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四章·人形玩偶

1995年7月7日,英格兰,坎布里亚郡,温德米尔。

马尔福家族占地广阔的“度假木屋”里,一场盛宴即将召开。

房屋的原主人品味不俗,他将宴会厅设在能够观赏湖景的那一侧,并且拆去了全部的墙壁,以便客人们能够共着湖光山色、晚霞飞鸟用餐。拜魔法所赐,无论哪个季节,都不会有恼人的飞虫、不合时宜的冷风或者其他奇奇怪怪诸如烟气、鸟粪之类的东西打扰胃口。

今天是个好天气,对于一个英国人来说,晴朗万金不换,一点点炎热更算不了什么。但这间宴会厅却被人硬生生从橙红、胭粉和紫罗兰色交织的夕阳影里隔开了,好像所有人都赴一场盛宴,却独独没有通知到它一样。

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填补了墙壁的空缺。依然拜魔法所赐,它是如此静默的垂立着,连大洋上的暴风都无法掀动分毫。

宾客们也全都穿着黑衣,无论男女老少,大多一副肃穆神情,仿佛刚刚参加完丧礼。可仔细看看,就会发现他们彼此之间似乎并不熟稔,有人脸上满是生活毫不留情打下的伤疤,有人的皱纹却好像是日日都要对着镜子精心修饰的,那看似一色的黑长袍,也是有新有旧,有的挺括有的皱巴,有的舒适有的扎手。

唯一的共同点是姿势:低着头,半含着胸,脸色僵硬得像是收到邀请函时就死了,然后从眼皮底下、悄悄递去一缕来自阴间的怨惧目光,向着主座。

主座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面“墙”——那是一把异常高大的靠背扶手椅,背转了身体对着他们。椅背上镶着一整面精工金嵌板,以往这个位置做得再璀璨华丽也无人注意,现在可好了,所有人目光都悄悄摸摸地投射而来,像一群狩猎黄油的苍蝇。

“金壁”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仍有极个别心明眼亮者注意到,右侧扶手上稍稍露出一只手的轮廓:柔软宽大的黑袍裹住了整只手,只在袖口边缘露出苍白尖细的指尖,像一排择人而噬的牙齿。那手指正反复不停地击打着扶手,指肚有些许泛红。

就是在等这个人——神秘人、黑魔王、伏地魔——他不开口,即便佳肴列席,都没一个人敢动手去吃。当然了,他不开口,所有人面前的银盘、银杯都空空如也,只盛着一捧含恐惧量100%的纯净空气。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地等待着。

打破死寂的是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单薄的硬物甩在了桌面上。

“我单知道你棋下得好,原来你还很会打牌。”

“您知道我的,我以前家里很穷,常常去酒馆里跟人打牌挣钱。”

“那你有没有‘妙用’魔力暴动?我要是你,我就会那么做。”

“唔……现在想来,我那些连胜战绩的确不同寻常。怪不得和您对打我就总是输。”

最先说话的人哈哈笑起来。他们说话声音不高也不低,但因为这一整间大屋里所有人都死寂无声,反倒显得对话异常清晰。

“哦!”靠背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神秘人扭着脖子看了他们一眼似的,“把你们忘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这狗天气——天狼星带来的酷暑,对不对?”神秘人同他们寒暄,但是连面都没有露,那惨淡森冷的白爪子在半空中挥了一挥,“吃吧,各位,欢迎成为黑魔王的客人。”

话音刚落,众人面前的餐盘里就齐刷刷地出现了一道鞑靼三文鱼,香槟浮起细细的泡沫,在水晶杯里荡漾。

还是没人敢动。

“纸牌,克劳狄亚。”神秘人忽然又说,这个名字引得席上一位年轻女巫身体一震。

一位同样年轻的女巫从门外闪身进来。她戴着一顶夸张的女巫帽,仿佛不夸张便不足以显示她女巫的身份,帽檐下披散着一头泛着红铜光泽的华美长发,衬得她整个人更加纤细而娇小。

