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使徒的梦境。
克劳狄很难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切。那一切光怪陆离、血肉横飞。按照不眠者途径的非凡能力特质判断,这里应当是个“噩梦”,能被视作梦魇的情形。但梦魇的力量似乎并未让**使徒感到恐惧,梦境中隐隐透出一种兴奋的情绪。
这种兴奋几乎能凝结成实质。
克劳狄下意识退后半步,被贝里特拦住。
“他还没醒。”贝里特温言提醒克劳狄,尔后朝加德纳使了个眼色。风眷者会意,飞速越过屏障闪入噩梦,克劳狄只来得及看清残影。
“等——”
克劳狄想叫住他,让他先观察一下情况再冲锋,但被倒灌进黑暗小道的强烈气流打断。风声带动他由梦境力量幻化而来的衣着、发丝飘飞。他下意识抬手挡风,话音随之支离破碎,没能抵达应该听到这声劝阻的人耳畔。
加德纳还是冲了出去。
这家伙也太莽撞了……虽然早就对加德纳的作风有所了解,但放下手臂看清加德纳蛮牛般背影的瞬间,克劳狄还是没忍住愣了一下。
他是不赞同这种莽撞的。贝里特也不是个莽撞型选手。但贝里特居然不阻止加德纳莽撞。
克劳狄拧眉,想说“这太冒失了”。但贝里特没让他把话说出口。见同伴已经率先冲锋,秘偶大师拍拍克劳狄的小臂,便转身向前。克劳狄只来得及从他手中接过绑在希里斯身上的绳子。
“你就呆在这里,”贝里特叮嘱他,“你目前的实力帮不上什么忙。这条小路是你们教会那位先生开辟出来的,他应该会庇护你。”语速飞快。
克劳狄下意识抓他,依然和前面劝阻加德纳时一样,徒劳无功。秘偶大师的身影瞬间化作火光,跃出数米。畅通无阻地通过梦境屏障。
他只得到了一把匕首,贝里特临走时扔向他的。似乎是给他作防身,及挟持希里斯用。
“……”
克劳狄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贝里特也从自己眼前闪走。匕首“叮”声落地,希里斯古怪地笑了一声,像是嘲讽——他的确无法在中序列非凡者的战斗中起到任何作用,看住希里斯似乎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回神意识到这一点,克劳狄顿住动作,转头看向那把匕首。他蹲下身,把匕首捡了起来。
时强时弱的气流透过雾气屏障,吹得站在黑暗小道边缘的两人衣衫猎猎。克劳狄盯着雾气薄弱处的图像,贝里特和加德纳的身影偶尔在其间闪动。**使徒尚未清醒,却在梦境受到外界干扰后本能地发动攻击。屏障内已经打起来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一路沉默的希里斯翘起嘴角笑了,像是能看透他在想什么似的,“你只是个弱小的序列八,就像当时的他一样。明明察觉了命运的扰动,却因为太过弱小无力改变什么;明明深恨眼睁睁看着同伴去死的感觉,却因为太过弱小谁都无法拯救。感到痛苦吗?”
克劳狄于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话音转身。
但他并没有被希里斯这套话术干扰。相反,他无甚情绪地偏头:“我为什么要感到痛苦?有人愿意挡在我面前,替我去应对危险,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我只是觉得他们太鲁莽,这样上去性价比很低,不一定能达到目的。”
希里斯因为他的回答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你拖累了……”
“我为什么要那样觉得?他们愿意这样做,我也愿意接受他们这样做,这就是一场完整的交易流程。即使我给出的报酬偏少,甚至没有给出报酬,他们主观愿意,我就不亏欠他们什么。我只是顺应了他们的意愿。有什么不对?”
克劳狄擦擦落地的匕首,将它抵在了希里斯脖颈处。希里斯因此被打断问询,梗着脖子盯住克劳狄的眼睛。克劳狄的回答让他浑身僵硬,他没忍住又骂了一句:“冷血的怪物。”
克劳狄看着希里斯,没接话。好一会才撇开视线哼笑:“这话你说过好几次了。可是这完全无法刺激到我,你需要想点别的办法脱困呢。”
被戳破心思的希里斯垂下视线。
克劳狄盯着他打量了一会,觉得无趣,又把视线转向雾气薄弱处。加德纳和贝里特已经跟**使徒缠斗在一起,双方打得有来有回。**使徒的精神似乎有所恢复,渐趋清醒。远在屏障外他都感受到了恶魔途径序列五的非凡能力影响,心境开始变得不太安宁。
克劳狄敛眸,强压下那种不安定。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又把话题引回到审讯者希里斯身上:“你总说我冷血,那看来原先那位克劳狄先生一定相当热心——他不热心的话,大概也不会做红手套小队里唯一一个关心你的人。我之前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总对我表现出若有若无的排斥,现在看来是因为他。你们之前关系很好吗?对于他的死,你感到愧疚吗?”
