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缭绕。

弗朗西斯微笑起来。嘴角被雾气掩盖，眼白部分却悄然爬上根根红血丝。

“没错，”他坦然承认，“希里斯那一枪原本还不足以彻底夺走我的生命，但这个梦境该死的拖延。我没能及时处理伤势，现实中的身体大概率已经无法再使用。用更通俗的话来讲，就是现实中的我已经死亡；我的梦中灵体，暂时依托于入梦仪式维持存在，但等梦境结束后回归已死的身体，很快也会消散。我需要0-47的复活手段。除了这个，我不接受任何其他条件的交换。”

克劳狄因此皱起眉头。

“你应该知道，我和他并不是同一个人。就算我答应你的条件，你也未必能如愿复活。或许醒来的会是别的什么人，甚至是……”

“我知道！”弗朗西斯不耐烦地截断他，“可是万一呢？我没有别的路可选——即使0级封印物都有它们自己的想法，会扭曲使用者的本意，我也没有别的路可选了。我连生命都已经失去，还会害怕使用0-47所需要偿付的代价？”

克劳狄临到嘴边的最后一个单词被弗朗西斯截断，不得不闭上嘴巴抬头跟他对视。那句“甚至是恐怖的怪物”就这样落回到肚子里。

在那双逐渐泛红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奇异的光芒，不同于之前的灰败。他好像知道弗朗西斯入梦以来种种异于现实的表现来源于何处了。

“你已经是死灵了，”克劳狄微敛眸，语气比之前更加冷静，“你应该不受梦境屏障限制。你脱离梦境城市，去到过边界以外。”

这是根据弗朗西斯古怪的状态得出的判断。弗朗西斯成为死灵后自我意识没有被消磨，又能准确找到他们的位置，还不太寻常地把复活放在复仇之前。这不符合正常情况下的死灵特征。

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怀疑——

“你疯了，弗朗西斯。”

……

沉默。

诡异的沉默蔓延。

克劳狄的话音落地，弗朗西斯愣了一下，良久没再做出任何反应。直到克劳狄在护身符中老头声音的提醒下后退一步，这条生命力流散的罪恶死灵才垂下眼皮，出奇地颓败下去。

“我疯了？”他茫然抬起双手。克劳狄没等到他发狂，只看见他跪倒，嘴里念念有词：“我疯了吗……不可能！我没有疯。我只是死了……但我还能复活。只要找到封印物0-47并和它做交易，我就能重新活过来。活过来，然后回到我该回的地方。我的……故乡……”念白句句零碎，但隐约能拼凑出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克劳狄出于谨慎的考虑继续往后退，没有过多关注这些古怪的念词。但弗朗西斯念到“故乡”这个词组，又猛然闭上嘴巴起身扑向他。他一时不防被抓住手臂，只能再次对上可悲疯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溢满混浊的眼泪。

“我去到了梦境边缘。”

弗朗西斯开始回应他先前的话题，尽管这个话题已经过去好一会了：“我穿过了梦境城市的外围屏障，发现了幻梦的真实面目。那家伙以为缩到这里他就能安全，就能活到圣者到来。可是他错了。他费心营造的幻梦也被别的东西入侵，主没有眷顾他。哈哈……主没有眷顾我们。梦境城市的主体被更大更怪诞的梦境城市包围，白雾外面是翻腾的灰雾，恐怖的灰雾！灰雾中有着此间不存在之物。高耸入云的玻璃大楼，成千上万的汽车、飞机。那些机器的形状和现实中的大不相同。在那里、在那里……有恐怖的东西沉睡。我感知到祂了。祂曾向我投下注视。我听到祂的呓语，那呓语并不晦涩。祂说、祂说……

“祂说，月是故乡明。”

“……”

“啊啊啊啊——”

叙述完一切的弗朗西斯大叫起来，像是理智再也承受不住神明的注目，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克劳狄只觉得手上一重。弗朗西斯扑倒在地，跪在了他面前：“把0-47给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要回去，我还要回诺斯家族！”

好在死灵受神明呓语的影响暂且有限，他并没有当着克劳狄的面发生什么过于恐怖的异变。

克劳狄想甩开他，竟然没能成功。直到护身符里的老头无声出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才总算是拉开了他和弗朗西斯之间的距离。

灵性之墙化为乌有，克劳狄猛然退后两步。弗朗西斯还想追赶他，但雾气一拥而上，模糊了梦境城市中的空间界限。克劳狄快步隐入雾中。

弗朗西斯没能跟上他。

……

由于担心弗朗西斯彻底失控后不好对付，克劳狄走得很快。转眼就拐出那个角落，喘息着靠在一处模糊的场景墙壁上。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加德纳等人身边，而是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说：“谢谢。”