但最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脸。

——被一块漆黑的面具遮得严严实实。那面具似乎极为柔软,从额际一直覆盖下来,直到下巴,两侧紧紧贴着耳屏,几乎像是第二层皮肤。但这层皮肤上却没有长“嘴”:眼孔与鼻孔之下,是一片平坦。①

客座上的年轻女巫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她死死地抓着手里的酒杯,看着克劳狄亚静默顺从地收走纸牌,又穿过房间,从另一张三足高几上取来一尊醒酒器,为神秘人和他的牌友倒酒。

然后,她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那块黑丝绒幕布前,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宴会桌上腾起一阵无形无言的骚动,毕竟今夏最新出炉通缉犯的姓名与体貌特征,早就通过铺天盖地的通缉令刻进了人们心里——她甚至特意走了一趟,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够认出她。

这是什么意思?金壁之外,所有人都在思索这个问题,那位被役使的女巫当着他们的面勤勤恳恳、专心一致地工作,净做一些倒酒、分菜、更换餐具、切面包之类的小活计,神秘人的牌友不慎掉了叉子,她都会走去拾起,到外面换一把新的。

在蓄有家养小精灵的大家族,这些事统统都可以由小精灵代劳;对于普通人家而言,一顿晚餐大多由主妇主持,全家人互相帮助;哪怕是单身汉,一天内要用魔法做掉许许多多类似的小事,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惟独现在,这位忙忙碌碌的女仆在他们眼里是如此的刺目。

因为她本应是一位巫师。

第一个想明白其中原委的人哆哆嗦嗦地吃下一口三文鱼,很快所有人就陆陆续续地跟上。

奴役家养小精灵有什么了不起的?有钱就行,要是从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就开始有钱,甚至能奴役一窝小精灵!而顶级的权力是什么?是不需要有钱,自有人把钱权双手奉上,是奴役一位巫师:夺走她的魔杖、抹杀她的社会身份、矮化她的人格,让她年轻的头脑与手脚毫无用处,让她只能与小精灵为伍,让她看着自己的“同类”欢天喜地为奴、让她发现自己还不如一只最普通的小精灵有价值。

就连最迟钝的人也能想明白:克劳狄亚·克劳奇根本就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食死徒,她只是一个被掳掠而来的倒霉蛋。但他们要做的又是什么呢?吃下黑魔王招待的美食,成为黑魔王的客人,以求不要沦落克劳狄亚·克劳奇的处境。

这就是这一场刻意表演的意义。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宴会也终于有了宴会的样子。桌上的人忙着吃饭,桌下的人忙着干活,她的脚步轻捷无声,做事灵巧又利落,像一道飘动不休的影子,专注地绕着金壁背后的两个人转动。

很难说到底有几个人享受到了这场盛宴,除了黑魔王。宴会桌上的大部分人都只是在机械地吞咽,像完成一个不得不去做的、名为“吃完”的任务,包括那位似乎认识克劳狄亚·克劳奇的年轻女巫自己;也有几个人正大快朵颐,吃得汤汁四溅,餐具都乱成一团;也有人看上去优雅又得体,咽喉一滚,脸上便涌现出对于食物的喜爱与满足。

这样的人要不就是全盘接受了神秘人那一套,要么就是完全没被吓到,年轻女巫心想,反正她觉得这顿晚餐真是糟糕透顶。

一声尖叫,利过餐刀,毫不留情地割开了这一片虚假的繁荣。

年轻女巫循声看去,顿时觉得背上爬满了弗洛伯毛虫。她的双腿颤抖起来,想要站起来逃跑,可是理智又将她牢牢钉死在座位上。

爸爸拉了一辈子小提琴,厄尼还是个连O.W.Ls都没考的孩子,她不来谁来?妈妈是个麻瓜这种事是可以说的吗?

