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动作停住了。

她歪了歪头，看着克莱恩僵硬的身体、颤抖的左手、额头沁出的冷汗。然后她收回了力量，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个耐心等待幕布拉开的观众。

克莱恩咬紧牙关，左手挣脱了那股控制，探入衣兜，指尖触碰到铁盒冰凉的表面。灵性之墙解除的瞬间，他摸到了阿兹克铜哨熟悉的纹路。

他将铜哨掏出来，朝楼梯下方甩了出去。

阴冷的束缚立刻从身体里褪去。莉莉看见克莱恩周身那层几乎凝固的暗色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猛然脱离了他的身体，化作一团扭曲的影子追向半空中的铜哨。

克莱恩没有犹豫。右轮抬起，扳机扣下。

金色的光芒在楼梯间炸开，那团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在净化子弹的灼烧下迅速蜷缩、崩解，最终化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烟消散了。

铜哨落地，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滚到了一楼。

莉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起了微妙的变化，楼梯拐角处那具尸体还在，但脑袋好好地长在脖子上，双手却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指节发白，青筋暴突。

他是把自己掐死的。

克莱恩长出一口气，把左轮收回枪袋，快步下楼捡起了铜哨。

他转头看向莉莉，随后做了一个魔术师谢幕的鞠躬。

莉莉一直在看着他，从头到尾，一眨不眨，她没说话，只是在为他鼓掌。

克莱恩莫名觉得受用，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将铜哨重新封入铁盒。

“走吧，地下室。”

两人穿过一楼的走廊，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克莱恩走在前面，手提马灯，莉莉跟在后面。

走完楼梯，通过房门，克莱恩看见了摆在长条桌上的棕色笔记本。除了"□□"和镶嵌钻石的银色怀表已经被小偷拿走，这里的其他物品都还在原位。黑色铁锅、玻璃罐子、放着蜡烛的青铜灯架，都摆在长条桌上。

克莱恩仔细搜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密室和暗格，于是将目光投向那本棕色的笔记。他小心翻开，第一页的内容映入眼帘：

“这将是一个受诅咒家族重新崛起的历史。”

“我要记下每一个关键点。”

克莱恩快速翻页，浏览着笔记的内容。这是亚伯拉罕家族后裔的私人记录。第四纪元最顶尖的大贵族之一，图铎王朝的主要支持者，家族荣光消逝于四皇之战，先祖伯特利在战争中不知所踪，此后每一代试图复兴家族的非凡者都无一例外地疯掉、失控了。

一个名字在字里行间出现，伯特利·亚伯拉罕，克莱恩记得这个名字，莉莉曾经告诉过他，那是一位被放逐到了星空之中的无限接近真神的存在。只是没想到，眼前这本笔记，正是他后裔的私人记录。

笔记的后半部分记载了三份魔药配方，序列9“学徒”、序列8“戏法大师”、序列7“占星人”。

莉莉凑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在触碰到这些配方的瞬间，学徒途径全序列的魔药配方、对应能力、晋升仪式，已经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从序列9“学徒”到序列0“门”，每一个节点的知识都被完整地填充进来。

“莉莉？”克莱恩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补全了？”

“嗯。”莉莉笑着，目光灼灼。

克莱恩继续翻阅笔记。当他看到笔记主人写下的最后一段话时，满月服食魔药、再现家族荣光、试图联络长老们，手指已经下意识地在胸口顺时针点了四下，画了个绯红之月。做完他才反应过来，但也没有刻意纠正，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愿女神宽恕他的无知。”

他隐约有点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失控了。满月的夜里灵界与现实最为重叠，“门”先生的呓语最容易穿透那层屏障。那个家伙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服食“学徒”魔药，大概率在魔药效果还未消退、灵性极不稳定的状态下听见了那虚幻的呓语，于是“砰”地一下就爆了。困扰亚伯拉罕家族一千多年的诅咒，根源大概就在这里。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克莱恩合上笔记，揣进外套内兜，环顾了一圈地下室，确认没有遗漏其他有价值的物品后，带着莉莉原路返回。

