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课题申请的批复比宋海歌预想的快得多。不到一个月,处长就告诉她,部里同意了她的人文合作研究课题,经费从专项预算中列支,周期两年。

“海歌,这个课题很有意义。”处长把批复文件递给她,“部领导说了,中巴经济走廊不仅要修路建厂,还要修心连心。你做的人文合作研究,就是修心连心的工程。”

宋海歌接过文件,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课题的分量,也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这不只是写几篇文章那么简单,而是要系统地、深入地记录中巴两国人民之间的交往故事,为两国的人文交流提供鲜活的素材和可复制的经验。

课题组成立那天,宋海歌请莫少兰来商务部开了一个小型的启动会。参会的有商务部研究院、外交学院、中国传媒大学等机构的几位专家学者,都是莫少兰帮忙联络的。

“我们这个课题的核心是人。”宋海歌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了几个关键词,“不是数据,不是政策,不是项目。是那些在中巴经济走廊上默默无闻地工作着、生活着、奋斗着的普通人。他们的故事,才是中巴友谊最真实的底色。”

莫少兰坐在会议室后排,认真地做着记录。她现在是课题组的核心成员,负责研究框架的设计和学术成果的把关。两个人的合作模式很默契,宋海歌负责方向把控和资源协调,莫少兰负责学术支撑和质量控制。

启动会结束后,莫少兰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发给了课题组全体成员。宋海歌看了那份纪要,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每一个待办事项都标注了责任人和完成时限。

“莫老师,你要是来商务部上班,我立马辞职。”宋海歌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莫少兰秒回:“你辞职了谁给我发工资?”

宋海歌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半天。

七月份,宋海歌以课题负责人的身份,再次踏上了前往巴基斯坦的航班。这次和她同行的除了莫少兰,还有课题组的两位年轻学者,一个叫李想,一个叫王思雨,都是刚从学校毕业不久的博士生。

四个人在□□堡集合,然后分头行动。宋海歌和莫少兰去拉合尔和瓜达尔港,李想和王思雨去□□堡周边和吉尔吉特。

出发前,宋海歌在酒店的会议室里给两个年轻人做了一次简短的培训。

“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记者,不是来采访的。你们是研究者,是来观察和记录的。不要打断别人的讲述,不要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评判别人的生活。你只需要听,只需要记。让事实说话。”

李想和王思雨认真地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她说的话。

宋海歌和莫少兰的第一站是拉合尔。她们要拜访的是王厂长,那个在中巴合资纺织厂里工作了六年的中国女人。

王厂长到车站来接她们。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工作服,头发盘在脑后,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但她的眼睛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宋处长,好久不见!”王厂长热情地握住宋海歌的手,“上次你来考察,我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果然,你写的那些文章我都看了,写得太好了。”

“王厂长,你过奖了。”宋海歌笑着介绍莫少兰,“这是莫老师,我们课题组的核心成员。”

“莫老师好!”王厂长又握了握莫少兰的手,“走,先去厂里看看,边看边聊。”

纺织厂比宋海歌上次来的时候又扩大了不少。新的车间刚刚投入使用,机器的轰鸣声比记忆中的更加响亮。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流水线上忙碌着。宋海歌注意到,工人中有很多年轻的面孔,有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

“厂里现在有多少员工?”宋海歌问。

“四千二百多人。”王厂长说,“其中百分之九十是巴基斯坦本地人,大部分是女工。她们的工资比当地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三十左右,而且我们提供免费的中餐和班车服务。”

“本地化率很高啊。”

“这是我们的目标。”王厂长一边走一边说,“中国企业来巴基斯坦,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创造就业机会的。我们的管理层现在已经有一半是巴基斯坦人了,再过几年,我希望这个比例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宋海歌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参观结束后,王厂长把她们带到工厂的食堂吃午饭。食堂不大,但干净卫生,饭菜是中式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宋海歌吃得津津有味,觉得比酒店的自助餐香多了。

吃饭的时候,王厂长跟她们讲起了自己在巴基斯坦这些年的经历。

“我是六年前来的,那时候刚离婚,心情很差,想着换个环境,就申请了外派。刚到拉合尔的时候,什么都不适应,语言不通,天气又热,吃不惯当地的东西,每天晚上都想哭。”

“后来呢?”莫少兰问。

“后来啊,慢慢就适应了。”王厂长笑了,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释然,“这里的工人很淳朴,她们对我很好。有一个叫法蒂玛的女工,家里很穷,但每次做了好吃的都会给我带一份。她说,王厂长,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不容易,我把你当姐姐。”

宋海歌的眼眶有些发热。

“有一次我生病了,发高烧,一个人在宿舍里躺着。法蒂玛知道了,下班后走了四十分钟的路来看我,给我带了药和粥。那一刻我就想,我不走了。这里有我牵挂的人,也有牵挂我的人。”

莫少兰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王厂长,你后悔吗?在这里待了六年,错过了很多国内的机会。”

王厂长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后悔。国内的机会是很多,但这里的机会更多,不是钱的问题,是成就感的问题。你看着一座厂房从无到有建起来,看着几千个工人因为你有了工作、有了收入、有了尊严,那种感觉,是钱买不来的。”

宋海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那种感觉,是钱买不来的。”

离开拉合尔之前,宋海歌和莫少兰在王厂长的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宿舍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巴基斯坦的手工地毯,桌上摆着一束鲜花,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

“王厂长,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孤单吗?”宋海歌问。

王厂长笑了,指了指墙上的一张合影。照片上是一个中国女人和一个巴基斯坦男人,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灿烂。

“我老公,巴基斯坦人,工程师,在同一个厂里工作的。我们去年结婚了。”

宋海歌和莫少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感动。

“恭喜你,王厂长。”宋海歌站起来,伸出手。

王厂长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所以你说我孤单吗?我不孤单。我有家在这里。”

从拉合尔出来,宋海歌和莫少兰坐上了去瓜达尔港的飞机。在机场候机的时候,莫少兰忽然说了一句让宋海歌久久不能忘怀的话。

“海歌,你有没有发现,每一个在中巴经济走廊上工作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建立一种连接。王厂长用工厂和就业连接,卡里姆用中文课和文化连接,阿里·艾哈迈德用墓地和记忆连接。每一个人都是一座桥。”

宋海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们呢?我们是做什么的?”

