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权珩

雨夜寂静,天地间弥漫着浓重的潮气,除了身边牵着自己手腕的男人之外,似乎什么都不剩下。

就这么默默跟着他走了好一会,宋苡安终于忍不住开口:“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对方回答得言简意赅:“逃难。”

“哦。”

估计是怕那上门寻仇的剑客再追来。

宋苡安还想继续问,脚下忽然一空,踏进一洼水坑。

这一下子,鞋袜全湿了。

她一停下来,身边的人也被迫停下:“怎么?”

宋苡安踢腿,朝他展示自己的鞋:“湿了。”

男子垂眸。

雾雨初歇,日光暗淡,只能借着水洼镜面倒影出的一点残光,看清少女层层叠叠的大红石榴裙,嫁衣被浓重水汽坠得下垂,偏偏饱满鼓胀的裙摆里露出一点足尖,纤细轻盈。

怕他没看清楚,宋苡安又抖了抖脚。

于是他就亲眼看着,那翘头凤履仿佛活成一只扑朔的蝶,在熹微晨光中上下翩飞起来。

他慢慢抬眸,平静道:“湿了,所以?”

宋苡安答得理所当然:“我这样没法走路啊,夫君抱我吧。”

从前她在家,遇到下雨天,她不想弄湿新鞋的话,都是父兄抱她出门的。

而且面前人是她夫君,日后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她没必要在他面前拘着自己的性子,反而要让他趁早习惯自己的生活方式才对。

宋苡安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却没想到对方拒绝得斩钉截铁:“不。”

宋苡安睁大眼睛:“为什么!”

对方不语。

宋苡安牢牢盯着那团模糊的人影。

僵持片刻,她扁了扁嘴,退而求其次:“那你背我,总可以吧。”

对方依旧不语,因为看不清,宋苡安甚至不知道这人现下是个什么表情,只是袖子又被拉动

——他居然是懒得回应、打算直接扯着她走了!

这人也太不解风情!

宋苡安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团人影。

脚下绣鞋浸泡了水,走起来一步一嘎吱,又湿又冷难受就算了,更重要的是这咕咕唧唧的水声让她莫名尴尬丢脸。

要不是人生地不熟,她真想把手一甩,让这人自己走去好了!

拖拖拉拉跟了几步,对方仿佛终于发现她的不情不愿,再次停下来,低头盯着她。

宋苡安嘴巴抿成直线。

不是爱不说话吗,那她也不说话,看看谁熬得过谁好了!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就在宋苡安突然紧张他是不是恼怒时,模糊中的人影蹲了下来,紧接着脚腕被握住。

“腿抬起来。”他说。

宋苡安懵懵懂懂,顺着他的指示抬起左脚,很快脚上一松,凤头履被摘掉了,然后是湿透了的雪白罗袜。

初秋清晨已经有了三分寒意,风一吹,更是瑟缩,宋苡安脚背上立即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这种轻微的战栗在一双冰冷潮湿的手掌贴上来时达到了巅峰。

冰冷的手指拂过她同样冰凉的脚背,将残存的水汽擦干。

虽然并没有起到多少捂暖作用,她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权珩用拇指和食指拎着不到自己巴掌大的绣鞋,扫了一眼:“鞋底漏了。”

宋苡安回过神,撇嘴:“我就说嘛。”

这下可好,她真的没鞋走路了。

就在这时,男子将手伸进她的腋下,在宋苡安反应过来之前,将她整个人拎高,然后放在自己脚背上,让她光脚踩着自己,免得碰到地上的积水。

随后他脱了自己的皮靴,半蹲下来,替她穿好。

男子穿的皮靴当然不是她的尺寸,足足比她的脚大出了小半圈。

宋苡安诧异道:“你把你的鞋给我,那夫君你穿什么?”

“有袜子。”

宋苡安:“……”

只有袜子,也不行吧?

但是夫君已经重新握住她的手腕,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

宋苡安只能拖拉着不合脚的新皮靴跟上他。

原本湿冷的双脚,渐渐变得暖和。

*

虽然说是逃难,但她的夫君似乎没有多少慌乱,在宋苡安表示实在走不动后,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

原本他要开两间房,但是宋苡安抢先和店小二要了一间,并在夫君的沉默中耐心解释:“出门在外,还是特殊时刻,还是能省则省吧。”

反正他们是夫妻,迟早要同房的。

夫君没有附和,但也没有否认,和她回了厢房,又托店小二去买回两套干净衣裳,让两人分别换下湿漉漉的嫁衣。

宋苡安摸了下床头叠着的干净衣裳,诧异道:“怎么还有帷帽?”