埃斯娜·麦克米兰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待在原地,看着那条有她腰粗的花斑大蟒嚣张地从她面前游过,一路撞翻杯盘刀叉无数。那沉重而庞大的躯体将桌上的食物碾得粉碎,谷物烘烤的焦香、小牛肉的荤香都无法掩盖野兽身上那股阴森湿冷的腥气,酒液迅速地洇透桌布,滴滴答答地溅到人们的腿上,但是没人敢于俯身擦拭。

蟒蛇一路逛到头,又掉头重新来过,这一下,将幸存的那些餐具也都卷进了尾巴底。本来就食不知味的晚宴,这下彻底算是毁了,但在宴会主人那里来看,大概又是成功的。

埃斯娜·麦克米兰死死盯着那条蛇。它游得很慢,一对深陷的小眼睛仿佛在挑选着什么,宴会至此,至少就这张桌子上的人而言,已经宾主易位。

“好了,纳吉尼。”金壁后面发话了,“你可真是个挑剔的孩子。”

有男巫被吓得哭了起来,有人瘫在那里直往下出溜,还有人一度站起来想跑——在神秘人的老巢吃饭没把他吓跑,一条蛇把他吓成这样。

埃斯娜·麦克米兰不得不靠着对他人的鄙夷来抚平内心的恐惧,来自神秘人的恫吓还远远没有到头:他体面有礼的客人,也不过随时都是宠物的储备粮而已。克劳狄亚的处境并非他们的下限,而是上限。

主人发话,纳吉尼仿佛真能听懂似的,它随意地甩了甩头——就一口咬住埃斯娜·麦克米兰斜对面那位男巫的半截身体。

蛇类发动起进攻来,也是轻捷无声、灵巧又利落的。死者的肩膀将纳吉尼的皮肤撑得鼓胀起来,埃斯娜只呆呆地看着,甚至疑心会不会有一只手的形状从那排列整齐的蛇鳞上浮凸出来。

想到这里,她猛然发出一声尖叫,和其他所有人一起,宴会厅里叫成一片。有的像神秘人一样高亢,有的像他的牌友一样低沉,有人吓晕了,有人甚至吓到失禁。

金壁后面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啧”,再没人敢瞎乱叫了,只剩下竭力压抑的幽幽呜咽。

“纳吉尼自己要吃很久。”金壁背后说,“克劳狄亚你去帮帮她。”

埃斯娜忍不住流下泪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好友也愣了一下,然后才走过去,弯腰抱起死者的两条腿。有污物从死者的腿间流淌下来,克劳狄亚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避开,只是用力将尸体往纳吉尼嗓子眼里怼。

所有人都被吓得愣住,直眉瞪眼地看着这恐怖而荒诞的一幕,良久才纷纷移开视线。埃斯娜却强迫自己直视着克劳狄亚,她不知道好友是否还保留着一丝自由的意志,但她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表达她的支持,她同她站在一起。

而纳吉尼已经被怼得不耐烦了,颔下两枚毒牙也不祥地颤抖起来。克劳狄亚迅速抄起死者和邻座涓滴未动的水杯扬手一泼,将空杯抵住毒牙——两股浓稠的琥珀色液体射//入//杯中,足足有小半杯那么多。

接下来,埃斯娜·麦克米兰可以向梅林发誓她看见了,她看见克劳狄亚的面具机警地往金壁方向一转,紧接着她垂下右手,从袍子里摸出一支水晶瓶,就在纳吉尼被尸体挡住的视野盲区开始灵巧而利落的双盲操作:将水杯里的毒液精准兑进瓶中,然后立即封好。

——的同时,她的左手早已经抄起尸体继续往纳吉尼嘴里怼。

埃斯娜忽然有点儿想笑,她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那位死者她也认识,他经营着《预言家日报》之下第二大巫师刊物,也是第一大休闲类刊物《巫师周刊》,还是爸爸的旧识。但她无暇哀悼,只想感叹:这么熟练,克劳狄亚上学时究竟在斯内普办公室打了多少白工?

