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宋海歌和莫少兰回到了北京。高铁驶入北京西站的时候，宋海歌透过车窗看到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踏实感。回北京就像回家，虽然她的家其实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但这座巨大的、喧嚣的、永远在高速运转的城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成了她心安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莫少兰在这里。也许是因为她的事业在这里。也许是因为她在这里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回到北京后的第一周，宋海歌就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中巴经济走廊2.0的首批项目进入了实施阶段，各种协调会、推进会、专题会排满了她的日程表。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晚上**点才能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莫少兰那边也不轻松。研究院承接了一个关于中巴数字经济合作的研究课题，莫少兰是课题负责人，要组建团队、设计框架、收集数据、撰写报告，同时还要带两个研究生，忙得脚不沾地。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骤减，有时候一周只能见两三次，每次都是匆匆吃个饭，然后各自回去加班。但即使再忙，莫少兰每天都会在睡前给宋海歌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句“早点休息”，有时候是一张当天的随手拍，有时候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月亮表情。

宋海歌觉得这种相处方式刚刚好。不需要天天黏在一起，不需要说很多话，知道对方在那里，知道对方也在努力生活、努力工作，这就够了。

三月初，宋海歌收到了一份来自巴基斯坦的邀请函。巴基斯坦商务部邀请她作为中方专家，参加三月下旬在□□堡举行的中巴经济走廊产业合作高级别工作组会议。会议将持续三天，主要讨论CPEC2.0框架下产业合作的具体实施方案。

宋海歌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莫少兰的时候，莫少兰正在厨房里切菜。莫少兰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她。

“又去？”

“又去。”宋海歌笑了笑，“这次只去五天，很快就回来。”

莫少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宋海歌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小声说：“不高兴了？”

“没有。”莫少兰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老出差，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宋海歌收紧手臂，在她耳边说：“少兰，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这次会议也有专家研讨环节，我可以推荐你作为中方专家参会。”

莫少兰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切，力度和节奏都恢复了正常。

“好。”她说，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起伏，但宋海歌注意到她切出来的土豆丝比刚才匀称了很多。

三月底，两个人一起飞往□□堡。飞机上，宋海歌靠在椅背上翻看会议材料，莫少兰在她旁边用笔记本电脑修改发言稿。

“少兰，你紧张吗？”宋海歌问。

“不紧张。”莫少兰头也不抬，“又不是第一次在国际会议上发言。”

“但这是你第一次以我推荐专家的身份参会。”

莫少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字。

“那也不紧张。”她说，“我的水平你知道，不需要紧张。”

宋海歌笑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自信是好事。”

“实事求是。”莫少兰说。

会议在□□堡的一家酒店里举行，规模不大，只有三十多人，都是中巴两国负责CPEC产业合作的核心官员和专家。宋海歌坐在中方代表团的位置上，对面是巴方的十多位官员。莫少兰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名牌、矿泉水和文件夹。

会议的第一天主要是回顾CPEC1.0阶段的产业合作成果，分析存在的问题和不足。巴方代表坦诚地谈到了一些困难，部分项目的落地速度低于预期，一些政策协调的机制还不够顺畅，巴基斯坦国内的营商环境还有待改善。

宋海歌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每一条意见。她注意到巴方代表的发言风格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外交辞令式的客套和含蓄，而是更加直接、务实、甚至有些尖锐。

这让她觉得欣慰。真正的朋友之间，不需要拐弯抹角。能当面指出问题的，才是真朋友。

第二天的会议进入了核心议题，CPEC2.0产业合作的具体实施方案。中巴双方围绕九个重点领域展开了深入讨论，农业现代化、纺织业升级、矿产开发、信息技术、数字经济、新能源、生物科技、旅游业合作、中小企业发展。

讨论非常激烈，特别是在农业领域。巴方希望中国加大对巴基斯坦农业的投资力度，引进中国的种植技术、加工设备和市场渠道。中方则希望巴方进一步改善农业领域的投资环境，解决好土地、用水、电力等基础条件问题。

宋海歌在中方代表团的支持下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她说：“中巴农业合作有巨大的互补性。中国有技术、有市场、有经验，巴基斯坦有土地、有气候、有劳动力。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合作模式，让技术和资源能够有效地对接起来。”

她举了山东一家农业企业在巴基斯坦种植辣椒的例子。这家企业从中国引进辣椒种子，在巴基斯坦种植，然后加工成辣椒酱出口到中国和中东市场。项目启动两年，已经带动了当地上千户农民增收，户均年收入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小而美的项目。”宋海歌说，“不一定要追求大而全，从小处着手，做出成效，然后复制推广，可能更符合巴基斯坦的实际情况。”

巴方代表听了之后频频点头。一位来自巴基斯坦农业部的官员说：“宋女士的建议非常好。我们确实需要更多这样的小而美的项目，让普通农民能够直接受益。”