希里斯因为他的话题陡转眸光微闪,有些奇异地抬了下眼。但没有拒绝回应。
克劳狄听到他做了个深呼吸:“挺好的。我们都是孤儿出身。或许是因为这个,我和他还挺聊得来。起初红手套的人都觉得我加入队伍,是军情九处对他们这趟任务别有用心。另外三个红手套把我当成隐形人,做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最多在临执行时通知我一声。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散步打牌,都不会带上我。只有他,在出海的第一天就主动坐到我面前,问我为什么挑食不吃改良款费内波特面上的淋酱,是不是对原料过敏。我知道他只是同情我,我不想被同情,而且我当时就已经带着拜血教的任务了,所以我一直对他冷言冷语想让他远离我。可他完全不在意我的态度,硬是要拉着我和其他人一起行动,说什么一定会帮我消除和队内其他人的隔阂……最后他成功了。但他应该是很后悔。他的善意让其他三人全部遇害,我出卖了他们。”
说到原先的克劳狄·奥兰多,希里斯的语气难得缓和了一些。克劳狄看见他眼底闪过一种奇异的黯淡光芒,晦涩难懂。
这倒是让他有些惊奇。他还以为希里斯真的一点都不后悔,一点都不愧疚呢。
“你蔑视我。”
希里斯没有因为他不接话就停止叙说。克劳狄没来得及组织语言,这位审讯者又抿唇,良久勾起嘴角,再次露出标准的嘲讽神情:“我知道你内心深处相当蔑视我。你觉得我害死了他们,还要装作心有不忍的样子来减轻愧疚,很虚伪。还不如从头到尾都道德沦丧的恶棍。”
克劳狄对上他嘲讽的眼睛,不自觉挑眉。
“你很在意我怎么看你吗?可我觉得站在你的角度,我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的评价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这家伙似乎有些过于在意他人的看法。可其实,如果希里斯没有刻意表现,他根本就不会去注意这个人。
谈不上蔑视,因为希里斯对他来说不重要。
希里斯一怔,猛地撇开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克劳狄没看懂这个眼神。
雾色蒙蒙,梦境屏障那头的战斗越发激烈。克劳狄没转头去看,但能感受到灵性的波动。他下意识收紧右手,加强了对希里斯的戒备。
这时候如果放跑希里斯,那就是他的罪过。
希里斯因为他收紧的手臂趔趄一步,本能地回避刀刃,撞到了他的肩膀。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范畴。但因为匕首横亘其间,序列较高的被俘者暂时没能占到上风。
审讯者忽然笑了:“真可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落到你们手里。”
他用手指挡住克劳狄的刀刃,尝试将匕首和自己的脖子隔开。这使得他的指尖淌出鲜血。
克劳狄看着他动作,没应声。
“但其实你也可怜,异乡人。你没有继承他的记忆,那有些事你一定还不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拖到这里……落进迷局,就只能处处受人摆布,任人宰割。你真的觉得黑夜教会的人是来救你的?”
“……”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以这艘船上的情况,你们即使活着回去,也必定会受到污染。现在其他人全部牺牲,只剩你活着,你会面临什么?鲁恩全境范围内,值夜者和代罚者每年处决的失控非凡者,数以百计。小人物的命在这个世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觉得你的特殊有多值钱?”
“……”
克劳狄无从回答。他也不确定黑夜教会对待自己的态度。黑发男士目前的所言所行还看不出什么。但这些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至于被希里斯的蛊惑动摇。他只是漠然听着,右手依然有力地握着那把匕首,不让希里斯挣扎半分。
希里斯淌血的右手没能拨开刀刃,终于还是重新垂了下去。他不得不认清克劳狄油盐不进的事实,颓丧地叹了口气:“你这……怪物。”
克劳狄依然平静,无情无绪地盯着他。
希里斯回眸跟这双眼睛对视,忽而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双眼睛里缺失一些重要的东西。道德和感情无法打动他,只有利益和逻辑可以。
他拧眉,下意识抓住克劳狄平抬的手臂。血液渗进衣袖,晕开一片深红艳色。
他想他知道该怎么跟克劳狄交流了:“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想你会感兴趣。其实最初,他们接触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我在这艘船上背刺红手套小队。你看过我的梦境,我承诺那段记忆是真实的——或许,你还记得那位休·迪尔查上校?”
先不纠结对白节奏这玩意了,抓紧写完第一卷先…好想写第二卷的贝克兰德日常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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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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