被反复蛮力填鸭的纳吉尼暴怒起来,它烦躁地甩着尾巴,左右巫师纷纷遭到误伤、不得不抱头起身躲避。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风,埃斯娜·麦克米兰也不能免俗,到了最后,倒好像是在“黑魔王”座前、没人敢坐着一般。

克劳狄亚见好就收,她迟疑而胆怯地停下了动作,停了一停后,开始把尸体往外拔!

埃斯娜发誓她真的要笑场了!

“住手!克劳狄亚,你在做什么?”有人匆匆赶进房间,先向着金壁深深鞠躬——趁着这一鞠躬的功夫,克劳狄亚飞快地冲着埃斯娜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将手向下一按。

埃斯娜·麦克米兰险些哭出声,连忙按照好友的指示低下头去。所有人都恨不得将头低垂到脚背上,只有她还在看个不停。

进门那人已经一阵风卷了过来,埃斯娜没听见他念咒,只听见一阵血液滴答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轻响。等着她再次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的时候,蛇、尸体、女巫与后来的男巫已经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块巴掌大的小血泊。

“吃得怎么样?”金壁后面问,“哦,我是问你们,不是说纳吉尼——来点儿甜品吗?”

话音刚落,桌上便重又出现了崭新的食物,是柠檬挞。可原先的杯盘狼藉完全没有收拾,地上还有血和污物,这叫人怎么吃?

埃斯娜一时踌躇,那几位堪称吃相很难看的巫师已经坐回了桌边,以一种与先前别无二致的姿态继续大嚼大咽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有样学样的,只记得柠檬挞上沾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面包屑、红酒、肉汁与鸭油,涩得她整条舌头都发麻。

这大概是埃斯娜·麦克米兰吃过最漫长的一顿晚餐。柠檬挞也就是一口的量,但所有人吃完了都不敢乱动。被嚼碎的食物沿着她的消化道缓慢下滑,埃斯娜忽然想起从唐克斯那里听说的、克劳狄亚的遭遇,她眼睛又热了起来,只是默然无声地掉着眼泪。

哭泣对于眼下来说,并非一个危险而冒犯的举措,因为桌上十个人里有八个人都在哭,只不敢哭出声音,剩下一个泪光潸然,一个干脆闭目待死。一场晚宴耗尽了所有人的心气,来时埃斯娜还满腔怨念,极不服气,满脑子都是一回去就告诉傲罗把你们都抓了——

现在她只想赶紧回家,把妈妈送出国外。还有她的朋友们,阿曼达一家三口是不消说的了,还好南希的双亲都已经去世了——她居然会说“还好”!还有坎贝尔,多亏了她们有富婆!

埃斯娜·麦克米兰夹在散场的人群中间,头昏脑胀地向外走。这座占地广阔的建筑每一个房间都灯火通明,可她从来到走,统共就只见过克劳狄亚一个完整的活人:神秘人露了半只手,他的牌友和那个帮忙喂蛇的食死徒就只有声音。②

如果她真的找上傲罗,不还是落实了克劳狄亚的罪名吗?

随处可见的黑丝绒幕布遮住了这房子原有的各式窗户,无论是落地的,还是挑高的,夜色再浓也浓不过这黑暗。两幅通天落地的巨大幕布之间,夹出窄窄的一道门。埃斯娜放缓脚步,觉得自己身处的这一行人活像是克劳狄亚提过的《圣经》中的死魂,正蹒跚着走向地狱。

正想到她,埃斯娜就看见了她——正从另一侧的走廊里匆匆穿过,像一道飘摇的影子。

“克劳狄亚!”埃斯娜·麦克米兰喊了一声,僵直麻木的头脑、躯干与肢体忽然都纷纷地活了,赶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埃斯娜已经大步赶了过去,牢牢地钳住了克劳狄亚的胳膊。

