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在红其拉甫口岸停留了大约半个小时,宋海歌和莫少兰办理了出境手续。边防战士仔细核对了她们的护照和签证,又检查了行李,确认一切合规之后才放行。

“前方就是巴基斯坦境内了。”边防战士指了指界碑那边,“注意安全,那边海拔高,路况复杂。”

宋海歌点了点头,收好护照,迈步走过了那道刻着国徽的界碑。脚下的公路从中国的柏油路面变成了巴基斯坦的沥青路面,颜色略微不同,但宽度和走向一模一样。

这就是爷爷修的路。从中国的喀什,一路修到巴基斯坦的吉尔吉特。一千二百多公里,十二年的光阴,八十八条年轻的生命。

“海歌,你踩在巴基斯坦的土地上了。”莫少兰站在她旁边,轻声说。

宋海歌低头看了看脚下灰黑色的沥青路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路面有些粗糙,带着阳光照射后的温热。她的手指在路面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赵师傅把车开过了口岸,在巴基斯坦境内继续向南行驶。路况比中国段差了不少,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但整体还算通畅。赵师傅开得很慢,因为海拔还在继续升高,空气越来越稀薄。

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雪山一座连着一座,看不到尽头。偶尔能看到几间简陋的土房,屋顶上飘着炊烟,是当地牧民的临时住所。

“这里海拔四千八百米了。”赵师傅看了一眼仪表盘,语气里有一丝担忧,“宋处长,你们有没有不舒服?”

宋海歌觉得头有些晕,但还能忍受。她看了一眼后座的莫少兰,莫少兰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发紫,但表情很平静。

“少兰,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赵师傅从扶手箱里拿出两瓶便携式氧气罐递给她们:“吸点氧,别硬撑。”

两个人接过来,吸了几口氧气。宋海歌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莫少兰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前方的山谷里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村庄。赵师傅说那是苏斯特,巴基斯坦边境的第一个城镇。她们今晚就住在这里。

苏斯特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贯穿整个村庄。路两边有几家小旅馆和杂货店,招牌上用乌尔都语和英语写着店名。宋海歌和莫少兰住进了村里最大的一家旅馆,其实也就只有八间房,但还算干净。

旅馆的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他看到宋海歌和莫少兰是中国来的,非常热情,亲自带她们去看房间,又端来热茶和饼干。

“中国朋友,欢迎。”老板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这条路,中国修的。我们感谢中国。”

宋海歌笑着说谢谢,然后问老板知不知道喀喇昆仑公路的建设历史。老板点了点头,说他父亲当年就在工地上当过搬运工。

“我父亲说,中国工人很辛苦,吃的东西很简单,干的活很重。有的人摔下山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老板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父亲每年都去吉尔吉特的烈士陵园祭拜。他说,那些中国孩子离家太远了,我们不能让他们孤单。”

宋海歌的眼眶湿了。她想起阿里·艾哈迈德说过同样的话。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国家的不同角落,说着同样的话。

这就是巴铁。不是利益交换,不是地缘政治,而是人心。

第二天一早,她们继续上路。从苏斯特向南,公路沿着山谷蜿蜒而下,海拔逐渐降低。窗外的景色从雪山变成了草原,草原上散落着牛羊和牧民的帐篷。空气变得湿润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中午的时候,车子到达了吉尔吉特。这是宋海歌第四次来这座小城了,但这一次的心情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她不是从□□堡坐飞机来的,而是沿着爷爷修的路,一步一步地来到了这里。

她终于走完了爷爷走过的路。

阿里·艾哈迈德站在烈士陵园门口等着她。老阿里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但腰板还是那么直,眼睛还是那么亮。

“宋女士,你来了。”老人用中文说,然后看了看莫少兰,“这位是?”

“这是我的朋友,莫少兰。她陪我一起走过来的。”

阿里·艾哈迈德向莫少兰伸出手:“欢迎你。”

莫少兰握住他的手,微微鞠了一躬:“阿里先生,谢谢您。谢谢您三代人为中国烈士守墓。”

老人的眼眶红了,摆了摆手:“不要说谢。应该的。”

三个人走进陵园。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墓碑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松柏青青,石板上没有一片落叶,整座陵园安静而肃穆。

宋海歌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蹲下身子,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白酒,打开盖子,沿着碑座倒了一圈。酒液渗进石缝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醇厚的酒香。

“前辈们,我又来看你们了。”她低声说,“这次我是从喀什沿着喀喇昆仑公路走过来的。我走完了我爷爷走过的路。你们在那边可以告诉他,他的孙女没有让他失望。”

风吹过松柏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莫少兰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等宋海歌站起来转过身,莫少兰走上前,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各位前辈,我是莫少兰。谢谢你们为这条路付出的一切。谢谢你们为中巴友谊付出的一切。”

阿里·艾哈迈德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中国女人,眼眶有些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递给宋海歌。