第三天的会议进入了尾声，双方在九大合作领域的具体实施方案上达成了基本共识。成果文件将在会后进一步完善，提交两国商务部审批。

会议结束后，艾莎拉着宋海歌和莫少兰去了一家当地的餐馆吃饭。餐馆不大，装修也很普通，但菜做得很好，尤其是那道羊肉卡勒耶，香料的味道浓郁而平衡，羊肉炖得软烂入味，配上刚烤出来的馕，好吃得让人停不下来。

“宋，莫，跟你们说个事。”艾莎吃到一半，放下手里的馕，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怎么了？”宋海歌问。

“我们商务部打算成立一个中巴产业合作促进中心，专门负责CPEC2.0框架下产业合作项目的协调和服务。中心需要一位中方顾问，我想推荐你，宋。”

宋海歌愣了一下，看了莫少兰一眼。莫少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艾莎，这个提议很好，但我需要回去跟单位汇报，走程序。”宋海歌说。

“当然，当然。”艾莎连连点头，“你先跟领导汇报，如果同意的话，我们再走正式的聘任程序。”

吃完饭出来，□□堡的夜晚已经彻底降临了。天空中没有什么星星，但城市的灯光把整个夜空映成了浅橘色。宋海歌和莫少兰没有马上叫车，而是在街头慢慢走了一会儿。

“少兰，你觉得艾莎的提议怎么样？”宋海歌问。

“很好的机会。”莫少兰说，“对你个人来说，是一个提升国际影响力的平台。对中巴合作来说，你可以在更宏观的层面发挥作用。我觉得你应该争取。”

宋海歌点了点头，她也这么想。但她心里还有一个顾虑，如果她当了中巴产业合作促进中心的中方顾问，以后来巴基斯坦的频率可能会更高，一年可能要飞五六次甚至更多。她和莫少兰相处的时间会进一步减少。

莫少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别想太多。”莫少兰说，“该争取的要争取，该抓住的要抓住。至于其他的，我们可以想办法调整和适应。”

宋海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纠结的情绪压了下去。

“好。”她说，“我回去就向领导汇报。”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宋海歌就把艾莎的提议向处长做了汇报。处长听完之后很重视，说这个提议很有价值，不仅对宋海歌个人是个锻炼，对商务部参与中巴产业合作也有积极意义。他会向上级汇报，尽快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等待回复的那段时间，宋海歌有些心神不宁。她不是那种患得患失的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机会不是她自己争取来的，而是巴方主动伸出的橄榄枝。这说明她的工作得到了对方的认可和信任，这比任何荣誉都让她感到珍贵。

莫少兰看出来她的焦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天给她做好吃的，陪她散步、看电影、聊些有的没的。宋海歌有时候觉得，莫少兰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做学术，而是让她在焦虑的时候安静下来。

四月中旬，处里的回复终于下来了。上级同意宋海歌出任中巴产业合作促进中心的中方顾问，任期两年，每年需要赴巴基斯坦参加四次工作会议，平时通过视频和邮件保持沟通。

宋海歌拿到正式批复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她第一时间给莫少兰打了电话，电话那头莫少兰只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可以。”

然后是一阵很轻很轻的笑声，笑声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点宋海歌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宋海歌请莫少兰去了她们第一次正式吃饭的那家湘菜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她点了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菜，排骨莲藕汤、清炒菜心、酸汤鱼片，外加一道莫少兰爱吃的剁椒鱼头。

“你这是在搞回顾展？”莫少兰看着满桌子的菜，忍不住笑了。

“不是回顾展，是答谢宴。”宋海歌倒了两杯饮料，举起杯子，“少兰，谢谢你这一年多来对我的支持和陪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莫少兰端起杯子，轻轻地碰了碰她的。

“别谢我。”莫少兰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递杯水。”

宋海歌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你不只是在旁边看着。你是那个让我敢往前走的人。以前我一个人，做什么都瞻前顾后，怕犯错，怕失败，怕被人说。现在有你在我身后，我不怕了。”

莫少兰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而是端起杯子，把饮料一饮而尽。

“宋海歌。”她放下杯子，直呼其名，语气郑重得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宣布，“你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拦你，也不会拖你后腿。但你记住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宋海歌脸上。

“不管你去多远的地方，都要记得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窗外，北京的春夜温暖而安静，路灯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宋海歌看着莫少兰，觉得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不是因为她穿了漂亮的衣服，不是因为她化了精致的妆容，而是因为她眼里的那种笃定和温柔。

那是经过时间沉淀的、经得起考验的、不会轻易改变的东西。

宋海歌伸出手，隔着餐桌，握住了莫少兰的手。

“我会回来的。”她说，“每次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