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喇昆仑的星光》出版后的反响,远远超出了宋海歌的预期。首印五千册在两周内售罄,出版社紧急加印了一万册。读者的来信从全国各地涌来,有的寄到出版社转交,有的直接寄到商务部,有的发到她的工作邮箱。小周每天帮她整理信件,整理到最后总是红着眼眶。
“海歌姐,这些人写得太感人了。”小周把一摞信放在她桌上,吸了吸鼻子。
宋海歌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老年人的手笔。她拆开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边缘有些泛黄。信的开头写着“宋海歌同志”,落款是“一个老兵”。
“宋海歌同志,你好。我是喀喇昆仑公路的建设者,一九六八年至一九七一年在工地上干了三年。你的文章我看了,你的书我也看了。我的孙子在网上找到的,念给我听。我听了哭了好几次。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高兴。高兴还有人记得我们,高兴还有人把我们的事写出来。我今年七十八了,身体不好,可能没机会再去巴基斯坦看看了。谢谢你替我去看了。谢谢你替我给那些牺牲的战友敬了酒。你的书我会好好保存,留给我的孙子。让他知道,他爷爷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件对得起国家的事。”
宋海歌读完这封信,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把信递给莫少兰看。莫少兰读完,沉默了很久。
“海歌,这本书的意义,就在这封信里。”莫少兰的声音很轻,“你给了这些老兵一个交代。他们等了六十年的交代。”
宋海歌把信仔细地折好,放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已经很厚了,鼓鼓囊囊的,装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感动和谢意。
八月底,宋海歌收到了一封来自巴基斯坦的信。信是阿里·艾哈迈德的儿子写的,中文比上一次更加流畅了。
“宋女士,您好。我父亲让我给您写这封信。他说,您的书他收到了,是艾莎女士从□□堡带过来的。他看不懂中文,但他让我把您的文章一篇一篇地念给他听。他听完之后哭了。他说,没想到自己守了一辈子墓,还会有人把他的故事写进书里。他说,他这辈子值了。”
宋海歌读完信,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九月,莫少兰的研究课题顺利结题。研究院的评审专家给了高度评价,认为她的报告“填补了中巴数字经济合作研究的空白,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实践意义”。院领导建议她在报告的基础上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继续深化研究。
莫少兰把这个消息告诉宋海歌的时候,宋海歌正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炒菜。锅里的油溅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用锅盖挡住,灶台上到处都是油点子。
“你小心点。”莫少兰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三两下就把菜炒好了。
宋海歌站在旁边,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笑着说:“莫老师,你现在是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的主持人了,还干这种粗活?”
莫少兰头也不抬:“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的主持人也要吃饭。”
宋海歌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在她耳边说:“少兰,你真厉害。”
莫少兰的耳朵微微泛红,但没有躲开,只是说:“你松开,菜要糊了。”
宋海歌笑着松开手,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莫少兰忙碌的背影。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出了书,不是因为事业有了起色,而是因为她爱的人就在眼前,在给她炒菜。
十月初,中巴建交七十六周年。巴基斯坦驻华大使馆的招待会如期举行。宋海歌和莫少兰像往年一样,一起出席。宋海歌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旗袍,莫少兰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裙,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秋天的两种颜色,各自浓烈又彼此相得益彰。
招待会上,拉希德次长见到她们,激动地握着宋海歌的手不放。
“宋女士,你的书我看了。英文版和中文版都看了。我让我的孩子们也看了。我告诉他们,这就是中巴友谊最真实的样子,不是写在政府公报里,是写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故事里。”
拉希德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喀喇昆仑的星光》,翻开扉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他用乌尔都语写的读后感,满满两页纸。
“宋女士,请你帮我签个名。”拉希德递过来一支笔。
宋海歌接过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赠拉希德先生,感谢您为中巴友谊所做的一切。”
拉希德接过书,看了一眼那行字,眼眶有些红。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宋海歌的手,没有说话。
艾莎也来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巴基斯坦传统服装,头发用一条同色系的围巾包着,整个人比去年更加干练和自信。
“宋,莫,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艾莎的眼睛亮亮的,“我下个月就要去北京赴任了。巴基斯坦驻华大使馆商务处,一等秘书。”
宋海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太好了!以后我们在北京见面的次数,比在□□堡还多!”
