于好了,还主动上门来陪她聊天。

今天权珩照旧出门,家里剩下大黑看家,见是老熟人,大黑只略微动了动尾巴,然后继续抱着鼻子睡觉。

王婶一进小院,先逗大黑,后者爱答不理,她悻悻收手,抱着自家后院摘的一筐酸甜多汁的橘子,在宋苡安身旁坐下。

两人寒暄过后,王婶神神秘秘道:“宋小娘子可知道我这病怎么好的?”

宋苡安知道她先前夜中受到惊吓,村中疑似有妖,但和失踪的陈武一样,很快没了下文,现在旧事重提,她也好奇起来:“怎么治的?”

王婶一拍大腿:“镇上来了个神医!我先前病了大半夜,又是盗汗又是噩梦,我男人都以为我挺不过去、要置办棺材了,结果你猜怎么着,神医给我扎了一针,嘿,第二天就能下地了!”

“真这么神奇?”宋苡安从前听过不少针对老人的保健诈骗,半信半疑。

“唉我骗你干啥。”王婶嗤之以鼻,“我是把你当自家妹妹才特地跑来和你说的。你随便打听打听,镇上都知道薛神医,被他治好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

“我是想着,你的眼睛不是一直没起色,让神医看看,反正死马当成活马医,兴许能有转机呢?”

宋苡安剥橘子的动作一顿。

她的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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