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转身，朝着窗户走去。女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出于一种本能的警惕。她说不清为什么，面前这个年轻女性看起来毫无非凡力量的波动，却让她有一种面对深渊的错觉。那种感觉很模糊，没有具体的来源，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对方身上，怎么都看不透。

莉莉走到窗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女人一眼。

“你不用紧张，”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暂时对你没有兴趣。”

说完，她翻身出了窗户，黑狗紧随其后，动作敏捷得不像一条刚被压制的恶魔。一人一狗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也被远处偶尔驶过的马车声淹没了。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她记住了那个人。那个身影，那个语气，那个转身离开时的姿态，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但当她试着去回忆对方的脸，回忆五官的具体细节时，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眉毛的形状、眼睛的颜色、嘴唇的弧度，全都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她皱着眉又想了一会儿，依旧无法拼凑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但那种感觉又很奇怪，她确信，如果再次遇到那个人，她一定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她记住了，又好像没记住。

莉莉带着黑狗穿过夜色中的街道。

一人一狗如同两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从路过的巡夜人身旁滑过，没有引起任何注意。黑狗跟在她身侧，步伐驯从，尾巴始终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回到明斯克街15号时，莉莉可以确认克莱恩还没有回来，于是直接用钥匙打开门，带着黑狗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安静得只有壁炉里残存的木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莉莉没有开灯，把黑狗带到客厅，指了指角落的一块空地。

“待在这里。”

黑狗低着头，乖乖趴了下去，像一条流浪了很久的、有些瘦弱的大型黑犬。

莉莉蹲在它面前，伸出手在它身上按了几处。毛皮下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非凡特性被一层灰色的、没有温度的力量包裹着，像琥珀里的昆虫一样被固定在原地。

“完整的封锁。”莉莉小声自语，“非凡特性还在，但它用不了。”

她又检查了几处，确认黑狗的恶魔化能力、污秽之力、以及那个通过恶魔语施加死亡的术式全部被封锁之后，才站起身来。

“当好看门狗。”她平淡得命令着。

黑狗的浑浊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它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莉莉关上客厅的门，上了楼。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下沾了狗毛和灰尘的深色衣服，简单洗了手和脸，然后躺到了床上。

她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在回想那个女人。

序列3，身上有罗塞尔的气息。那个女人很强，比莉莉目前遇到过的任何非凡者都强。

值得研究。

但不是现在。恶魔犬已经到手了，那是她目前优先级最高的事情。

时钟滴答作响。莉莉躺在床上，克莱恩的灵性一直没有出现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克莱恩的灵性波动依旧没有回到明斯克街。

清晨的贝克兰德依旧昏暗，女仆和车夫照例早早地过来了，莉莉手一指，让他们去给黑狗清洗干净。

黑狗不敢有任何反抗，趴着一动不动，哪怕是两个普通人给他洗澡的时候在他身上搓来搓去，他连牙都不敢龇。

“已经给它洗好了。”女仆和车夫擦着头上的汗向莉莉说道，虽然这个黑狗十分乖巧，可是它身上太脏了。

“给他刷牙了吗？”

“刷了。”女仆连忙点头。

莉莉也才终于点头，“你们可以出去了。”

被洗的油光水滑的黑狗颤抖而又谄媚地趴到了莉莉的脚边。

克莱恩的灵性波动又回到了莉莉的感知范围，最终停在门口，随后门被打开。

大门被推开，克莱恩拿着一摞报纸走了进来，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外套上还沾着些许东区特有的煤烟味。

莉莉看着克莱恩，脸上挂着熟悉的温柔笑容，“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吃过早餐了吗？”莉莉问道。

“吃，”克莱恩的话语停顿住，他才看到莉莉身后的那只黑狗。“它哪来的？”

洗干净之后的黑狗看起来确实像一条普通的大型犬，毛发乌黑发亮，体型壮实。但克莱恩的灵视在触及它的瞬间就发出了警告。它的气场颜色浑浊而压抑，像一团被灰壳包裹的暗火，非凡特性的波动明明存在却被某种力量死死压制着。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狗。

莉莉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我昨晚带回来的。”