“说定了!你们要带我逛北京!”艾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招待会结束后,宋海歌和莫少兰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大使馆的花园里慢慢走了一圈。花园里的石榴树又结果了,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少兰,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宋海歌问。
“记得。”莫少兰说,“去年你也穿了一条裙子,是藏蓝色的。我们站在石榴树下,你说明年还要来。”
“今年我们来了。”
“明年还会来。”
宋海歌笑了笑,伸手摘了一颗石榴。石榴很沉,握在手心里有一种饱满的、沉甸甸的质感。她把它递给莫少兰。
“送你。”
莫少兰接过石榴,看了她一眼:“你老送我东西。花、石榴、花瓣,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送。”
“那你喜不喜欢?”
莫少兰没有回答,但她把石榴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握了一路都没有松开。
十一月,宋海歌和莫少兰去了一趟吉尔吉特。这是宋海歌第五次来这座小城了。阿里·艾哈迈德站在陵园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看到她们,笑了。
“你又来了。”他对宋海歌说。
“我又来了。”宋海歌说。
老人的目光转向莫少兰,点了点头:“你也来了。”
“我也来了。”莫少兰说。
三个人走进陵园。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墓碑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松柏青青,石板上没有一片落叶。一切都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宋海歌在一座墓碑前蹲下来,是□□的墓。她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白酒,沿着碑座倒了一圈。酒液渗进石缝里,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
“□□同志,我又来看你了。”她低声说,“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在这边替你们看着这条路。路很好,越来越好了。”
莫少兰站在她身后,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阿里·艾哈迈德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递过来。
宋海歌接过本子和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前辈们,路很好。请你们放心。”
她把本子递给莫少兰。莫少兰接过笔,在宋海歌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谢谢你们。我们会继续走下去的。”
两个人在陵园里待了一个下午。她们把每一座墓碑都看了一遍,把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一遍。八十八个名字,八十八个年轻的生命,八十八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离开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陵园染成了金红色。宋海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墓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少兰,我们明年还来。”
“好。每年都来。”
两个人走出陵园,沿着小路慢慢地走着。远处雪山皑皑,近处松柏青青,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
回到北京之后,宋海歌的生活回到了平常的轨道。上班,下班,写报告,开会,处理文件。莫少兰的课题进入了新的阶段,每天在研究院加班到很晚。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晚上的视频通话从不间断。宋海歌会跟她讲今天遇到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事、有什么新的想法。莫少兰会跟她讲研究进展、论文修改、学生的趣事。
有时候两个人都很累,没什么话想说,就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宋海歌在沙发上看书,莫少兰在书桌前写论文。谁也不说话,但谁都没有挂断。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的那个人,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种相处方式,宋海歌觉得很舒服。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时时刻刻腻在一起。知道对方在那里,知道对方也在努力生活、努力工作,这就够了。
十二月的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宋海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觉得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她盘点着这一年发生的事,出了书、去了新疆、走完了喀喇昆仑公路、去了吉尔吉特、看到阿里·艾哈迈德的身体还硬朗、看到卡里姆在中国学中文、看到艾莎要来北京工作。每一件事都像是生命中的一块砖,砌在一起,砌成了一座坚实的城墙。
手机亮了一下,是莫少兰发来的消息:“雪下大了,路上滑,开车小心。”
宋海歌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三个字:“你也是。”
晚上,莫少兰来她家吃饭。宋海歌难得做了一次饭,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菜心,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可以。
“有进步。”莫少兰尝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宋海歌得意地笑了:“我练了很久。”
两个人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宋海歌靠在莫少兰肩上,莫少兰的手指在她头发上慢慢梳理着。
“海歌。”
“嗯。”
“你说明年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宋海歌想了想,说:“明年卡里姆就学完回国了,他的中文学校应该能扩招。艾莎来北京工作,我们周末可以约她吃饭。你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应该能获批,你又要忙起来了。我的书可能会出第二本,出版社已经在跟我约稿了。”
“还有呢?”
“还有,明年我们还一起去吉尔吉特。明年还一起过年。明年还一起看玉兰花。”
莫少兰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
“海歌。”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宋海歌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希望我们一直这样吗?”
莫少兰看着宋海歌,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
“希望。”
宋海歌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直这样。”宋海歌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直这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这个冬天很冷,但她们在一起,所以不冷。
以后的每一个冬天,她们都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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