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宋海歌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着赴巴基斯坦参加经贸论坛的行李清单，空调开到二十度还是觉得闷。窗外蝉声一浪高过一浪，让人忍不住心烦。

出差的日期定在七月十五号，论坛十九号开幕，持续三天，之后还有一个企业对接会和实地考察行程，全程预计十天左右。宋海歌作为中方代表团的经贸专家，行程排得很满，但她专门在考察环节结束后多申请了两天假期，打算自己去吉尔吉特。

莫少兰以研究院专家的身份同行，两个人的行程基本重合，只是莫少兰比她早一天回北京，她有一个学术会议要参加。

“你确定要多待两天？”莫少兰在电话里问她，“一个人去吉尔吉特，我不放心。”

“我让巴方那边的朋友帮忙安排了，阿里会陪我去。”宋海歌说，“他是哈桑的儿子，在吉尔吉特附近住过很多年，对那边很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莫少兰还是不太放心：“到了每天给我发消息，不管多晚。”

“好。”宋海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怎么比我妈还操心。”

“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莫少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上次出差半个月回来瘦了四斤，你以为我没看出来？”

宋海歌心虚地没接话，转而说起别的：“对了，你那边签证办好了吗？”

“今天刚拿到。”

“那周末来我家，我们一起收拾行李，免得你又要说我带的东西不够。”

莫少兰笑了一声：“这次倒是学聪明了。”

周末，莫少兰果然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里面是两盒防晒霜、一管润唇膏、一小瓶防蚊液和一包湿巾。

“巴基斯坦七月份很热，太阳毒，蚊子也多。”莫少兰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这些你都用得上。”

宋海歌蹲在行李箱旁边，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服。莫少兰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你就带这么点？”

“够穿了。”

“那边早晚温差大，你带一件薄外套了吗？”

宋海歌愣了一下，莫少兰叹了口气，转身去她的衣柜里翻出一件浅灰色薄款风衣，叠好放进行李箱。

“这件可以，百搭又防凉。”

宋海歌蹲在地上抬头看她，莫少兰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帮她整理行李，把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好，把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把充电器和转换插头用一个小收纳包装好。每一个动作都熟稔而从容，好像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一辈子。

“少兰。”宋海歌叫了一声。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怎么还？”

莫少兰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着她。宋海歌仰着脸，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几乎是孩子气的认真。

莫少兰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谁让你还了？”

出发那天，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机场。宋海歌穿着那件莫少兰帮她选的浅灰色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衬衫，整个人清爽利落。莫少兰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薄西装外套，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衬得脸型格外柔和。

中方的代表团成员陆续到齐，一共二十多人，包括商务部、外交部、发改委的官员，以及几家大型企业的负责人。宋海歌和莫少兰作为专家团队，被安排在同一排座位上。

飞机是下午两点的，国航直飞□□堡，航程将近六个小时。飞机平飞之后，宋海歌把遮光板拉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莫少兰坐在她旁边，翻开笔记本电脑继续修改她的发言稿。

“不睡一会儿？”宋海歌闭着眼睛问。

“睡不着，飞机上太干了。”莫少兰说着喝了口水。

宋海歌睁开眼睛，侧头看她。莫少兰的侧脸在笔记本屏幕的光线下有一种冷白色的质感，睫毛很长，专注工作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来。

“你工作的时候，表情特别凶。”宋海歌说。

莫少兰转过头来看她：“我什么时候凶了？”

“就现在。”宋海歌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她的眉心，“这里皱成川字了。”

莫少兰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然后瞪了宋海歌一眼，但那个瞪没有什么威慑力，倒像是在撒娇。

宋海歌笑着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感到一只手覆上了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手指慢慢收拢，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起来。

飞机降落在□□堡国际机场的时候，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多，比北京时间晚三个小时。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干燥的、灼热的空气裹挟着一种特殊的香料气息涌进鼻腔。

宋海歌站在舷梯上，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又陌生的空气。她来过巴基斯坦四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工作，每一次都是来去匆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带着爷爷的故事来，带着那本相册来，带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来。