莫少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

“我们是记录那些桥的人。”她说,“桥会老,会旧,会被遗忘。但我们把它们写下来,它们就不会被遗忘。”

宋海歌握住莫少兰的手,没有说话。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是巴基斯坦辽阔的土地,黄色的沙丘、绿色的田野、银色的河流,在这片土地上交织成一幅壮丽的画卷。宋海歌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片土地上有她爷爷的足迹,有她的朋友,有她的事业,有她的牵挂。

而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是她在这片土地上找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抵达瓜达尔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港口染成了金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在缓缓驶入港口。宋海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海水的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属于瓜达尔港的特殊气息。

来接她们的是卡里姆。那个在艾莎口中听过无数次的、自学中文的巴基斯坦小伙子。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出站口,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宋海歌女士”。

“宋女士!”卡里姆一看到她就兴奋地挥着手,“我看了你写的所有文章,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宋海歌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卡里姆,你的中文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卡里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在学,还有很多不会的。”

“你已经很厉害了。”莫少兰说,“能把中文学到这个程度,没有去过中国,完全靠自学,你是天才。”

卡里姆被夸得脸都红了,连忙说:“不是天才,就是喜欢。从小就喜欢中国,喜欢中国的电视剧、中国的歌、中国的文化。学中文对我来说不是负担,是享受。”

他带她们去了中巴友谊小学。学校不大,只有三间教室和一个小小的操场,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中巴两国国旗和中国传统节日的宣传画。

卡里姆的中文课正在进行中。宋海歌和莫少兰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的孩子们。孩子们大约七八岁,皮肤被晒得黝黑,但眼睛很亮。他们跟着卡里姆一遍一遍地读着黑板上的汉字,“中国、巴基斯坦、友谊、和平、你好、谢谢”。

声音稚嫩,但整齐有力。

宋海歌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卡里姆从教室里出来,轻声说:“这些孩子都是附近渔村的,家里很穷。他们学中文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将来能跟中国人交流,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有的孩子跟我说,长大了要去中国留学,去看长城,去看北京。”

莫少兰问:“你教了几年了?”

“三年了。”卡里姆说,“刚开始只有十几个学生,现在有六十多个了。教室不够用,我在想办法扩租。”

宋海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些数字。六十多个孩子,三年,一个自学的年轻人,在巴基斯坦最偏远的港口城市,用中文课搭建起一座小小的桥梁。

这座桥很小,但它连接的是未来。

晚上,卡里姆请她们在自己家里吃饭。他的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有巴基斯坦传统的羊肉卡勒耶、烤馕、奶茶,还有一道他母亲自己发明的“中巴合璧”炒面,用巴基斯坦的香料炒中国的面条,味道出奇地好。

“宋女士,莫老师,我有个请求。”卡里姆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她们。

“你说。”宋海歌说。

“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我想找机会去中国学习,不是学语言,是学教育。我想学中国的教学方法,学怎么更好地教中文。但我不知道怎么申请,也没有门路。”

宋海歌看了莫少兰一眼,莫少兰微微点了点头。

“卡里姆,这件事我来帮你。”宋海歌说,“我们课题组正好有人文交流的项目,我可以推荐你作为访问学者去中国,时间大概三个月。费用从课题经费里出。”

卡里姆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站起来,双手合十,对着宋海歌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谢谢。谢谢。”

宋海歌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认真地说:“卡里姆,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做的事情感动了我,让我觉得必须帮你。”

卡里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天晚上,宋海歌和莫少兰住在卡里姆家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旅馆的条件很简陋,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上吱呀吱呀地转着。床单有些潮,枕头有股霉味,但窗外的海风很大,吹得窗帘哗哗作响。

宋海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海浪的声音,久久不能入睡。

“少兰,你睡了吗?”

“没有。”莫少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很清晰。

“你在想什么?”

“在想卡里姆。”

宋海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她翻了个身,面朝莫少兰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少兰,你说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像卡里姆这样的人?默默地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不求回报,不求名利,只是因为觉得应该这么做。”

莫少兰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是这片古老的土地在轻轻地呼吸。

“很多。”莫少兰终于开口,“只是大多数人不被人知道而已。”

“那我们做的这件事,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是不是对的?”

“对的。”莫少兰的声音很坚定,“非常对。”

宋海歌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莫少兰的手,握住了。

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温暖而有力。

窗外,瓜达尔港的夜空中挂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宋海歌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巴基斯坦的星星和中国的星星是一样的亮。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爷爷说了一句话。

爷爷,我在你修的路的尽头,在看星星。这里有一个人,她陪着我。你不用担心我。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的汽笛声。宋海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莫少兰的手还握在她的手心里,没有松开。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不是因为床舒服,不是因为有空调,而是因为她爱的人就在身边,她做的事情有意义,她知道自己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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