道谢是必要的。老头实力很强，本没必要管这种小事，刚刚出手算是额外释放了善意。

他必须接住这份善意。

“小事而已，”老头没端什么强者架子，轻哼着就接受了他的感激，“算作我们那个交易的额外赠送。不过你得记得你欠我的报酬。”

然而语气并不像一个交易者，倒像位长辈。

克劳狄由此判断，大概是和那位黑发男士相处的过程让老头形成了这样的长者作风。老头和黑发男士感情不错，二者或许是亲属关系。

他没多想，只乖顺地应了声“当然”，便当道谢了结，反手把护身符塞回衣兜。

但老头并没有就此沉默下去。他令人意外地主动调转了话锋：“对于他刚刚提到的事，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我以为以你的聪明程度，应该能想明白我们出现在这里的不寻常之处。”

克劳狄因而顿了一下。

不过出乎老头的意料，他没有顺势追问。克劳狄只是轻笑：“没有必要。我只需要知道这座梦境城市以外的地方我进不去，而在那里沉睡的存在对我没有恶意，这就够了。至于你们出现在这里的事和祂是否有关，这一点也不重要。”

他自认为还算擅长分析整合信息。目前前后所有表象加起来，得到的结果就是这个。既然有了最终结果，他也没必要再细问过程。他不关心各方势力的对立与纠缠，只关心自己的处境。

老头声音因为这个回答静默了。片刻后，克劳狄听到他大笑起来：“你这小子是真有意思。思想很通透嘛，比很多同龄年轻人都稳重。不过不要用‘祂’来称呼他，记住这句提醒。”

“他”？梦境城市外的存在是“愚者”？

克劳狄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哪位神明和“愚者”一样，比起对神明的专指更偏好人性化的称呼。原主留下的神秘学知识里没提过这个。他只能第一时间想到“愚者”。

不过他没显露出这点。表面上看，只是欣然接受了老头的称赞，并领受教诲：“记住了。”

“不错，谦虚受教是美德。”

老头也没追究他的心理活动，不知道是没察觉，还是出于某种原因宽容了：“回去吧，再站一会儿那家伙爬也要爬过来了。你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仅余最后一个小时。刚刚我偷取了他在梦境中获取的一些记忆，带着这部分记忆去找伦……呃，那个给你护身符的小子。或许能解出梦境核心，也就是**使徒所在的位置。”

克劳狄把护身符塞回衣兜，点了下头。

不过走出没几步，他没忍住又开口：“必须要回去找那位先生才行？您无法解出坐标吗？”

“……”

“臭小子！你以为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分身的投影！甚至不是一条真正的、完整的时之虫！我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好吧。”

克劳狄缓步前进，转眼又回到和加德纳等人分开的地方。加德纳一行还在原地，十分信守承诺地等待着他，一步都没有离开。

……

而就在克劳狄和贝里特、加德纳重新聚首的同一时间，贝克兰德的某间居民房里，一位黑发绿眸的男士撑着脑袋，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

这位男士的外貌十分出众，几乎散发着浪漫的诗人气质。尽管他的表情是凝重的，手边还放着一张讲述六年前某桩影响恶劣的邪恶事件的旧报纸。报纸的头条标题十分引人注目：贝克兰德大雾霾事件。这导致同一张报纸上的副板块，和背面所有的娱乐新闻都变得不值一提。

然而，黑发绿眸的男人并没有把注意力投向惨痛的头条。他轻轻把报纸翻面，掀起眼皮，往最角落的小字部分扫了一眼。

那是一则补充叙事，讲述贝克兰德大雾霾事件同期，一桩发生在贝克兰德郊外，一间没有向政府备案过的孤儿院里的火灾案。由于贝克兰德大雾霾事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当时这起火灾案并未在公众面前引起太多关注。

黑发男士的手指敲在新闻末尾，“现孤儿院唯一幸存者已被警署好心人士收养”这行字上，与报纸底下的桌面碰撞，发出“笃、笃”的响声。

许久，男人表情微变。他语气平稳地开口，像是对空气说话：“他真的这么说？那事情更不对劲了……之前还在贝克兰德的时候，他的性格可不是现在这样……一个人的性格、气质会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空气因为他的开场白陷入凝滞。男人也不更换坐姿，只是静静地撑着脑袋，像是真有无形之物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回答他似的。

“跟你谈交易？那他还真是勇敢。不过既然你们都已经达成交易了，你还告诉我这些？”

“……”

“嗯，好吧。相信诈骗师的承诺等于相信商人说的‘亏本价格’，或许我也应该把这句话挂在床头。不过死而复生，这倒是让我想起之前在廷根，那时候‘他’也是……”

“你说，我要不要去拜访他的收养人？”

怎么不算有克莱恩。

明天再捉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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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死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