巴基斯坦方面派了专人接机，中方代表团被安排下榻在□□堡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酒店大堂里挂着中巴两国国旗，电子屏上滚动着“热烈欢迎中国代表团”的中文字样。

办理入住的时候，宋海歌和莫少兰的房间被安排在同一个楼层，中间隔了三间房。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过长长的走廊，在宋海歌的房门前停下来。

“休息一下，晚上七点巴方有个欢迎晚宴。”宋海歌看了看手表，“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

“好。”莫少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冲她笑了笑，“一会儿见。”

宋海歌进了房间，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一切收拾停当后，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拉开窗帘往外看。

□□堡的城市天际线和北京很不一样，没有什么摩天大楼，视野开阔，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脉。傍晚的阳光把那些山染成了金黄色，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宁静而古老的气氛里。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激动：“到了？巴基斯坦热不热？吃的东西习惯吗？”

“刚到，挺热的，吃的还没尝。”宋海歌笑着说，“妈，我跟你说个事，过几天论坛结束了，我想去吉尔吉特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去那儿干什么？”

“去烈士陵园看看，替我爷爷给他的战友们敬杯酒。阿里也会陪我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去吧，海歌。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去给他那些战友扫墓，他一定高兴。”

挂了电话，宋海歌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响了，提醒她该换衣服去参加晚宴了。

晚宴设在酒店一楼的多功能厅，巴方的接待规格很高，巴基斯坦商务部的一位国务部长亲自出席并致辞。他讲话的时候特意提到了中巴建交75周年，提到了两国“铁杆兄弟”的情谊，提到了喀喇昆仑公路，提到了那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的中国建设者。

“巴基斯坦人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的中国兄弟用鲜血和汗水帮我们铺就了通向世界的路。”国务部长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今天，我们在这里欢迎中国代表团，不仅是对经贸合作的期待，更是对兄弟情谊的致敬。”

宋海歌坐在台下，手里的水杯微微晃动了一下，水面上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莫少兰坐在她旁边，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宋海歌侧头看她，莫少兰的目光平静而温暖，像是在说“我在”。

晚宴结束后，两个人没有马上回房间，而是并肩在酒店的庭院里散了会儿步。□□堡的夜晚比白天凉爽了不少，天空中没有云，星星格外明亮。

“少兰。”宋海歌仰头看着星空，“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星星比北京的亮？”

“因为这里空气好，没有那么多光污染。”莫少兰也仰起头，“你看那条最亮的，应该是木星。”

宋海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颗极亮的星星挂在西南方的天空上，光芒稳定而清冷。

“你知道吗，我爷爷以前跟我说，在喀喇昆仑公路上修路的时候，晚上抬头看星星，感觉星星就在头顶上，伸手就能够到。”宋海歌的声音很轻，“他说那时候特别想家，但只要一抬头看到那些星星，就觉得家人也在看着同一片天。”

莫少兰侧过头来看她，夜色里宋海歌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工作时那样棱角分明。

“海歌，明天论坛结束，后天我陪你去买点东西，给烈士陵园带过去。酒、花、香，看那边方便带什么。”

宋海歌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莫少兰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宋海歌。

“海歌，你紧张吗？关于去吉尔吉特的事。”

宋海歌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有一点。不是害怕，是……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烈士，他们牺牲的时候，跟我差不多大，有的可能比我还小。他们把命留在了异国的土地上，六十年了，有些人的家人可能连他们的墓在哪里都不知道。”

莫少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海歌的手。

“所以你要替他们去看看。”莫少兰的声音很轻，“替那些没机会来的家人，给那些长眠在那里的人敬一杯酒，说一声有人记得他们。”

宋海歌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握了握莫少兰的手，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少兰，谢谢你陪我来。”

莫少兰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不是陪你，是我自己也想来看看。看看你爷爷他们用命修出来的那条路，看看那些守了几十年墓的人。”

庭院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