她记得嘱咐店小二去买的时候自己并没有提过额外买这个。

夫君道:“我让买的。”

宋苡安更困惑了:“我不需要这个。”

世间风气开明,即使是未出阁的女子也能大方在外行走,何况她是跟着夫君一起。

夫君道:“你好看,会引人注目。”

宋苡安:……

她嘴唇抿了又抿,才忍住没有笑得太大声。

她从床上起身,走到正在披外袍的男子身后,克制地抱了抱:“谢谢夫君啦。”

对方的身影似乎有一瞬僵硬。

半晌,“嗯”了一声。

真是的,宋苡安翘起嘴角,初印象的夫君不声不响,有些冷酷,可夸起人来倒是意外的直白。

另一边,男子拍了拍自己被抱过的胳膊,像是要抖落上面沾染的温度。

公良府的人虽然都死了,可很快消息就会传出去,苍岚仙宫的修士如果还没蠢到家,就该追来找他,他不想要个引人注目的靶子在身边。

这并不代表他害怕追杀,只是经常杀人的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然而,他说完话之后,那人族少女的举动出乎意料。

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

算了,解释起来要说很多话,麻烦。

……

两人都换好衣裳后,宋苡安又拜托他为自己请了客栈里的云游郎中看眼睛。

郎中仔细检查过她的眼睛,验光,又施了几针,有些为难:“夫人的眼疾看似因为脑后受到撞击,颅内一时淤血不散,但是否有其他缘由,老夫也说不清,暂且只能开几副祛瘀活血的方子,按时服用,坚持三五月看看有无成效。”

这就是说没把握治好她的眼睛了,心中一颗大石沉甸甸。

但宋苡安甩甩脑袋,很快将负面的情绪丢出去,笑道:“那我先试试您的方子,兴许有用呢!”

郎中感慨:“老夫行医数十年,见过不少病人突逢意外,要么哭天抢地,要么怨天尤人,还是第一回见到像夫人这样达观豁然的。”

“虽然我眼睛不能看了,可是我可以用真心感受啊。”宋苡安活跃气氛,开了个玩笑。

郎中:“哈哈哈小娘子真有趣。公子你寻到这般鲜活的媳妇,真是有福啊。”

意料之中,无人回应。

宋苡安想起什么,转向靠墙的人影,“夫君,你要不要也让郎中看看?”

虽然夫君说他没有受伤,但昨夜那剑客来势汹汹,几乎屠尽整个公良府,万一夫君只是在她面前嘴硬逞强,有伤也不愿意治怎么办。

毕竟阿娘说过,男人都很好面子。

郎中也拎起药箱,朝男子走过去:“公子脸色如此苍白,可是怕冷着了风寒?我替你把脉——”

“别碰我。”

宋苡安和郎中同时愣住。

从昨夜开始,她与夫君交谈不多,对方大多语调平淡,这还是第一次,她从他嘴里听到这样冷烈的语气。

十分厌恶,排斥,又像是夹杂了说不出的怒火与仇恨。

郎中也没料到他好心问诊,对方却是这么个反应,尴尬的拎起药箱,结了诊费就连忙溜之大吉。

他本来也不想给这位公子诊治!

这人长得倒是长身玉立、极其英俊,可眉宇间满是阴沉戾气。

只是对上那仿佛在滴血的视线,郎中就觉得自己仿佛被毒蛇的蛇信子舔下了一块血肉,吓得魂飞魄散!

郎中逃走后,厢房内又只剩下两人。

宋苡安吞了口唾沫:“夫君不喜欢别人碰你吗?”

男人走到桌前,拎起那张药方,略微扫了几眼:“嗯。”

“那我们之前……”

她不由分说拉了他的胳膊(还抱了!),岂不是完全在他雷点上跳舞?!

她是不想在夫君面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性子,可也没想一来就让他讨厌自己。

男人将纸张放下,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不是说我是你夫君?”

宋苡安一怔,松了一口气:“夫君不介意就好。”

也对,夫妻之间,本就不必讲究那么多。

男子没再多说,吹灭了蜡烛。

知道明早还要赶路,得早些上床休息,宋苡安率先钻进被窝,特地躺到床铺深处,给他留了一处空位。

她拍了拍床榻:“夫君也睡吧。”

人影顿了一下,才慢慢走到榻前,慢慢躺下。

他好像没有脱外袍。

宋苡安有心想提醒,但搓了搓手上冻出的鸡皮疙瘩,他们住的便宜客栈厢房没有生炉火,秋夜里只有一层薄衾,还是挺冷的。

于是她便没有多话,只是把被子往他那里推了推,小声道:“夫君把被子盖好,夜里冷。”

