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之后的第一个月,张洁和刘雯的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热搜下去了,新闻少了,评论区的热度也降了。世界总是这样,再大的风暴,吹过之后就会过去。留下的,是那些吹不走的、扎了根的东西。
张洁每天早上八点到体科所,泡一杯茶,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她继续做退役运动员心理适应的研究,继续写论文,继续参加赵敏组织的研讨会。体科所的日子平静而规律,没有人因为她是“刘雯的爱人”就对她另眼相看。赵敏还是叫她“张洁”,食堂阿姨还是给她打同样的菜量,门卫大爷还是每天早晨跟她点头打招呼。这种“一切如常”,是张洁最需要的。
刘雯也恢复了训练。世界大赛结束了,但新的赛季开始了。王教练给她放了一周的假,然后把她叫回了训练馆。“放假结束了,”王教练说,“该练的还得练。”刘雯点了点头,拿起球拍,走上球台。发球机吐出一个又一个球,她一板一板地回击。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下颌滴落,在墨绿色的地胶上印出深色的小圆点。
训练结束后,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大口大口地喝水。手机震了。
“下班了。到家了。”张洁的消息。
“我今天练了五小时。”刘雯回复。
“膝盖疼吗?”
“不疼。用了新护膝,你买那个。”
“好用吗?”
“好用。比以前的舒服。”
“那就好。”
刘雯看着“那就好”三个字,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起以前张洁总是问她“膝盖疼吗”,她总是说“有一点”,然后张洁就说“注意休息”。现在是“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是不想让张洁担心。但张洁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拆穿。
“张洁,”刘雯打字,“周末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随便。跟你一起就行。”
张洁沉默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去公园吧。月季开了。”
“好。”
周末,她们去了北海公园。五月的北京,阳光很好,风很轻。湖面上有游船,有人在划船,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拍照。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张洁和刘雯走在湖边,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有人认出了刘雯。一个年轻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红红的。“刘雯,我是你的粉丝!你能跟我合个影吗?”刘雯看了看张洁,张洁点了点头。刘雯笑了,说:“好。”年轻女孩站在刘雯旁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她看了看张洁,犹豫了一下,说:“你是张洁吗?”张洁说:“是。”年轻女孩笑了,说:“你们要幸福啊。”然后转身跑了。
刘雯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笑了。
“她说‘你们要幸福’。”
“听到了。”张洁说。
“你什么感觉?”
张洁想了想,说:“有点不真实。”
“为什么?”
“因为以前听到的都是‘你是不是同性恋’、‘你爸妈怎么想’、‘你有没有考虑过国家形象’。没人说过‘你们要幸福’。”
刘雯握紧了她的手。
“以后会有人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就有了。一个。以后会有更多。”
张洁看着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远处的白塔在阳光下闪着光,湖面上有人唱歌,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张洁,”刘雯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手牵着手走在街上,没有人围观,没有人拍照,没有人指指点点。就像普通人一样。”
张洁沉默了一下。
“会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的。”
刘雯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五月的风很轻,带着月季花的香气。她闻到那个味道,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刻。不是赢了比赛的激动,不是拿了金牌的喜悦,就是平静。一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平静。
二
弗吉尼亚的夏天很热。乔安娜退役了。她把球拍收进了拍套,拉好拉链,放进了衣柜的最顶层。那个位置以前放的是她的奖牌和奖杯,现在她把奖牌和奖杯拿下来,把球拍放了上去。海伦问她为什么,她说:“奖牌是别人看的。球拍是自己的。”
退役后的第一个月,乔安娜睡了很多觉。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海伦做的早餐,然后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里的蒲公英开了,黄色的花星星点点地散在草地上。她看着那些花,觉得它们比她以前在赛场上看到的任何东西都美。不是因为它们更美,是因为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看了。
海伦有时候会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乔安娜不说话,海伦也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待着,听着风声、鸟叫声、蒲公英种子飞走的声音。
“海伦,”乔安娜有一天忽然说,“我想去中国。”
海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去看刘?”
“看刘和张。”
“什么时候?”
“秋天。秋天北京很美。”
海伦看着她,笑了。
“好。秋天去。”
乔安娜拿起手机,给刘雯发了一条消息。
“刘,秋天我和海伦去北京。”
刘雯秒回:“真的?”
“真的。”
“住多久?”
“一周。”
“住我家。”
“你家住得下吗?”
“张说住得下。”
乔安娜看着“张说住得下”五个字,笑了。她想象张洁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很平静的,没有犹豫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张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想过的。
“那我们住你们家。”乔安娜回复。
“好。我让张做西红柿炒鸡蛋。”
“她做的太咸了。”
“这次少放盐。”
“你说的。”
“我说的。”
乔安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海伦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蒲公英的种子飞起来,白色的,小小的,乘着风飞向天空。她看着那些种子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蓝天里。她想,秋天快来吧。
三
九月,乔安娜和海伦来了。她们从弗吉尼亚飞到北京,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不行。刘雯和张洁在机场接她们。四个人在到达大厅里见面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乔安娜张开双臂,刘雯走上去,抱住了她。她们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拥抱,旁边有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有人看了她们一眼,有人没有。海伦和张洁也拥抱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很温暖。
“走吧,”张洁说,“回家。”
四个人上了老赵的车。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四个人,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张洁和刘雯的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窗台上摆着那盆绿萝,茶几上放着歪熊猫的保温杯,墙上挂着刘雯的世界冠军奖牌。乔安娜走进客厅,第一眼就看到了墙上那枚金牌。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你挂在这里?”她问。
“嗯。”刘雯说。
“每天都能看到?”
“每天。”
乔安娜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要挂。挂在我家冰箱上。”
海伦在旁边说:“冰箱上已经贴不下了。”
“那就贴门上。”
海伦看着她,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弯的。
那天晚上,张洁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西红柿炒鸡蛋的盐放得刚刚好,不咸不淡。乔安娜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不咸了。”她说。
“张练了一年。”刘雯说。
乔安娜看着张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为了她练的?”
张洁没有说话。刘雯替她回答了:“她为了我练的。”
乔安娜低下头,又吃了一口。
“好吃。”
海伦也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比上次好吃。”
张洁看着她们,笑了。
吃完饭,四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没有人认真在看。刘雯靠在张洁的肩膀上,乔安娜靠在海伦的肩膀上。窗外的北京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在这座有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有两个女人和两个从大洋彼岸飞来的朋友,在一间不大的客厅里,安静地待着。
“张,”海伦忽然说,“你还记得你院子里那株蒲公英吗?”
“记得。”
“还在吗?”
“在。它的孩子长出来了。”
“明年会更多。”
“嗯。”
海伦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张洁泡的,铁观音,刘雯父亲最喜欢的那个牌子。海伦说好喝,张洁说“下次给你带点回去”。
夜深了,乔安娜和海伦去了客房。刘雯和张洁躺在主卧的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张洁,”刘雯说,“她们睡了。”
“嗯。”
“你说明年她们还会来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蒲公英每年都会长。”
刘雯翻了个身,面对张洁。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张洁,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有朋友来家里住,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像今天这样。”
张洁伸出手,把刘雯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刘雯看着她,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张洁的手。十指交缠。月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窗外的北京城安静了下来,车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张洁,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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