克莱恩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它看起来不太普通。”

“嗯。”莉莉用下巴朝克莱恩刚刚放下的《贝克兰德早报》点了点，“就是你一直在追查的那个连环杀人犯。”

克莱恩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黑狗。黑狗缩着脑袋往莉莉的脚边又挤了挤，浑浊的眼睛里却满是恐惧。

一条序列6的恶魔，趴在莉莉脚边，瑟瑟发抖。

克莱恩的脑海中闪过昨晚的记忆。他从凸肚窗翻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扯着嗓子喊救命，身后是恶魔犬喷出的火球和硫磺味。

而莉莉说，她“去把它带回来了”。

“那个……序列6？”克莱恩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是它，那个恶魔。”莉莉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克莱恩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报纸的边缘。

“那个恶魔……”克莱恩看向黑狗，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它现在这个状态是？”

“我封锁了它的非凡特性。”莉莉放下咖啡杯，“它现在就是一条普通的狗，用不了任何能力。”

克莱恩沉默了几秒，消化这个信息。序列6的恶魔，被莉莉直接封锁了能力，变成了一条趴在脚边发抖的看门狗。

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从博物馆方向逼近的强大灵性波动。那个不知名的强者。如果那个人也到了凶杀现场……

“昨晚还有一个人。”克莱恩斟酌着开口，“一个很强的非凡者，从博物馆方向过来的。你遇到了吗？”

“遇到了。”莉莉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一个序列3的女人，身上有罗塞尔的气息。她到的时候我刚好处理完，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克莱恩的眉头微微皱起。序列3，罗塞尔的气息。他在脑海中迅速翻阅着已知的信息，试图把这个描述和某个已知的存在对应起来。

但他暂时没有头绪。

“她没有为难你？”

“没有。”

克莱恩看了一眼莉莉脚边的黑狗。那条曾经杀人剖腹的恶魔犬，此刻正用鼻子拱着莉莉的拖鞋，姿态卑微得像一条被打了无数次才学会讨好的流浪狗。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克莱恩问。

“试验对象。”莉莉说。

克莱恩等了一会儿，发现莉莉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便也没有追问。他太了解莉莉了，知道她不想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

他把报纸放到桌上，坐到莉莉对面，目光又落回了那条黑狗身上。

“它……安全吗？”

“安全。”

“真的安全？”

莉莉看了他一眼，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我封锁了它的恶魔化能力、污秽之力和死亡术式。比普通狗还聪明一些。”她看了黑狗一眼，“坐好。”

话音刚落，黑狗立马坐直，生怕让莉莉不满意。

克莱恩盯着它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那它以后就住在客厅？”

“嗯，正好看门”

克莱恩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拿起报纸走向楼梯，他需要消化的东西太多了，亵渎之牌，神秘的高阶非凡者，还有这个当了看门狗的恶魔。

等到楼上的房门关上，莉莉放下咖啡杯，低头看向脚边的黑狗。

黑狗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莉莉没有理它。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车夫正坐在马车旁喝着热茶，偶尔和路过的邻居打个招呼。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贝克兰德早晨。

报纸上写着警方已经锁定了凶手，莉莉不在乎他们是真的有了线索还是放出风声安抚民众。现在凶手趴在她脚边，洗得油光水滑，他们再也不可能抓到凶手了。

莉莉弯下腰，手掌按在黑狗的头顶上，闭上眼睛。黑狗的身体僵住了，一股微弱的力量从莉莉的掌心渗入，沿着它的皮毛、肌肉、血管一路深入，触碰到那层封锁着非凡特性的灰色外壳。

莉莉感受着那层外壳下面的灵性波动。恶魔途径，序列6，污秽与破坏的交织。它的波动模式和她之前解析过的所有途径都不同，粗粝、灼热、扭曲，像是被搅浑的泥水在沸腾。

她需要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这股波动的每一个细节都解析清楚。

等到她完全掌握了恶魔途径序列6的灵性波动模式，她就能伪造出相同的波动，伪装成一条恶魔途径的非凡者。

莉莉睁开眼睛，收回手掌。

黑狗瘫在地上，四肢发软，舌头耷拉在嘴边，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