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父亲和我约在了离宫治家不远的一家餐厅里见面。

看到他的时候，我大概猜出了他们大概已经做出了某项决定，而他只是来通知我。

“你是我和你母亲唯一的孩子。”

这是父亲的经典开场白。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我清楚这意味着他会对我妥协一部分，而剩余的那一部分，同样就会需要我妥协。

两败俱伤并不符合我们父女俩的理念。

“那天你说你想要做真正的自己，但你又说你还没找到方向。你母亲说你是到了青春期所以才会产生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父亲说这话时，眼镜后的双眼始终都在观察我。

从我记事起，他从来没有责骂过我，他只是一味地观察我。

如果我听不进母亲的说教，父亲就总会像现在这样，先观察我，然后试图用其他方式说服我，再和我达成共赢的结果。

他让我知道，如果我想要得到什么，相应的也需要放弃一些什么。

“我知道你对于一直以来，我们家所需要你扮演的角色倦了，也累了。这是很正常的，我们每个人其实都会有身心疲惫的时候。”

父亲的话让我猛地抬起头，他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但我能感知到他并没有对我说谎，或是在敷衍我，像母亲那般总是在敷衍我。

“人在很累的时候，最有用的方法就是从原先的环境暂时抽离开来。”父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给我，“逃避虽然不值得提倡，但总是百试不厌，也很有用。”

我没有直接打开在我看起来如同潘多拉魔盒的文件袋，而是先问他：“这是什么？”

“转学手续资料，已经都办理好了。”父亲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这种普通的话题，“剩下一年半的时间，你不需要再回到那所让你觉得痛苦的私立院校就读。要我说，里面能学到的东西在我看来都是垃圾，不值一提，同样，如果稻荷崎这所学校里的那个人能让你开心，让你觉得逃到了一个可以喘气的地方的话，我非常支持你。”

已经明白过来父亲意思的我，循着他的话往下问：“但是？”

“但是，人不会也不能一直开心，也不可以一直逃避。我的父亲你的祖父，曾经也是这么对我的，现在我也以同样的方式对你，因为你始终是我唯一的孩子。”

这一刻，我在父亲的眼神里读懂了，他是在透过我看曾经的他自己，冷静而客观。

“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去稻荷崎开心地玩到高三毕业，在这段时间里你要怎么疯怎么玩，我都不会管你，也会说服你母亲不再说教你，但是你必须自己把控好最后的底线，等时间到了，就出国去读我给你安排好的学校和专业；第二个，是当作没有转学这回事，你回家继续痛苦地在我和你的母亲面前装模作样，时间到了同样也是出国。”

听完父亲给我的选择，我都不知道的肩膀到底是笑得抖动起来，还是只是害怕地在颤抖。

“你呢，当时你怎么选的？”

“我选了第二个。”父亲回答我时，甚至语气都没有产生一丝变化，“对我来说，长痛不如短痛。”

“我应该问你建议吗？”我苦笑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视线也从文件袋上转回父亲脸上。

父亲停顿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还久。

我看着从见面以来始终维持着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的他双手松动开来，左手的食指虚虚扶住鼻子上的眼镜，那一刻甚至给我一种他把眼眶内的泪花在一瞬间收了回去，那或许只是我自己的错觉而已。

他回答我时额头上的纹路也让我意识到，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了。

“一个人带给你的所有快乐，能在你以后的人生中支撑你在无数个快要撑不下去的瞬间继续下去，这份力量远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也比世间任何关系都坚固得多。”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当我死死咬着下唇肉说出我今天就回家，明天就去稻荷崎报道时，坐在位置上的我似乎变成了17岁的父亲，只是无言地默默流着泪。

-8-

宫治在自己班级里见到我的时候，我发誓我看到他的瞳孔绝对地震了。

“你不是回家做回你的大小姐去了？”宫治看上去确实很困惑，我笑得不以为然：“本小姐可以随心所欲，想干嘛就干嘛，要你管！”

“哇噢~大小姐就是好，既可以散漫又任性，说转学就转学。”

宫治说出口的话是我始料未及的台本。

我以为他会表现得更加开心，或是更像一个开心但不想表现出来的别扭男高。

说这话时的宫治，更像一个我最讨厌的冷静而客观的旁观者。

这次，我罕见的没有和他呛声，而是转过身直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上课后我就开始后悔了，后悔脑子一热，听了我父亲所谓的什么快乐啊力量啊的言论。