因为摸不清对方的位置,所以她说话时靠近对方的耳畔也不自知,话还没说完,夫君就像难以忍受一样,翻了个身,留给她一个写满了拒绝的后背。

宋苡安:……

算了,来日方长。

一夜好眠。

*

次日雄鸡唱晓,宋苡安就睁开眼睛。

视线里还是熟悉又陌生的混沌,她发了一小会呆,伸手去摸旁边。

身边床铺已经空空如也,被窝也是冷的。

模糊视野中一团漆黑的人影走近,是夫君的声音:“该出发了。”

夫君言简意赅地解释,为了逃避权珩的追杀,他们必须暂时离开苍岚仙宫,隐藏身份去别的地方隐居一段时间。

好在夫君似乎常年在外云游,宛如狡兔三窟,除了无忧城里的公良府之外还有其他房产。

路上无聊,思绪平复,宋苡安才开始复盘昨日惊魂。

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夫君,你知道公良府邸里其他人怎么样了吗?”

“杀光了。”

果然。宋苡安心里一紧,随后慢半拍地想起来去摸索他身上:“夫君你没受伤吧?”

对方稍微避开了她的手:“没有。”

猜想是对方常年清修,一时还不适应自己这个新婚妻子,宋苡安没有计较他的冷淡,笑道:“没受伤就好。”

又走了几步。

夫君忽然道:“从昨天开始,你不害怕?”

宋苡安点头,又摇头:“有些害怕,但我从小与父亲一起进山打猎,见过许多野兽厮杀。”

猛虎巨蟒撕咬猎物的咽喉,涌出鲜血如泉,幼崽奄奄一息,偶尔还会在阴森无光的密林里,不期然与吃剩了一半前人尸骸相遇,宋苡安见得多,胆子也锻炼出来了。

“无论是人是兽,死了也就只是同样的一团血肉。”

宋苡安最后总结,“而且大自然里的生死杀戮可是意想不到的残酷。”

夫君似乎并不赞同:“不比人心更残忍。”

宋苡安眨了眨眼,自作聪明地猜想:“夫君是说袭击公良府的那个剑客吗?”

他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

宋苡安:“其实我有怀疑,夫君你同我说实话,那个剑客是不是一个年轻的白衣男子?”

“嗯。”

宋苡安绞紧手指,讷讷道:“夫君,我……我同你坦白,其实我见过他。”

接着,她就将自己送亲路上遇见那白衣剑客,又如何大发善心允许他加入自己的队伍一起进入无忧城内的事情说了。

说完,不敢直面他的目光:“如果不是他混在我家的送亲队伍里进城,也许公良府就不会遭此一役。”

夫君道:“与你无关,公良府里的人本就该死。”

宋苡安:“……”

这像是才死了一堆亲戚的人能说出的话吗!

不过她知道,夫君这是在设法宽慰她、让她不要把寻仇灭门之事归咎到自己身上。

果然,她的夫君是个面冷心热的善人。

宋苡安又对他多了一些好奇,问道:“夫君,那人和你有很大仇吗?”

这回对方迟迟没有回答。

就在她以为不会等到解释时,夫君倏地开口了:“从前有个小孩,从小就没有爹。”

“因为没有爹,所以他是个野种,因为是野种,所以被怎么对待都无所谓。公良府其他的人,大人也好小孩也罢,都会朝他身上吐唾沫,用鞭子抽他,用脚踹他,他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会去求、求他们给一口馒头馊掉的也好可他、他们也不愿意给因、因为要给狗吃。”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结巴起来,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才继续道:

“后来小孩才知道,其实他有爹……只是他爹在他出生前不久就被很多坏人围杀了,特别是那个死在庭院里的老修士,趁着爹在保护自己妻子和孩子,往爹的后背砍……了一刀。”

说完,他默了会,忽然轻轻笑出声。

宋苡安努力睁大眼睛,可视线里仍然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

她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明明依旧是死气沉沉的语气,明明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明明是笑着……

可为什么,她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几分伤心呢?

良久,宋苡安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所以,这个小孩最后复仇成功了吗?”

夫君懒洋洋的:“大概吧。当年之事后,那老修士自知理亏,就躲起来闭关,让人想下手也找不到机会。直到这次他的好孙儿,哦,就是你的好夫君公良玉成亲,他才第一次露面,也是最后一次露面。”

不过是死了第一个而已,还有剩下的仇人,一个一个,他都会找到他们,血债血偿。

宋苡安:“那个小孩,公良府的仇人,叫什么名字?”

“权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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