“宋女士,你们在这里留个言吧。”

宋海歌接过本子和笔,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爷爷,你的路,我走完了。”

她把本子递给莫少兰。莫少兰接过笔,在宋海歌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海歌,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两个人在陵园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们一座一座墓碑看过去,把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一遍。四川的、河南的、山东的、江苏的、湖南的。那些年轻的、陌生的、但在这个下午变得无比亲近的名字。

离开陵园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陵园染成了金红色。宋海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墓碑。

“少兰。”

“嗯。”

“我以后每年都会来。”

“我陪你。”

两个人走出陵园,沿着小路慢慢地走着。远处雪山皑皑,近处松柏青青,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

在吉尔吉特住了两晚之后,宋海歌和莫少兰飞回了□□堡,然后转机回北京。飞机上,宋海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张在烈士陵园写的便签条。

“海歌。”莫少兰叫她。

宋海歌睁开眼睛。

“我们回去之后,把这次旅行的经历写下来吧。”莫少兰说,“不只是你写,我也写。两个人从不同的角度写同一段旅程,应该会很有意思。”

宋海歌想了想,笑了:“好。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写完了交换看。”

“不许改对方的。”

“不改。一个字都不改。”

两个人拉了一下钩,然后相视一笑。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刺眼而温暖。宋海歌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很轻很轻。

不是因为没有重量了,而是因为那些重量被分担了。

被爷爷分担,被那些烈士分担,被阿里·艾哈迈德分担,被莫少兰分担。

她不是一个人。

回到北京之后,宋海歌和莫少兰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写这次旅行的文章。宋海歌写了六篇,从喀什写到吉尔吉特,从红其拉甫写到烈士陵园。莫少兰写了三篇,写的是路上的风景、遇到的人、和宋海歌一起走过的那些路。

两个人的文章放在一起,像是在同一个故事里讲着不同的章节。

宋海歌写的是路,莫少兰写的是路边的花。

宋海歌写的是历史,莫少兰写的是当下。

宋海歌写的是爷爷,莫少兰写的是宋海歌。

处长看到这些文章之后,专门把宋海歌叫到办公室,说:“海歌,你写的这些东西,比我们的工作汇报有用多了。工作汇报只能给领导看,你写的这些,所有人都能看,所有人都能懂。”

宋海歌说:“处长,我想把这些文章集结成书,正式出版。”

处长想了想,说:“我支持你。部里那边我去沟通,看看能不能申请一些出版资助。”

宋海歌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处长办公室。她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发芽的银杏树,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三月的北京,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风一吹就轻轻颤动。宋海歌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莫少兰的时候,她也是在这样的春天里,穿着一件雾蓝色的衬衫,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名片,说“宋处长,我有不同意见”。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不同意见”,会变成她后半生最重要的意见。

她拿起手机,给莫少兰发了一条消息:“少兰,玉兰花开了。我们晚上去长安街散步吧。”

莫少兰秒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两个人沿着长安街慢慢地走着。夕阳把**城楼染成了金红色,长安街上的车流在暮色中汇成一条光的河流。玉兰花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白光,像一盏盏小小的灯。

“海歌。”莫少兰忽然停下来。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住在哪里?”

宋海歌想了想,说:“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莫少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宋海歌笑了,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跟你学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了。

远处的天空中,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不是木星,不是天狼星,只是一颗普通的、不知名的星星。但它很亮,亮得让宋海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巴基斯坦的星星和中国的星星是一样的亮。

她想起莫少兰说过的话,以后每年都去看星星吧,不管在哪儿。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好,每年都看。带上你,带上我。

长安街上的风轻轻地吹着,玉兰花的花瓣在风中缓缓飘落。宋海歌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洁白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把花瓣递给莫少兰。

莫少兰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你又送我花。”

“这不是花,是春天。”

莫少兰把那片花瓣小心地夹进了手机壳里,和那张爷爷抱着宋海歌的照片放在一起。

“海歌。”

“嗯。”

“以后的每一个春天,我们都来这里看玉兰花。”

宋海歌看着她,笑了。

“好。”她说,“每一个春天。”

长安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满花瓣的地面上。远处的**城楼在暮色中巍然矗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个故事。

而她们的故事,只是这万千故事中的一个。

但这个故事是独一无二的,就像这世上只有一个宋海歌,只有一个莫少兰。

就像中巴之间只有一条喀喇昆仑公路,只有一座吉尔吉特烈士陵园。

有些东西是不可复制的,只能用一生去守护。

宋海歌挽着莫少兰的胳膊,走在长安街上。玉兰花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白光,远处的天空中有星星在闪烁。

她觉得,这一刻,整个世界都是美好的。

不是因为她拥有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珍惜什么。

爷爷的路,少兰的爱,烈士们的牺牲,守墓人的坚守。

这些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她要用一生去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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