快乐个狗屁！我都快被不解风情的混球气得心塞致死了。

就在我气了一整节课，想着要不要再转回去那个无聊的女子院校时，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下课了，我扫了眼课表看见下节课是体育课，惯性反应让我直接坐在原位上开始脱衣服。

等等！不对！

我才反应过来——我特么转学了啊！

不像在原来那个只有女生的学校，换衣服什么的都是在教室里就可以完成了。

意识到毛衣的两个袖子都已经被我脱出来了，周围的视线和一些窃窃私语顿时让我有点骑虎难下。

打算若无其事把衣服重新套回去，然后马上去办理转学手续跑路之际，有个人影突然走到了我位置旁边。

不等我看清楚是谁，一件和我同款但码数一看就比我大多了的深蓝色毛衣就被人放到了我桌子上。

抬起头一看，啊，正是那个让我气了一节课的混蛋，身上还只脱剩一件里面衬衫的混蛋。

宫治正好低下头看我，很好的维持了他以往的面不改色。

他问我：“话说——”这家伙又开始故意拉长音和我说话了，“我们不会今天在这里就要脱到最后一步吧？”

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在一本正经乱说些什么啊？！

恼怒之下，我胡乱抓起桌上的衣服就跑去女生更衣室了。

然后又发现，我抓错了那个混蛋的毛衣，我自己的毛衣这会儿还半套在自己身上呢......

等我磨磨蹭蹭换完衣服，发现其他人都走光了，面带囧色抱着宫治的毛衣走出更衣室时，“你打算对我的衣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听到门外死角传来了宫治的声音。

我条件反射赶紧把怀中的衣服扔了出去，精准朝宫治那个方向扔过去，“你变态啊埋伏在女生更衣室门口！”

已经换好运动服的宫治被我精准扔了满脸，衣服从他那张脸上滑落下来，露出一张无可奈却仍然无懈可击的大帅脸。

“呵。”宫治当着我的面发出一声无语的笑声，慢条斯理说：“亏我担心你刚转学过来不认路，在这里等你出来，换个运动服而已，你为什么磨蹭这么久？”

宫治一番话说得惹人遐想，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跟我关系很亲。

特别是最后一句，他还说：“明明前几天洗澡换衣服可快了。”

见我脸色大有越来越红之势，宫治收起了继续逗我的心思，把自己的毛衣转手又塞进我怀里，“先放你那里，这里走回去男生更衣室好远。”

“......”拿宫治没辙的我，只好灰溜溜走进更衣室，等到再度走出更衣室，想要转学的念头早已被我抛之脑后。

我怀疑宫治逗我玩起劲了。

体育课后，他摆出一副再自然不过的态度，跟着我一路走到女生更衣室，我抬起头瞥他：“你又干嘛？”

“冷。”都快四月份了，这人认真的吗？

看着宫治演戏的我，迅速走进更衣室，站在门口一气呵成直接把他的毛衣扔回去给他，头也没回把更衣室门关了。

结果，等到我换完衣服出来，门口站着还没换回校服的宫治，我搞不懂了。

“我刚才都冒着体育课迟到的风险在这等你了，你不得礼尚往来吗？”

“......”我给自己找个了没有破绽的借口，“站在男生更衣室门口等你，我会被当作变态的。”见宫治表情有所松动，我也扮起可怜，“我才刚转学来，如果落下个变态的名声，我会交不到的朋友的~”

并在最后使出了我的杀手锏，故意把声线放嗲叫他：“阿治~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为什么我会理解你？”

可恶，宫治这家伙怎么回事，我都撒娇到这个份上了，他怎么看上去还是那么无动于衷。

但我是没那么容易放弃的！我是谁？我可是不良少女好吧！

于是我继续乘胜追击，“因为你是我在这里目前唯一的朋友了呀~”

“这样啊。”宫治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但下一秒他就定定看着我，不顾周围还有人不断从更衣室走出来，说道：“那你有我一个人不就够了，还想要谁？”

最后的最后，我不仅在开学第一天就被惯上了疑似玩弄纯情男高宫治的坏女人名声，还如宫治所愿，站在男生更衣室门口咬碎牙‘乖乖’等他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