离开房屋前，克莱恩在阳台上打了个响指，散落于楼梯上的火柴霍地燃烧起来，腾起了赤红的光芒，只留下少许灼烧的痕迹。

两人从二楼阳台翻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街道。夜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河水的腥气。

回去的路上，莉莉忽然开口，“克莱恩”。

“嗯？”

“那个笔记里的配方，是门途径的。序列6‘记录官’的配方，你要吗？”

克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莉莉，路灯昏黄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你不是说，所有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是交换。”莉莉的语气很随意，“因为你带我来，我才获得了知识，分你一份作为回报并不过分。再往上的，现在不能说。”

克莱恩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心里明白莉莉又在“取巧”。她在替他控制那份“不对等”。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给得太多，他承受不起这份馈赠背后的代价。于是她每次只付出一点点，让天平始终维持在一个平衡的位置上，把承受不对等的那一方留给自己。

她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不求回报，也说不出理由，只是理所当然地给了。克莱恩不知道这份理所当然从何而来，但每次面对它，他心里都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好。”他点了点头，“谢谢你，莉莉。”

“不客气。”莉莉嘴角微微上翘，然后又恢复了沉默。

两人拦了一辆公共马车。

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有节奏地回荡着。克莱恩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摩挲着那本棕色笔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亚伯拉罕家族的诅咒，以及那个在满月时服食魔药的愚蠢举动。

莉莉靠在另一侧，闭着眼睛，新知识的涌入，总是能为她的大脑带来短暂的安宁。

清晨，明斯克街15号的厨房又飘出了一股香味。

莉莉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规规矩矩，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锅里的食物像是煎饺，但是本该合拢的饺子皮现在却像眼睛一样一张一合。

她低头看了看正在眨眼的食物。

这是她今天突然想做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凭感觉做出来而已。她拿起叉子戳中一个“饺子”，似乎出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尖锐哭声，她将食物放进嘴里，外皮酥脆、肉馅鲜嫩多汁，非常成功。

莉莉把“饺子”盛进两个盘子里，又准备好了蘸料，端到餐桌上。黑狗趴在客厅角落里，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耳朵动了动，脑袋却纹丝不动。它已经学会了在莉莉没有主动招呼它的情况下，绝对不要对食物表现出任何兴趣。

克莱恩踩着准时从楼上下来。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面对莉莉做的不可名状的食物这件事。甚至在看到那碟仿佛在眨眼的早餐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在坐下时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你研究的什么新东西？”

莉莉在他对面坐下，思索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认真：“不知道，突然出现在脑子里面的。”

克莱恩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饺子？”

他用叉子插起一个，沾了些带着油辣子的蘸料，咀嚼后吞下，语气有一点哽咽，“好吃。”

莉莉的嘴角微微翘起，低头吃着自己那份。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的，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音。

克莱恩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莉莉侧脸的轮廓上。她的皮肤是近乎不健康的苍白，此刻却显得有些柔和。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随着她低头吃东西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泽。

克莱恩看着看着，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些。他说不清为什么会多看那几秒，只是觉得两个人一起安安静静吃饭的日子，其实挺美好的。

莉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饺子。

两人对视了一瞬。

“怎么了？”她含糊地问。

“没什么。”克莱恩收回视线，又叉起一个饺子。

“今天有什么安排？”莉莉问。

“上午没什么事。”克莱恩嚼着食物，“下午想去一趟克拉格俱乐部，练练枪。”

“我能去吗？”

“可以。不过上次你把所有枪都试了一遍之后，塔利姆看你的眼神都变了。”

“他看我的眼神哪里不对吗？”莉莉歪了歪头，认真回想，“他当时一直在笑。”

“那是一种‘我再也不想和你比枪法了’的笑。”克莱恩放下叉子，“你让一个练了二十年射击的马术教练产生了职业危机。”

莉莉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她不确定这算夸奖还是批评，但克莱恩的语气是轻松的，所以应该是好的那一种。

“那下午去俱乐部。”她做了结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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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