至少那一瞬间,她想,她是敢、也要把克劳狄亚救走的。

“你怎么样,克劳狄亚?你还好吗?”一瞬间的勇敢像被抹平的旧潮头,新的恐惧愧悔之浪淹没了她,埃斯娜问了两个字就哭得抬不起头,“他们折磨你了吗?你——”

“她听不见。”有人在她背后说,“也不认识你。”

听声音是刚刚帮忙处理尸体的食死徒。埃斯娜将信将疑地回过头,见到一张三十出头的男巫面孔,稻草色头发,灰眼睛,某个角度看上去,和少年时的克劳狄亚像极了。

“巴蒂·克劳奇。”男巫带着一丝丝笑伸出手来,“你是克劳狄亚的朋友么?”

原来他就是巴蒂·克劳奇!埃斯娜心头大骇!

她拼命回忆着通缉令上那张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模糊面孔。魔法部在这件事潦草敷衍到了极致,只是从克劳奇家找了一张十几年前的旧照登报了事。十几年后的巴蒂·克劳奇脸上还残存着属于年轻人的生动气息,他没有长大,没有变得成熟,就已经老了,只是老了——有点像唐克斯那位和她们有过一面之缘的舅舅。

“我姓麦克米兰。”埃斯娜迟疑着伸出手来,同他握了一握,她的身体又重新从这只手开始僵硬,舌头上仿佛又尝到柠檬挞的味道,“我是克劳狄亚的室友,在霍格沃茨的时候。”

“啊,那是很亲密的关系了。”巴蒂·克劳奇点了点头,“克劳狄亚会高兴的。”

“你说她听不见……那是什么意思?”埃斯娜追问,“不认识我又是什么意思?明明——”

克劳狄亚的上臂肌肉猛地绷紧了,埃斯娜立即觉察,险些咬到舌头:“——明明有眼睛、有耳朵,她只是没有嘴!”

“她只能听见黑魔王和我的指令。”巴蒂·克劳奇无限怜爱地替克劳狄亚整了整领口,“也只认得黑魔王与我。”

你扯淡!埃斯娜气得想冷笑。

“那又为什么不让她说话?”

“那是她自己找的。”巴蒂的手指轻柔地抚拭过克劳狄亚面具上本应是嘴唇的部位,“这里面有颗珠子,她得含住它,只要一张嘴,面具就会脱落。”

“脱落……之后呢?”埃斯娜毛骨悚然地看着他动作,感到一阵恶心。

“钻心咒啰!”巴蒂用一种诉说情话的姿态说出这两个单词,“直到她愿意重新戴好面具为止。”

“为什么?”埃斯娜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哆嗦,“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她不是你妹妹吗?她那些包庇你的所谓‘罪行’,难道全都是捏造、是魔法部无中生有吗?”

“她自己找的。”巴蒂·克劳奇轻声重复了一遍,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那天,马尔福给黑魔王献上一些新鲜的石榴,她说那是——”

埃斯娜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看起来她也跟你们说过。”巴蒂又摸了摸克劳狄亚的头发,像在摆弄一尊栩栩如生的玩偶娃娃,“阿格狄斯提斯的睾//丸,对吧?”

埃斯娜点点头,恨得掐了克劳狄亚一下——这不就是在找死吗?

“你们当时是怎么做的,麦克米兰小姐?”

“我们?没怎么啊,笑了一阵、闹了一阵就没再吃了。”埃斯娜仍能清晰地回想起那天的场景,那是她们毕业后第一次相聚,“后来我们剥出石榴籽来榨汁,还有人反击说石榴汁比葡萄酒更像圣血。”

巴蒂点点头。

“所以你看,她不适合这里。”他说,“也不适合成为食死徒,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把她‘藏’起来。”

你可以放她走,你可以让她别在这里,不要和食死徒混在一起,不要承受神秘人的奴役与羞辱。

埃斯娜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睛一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要放出愤怒的烈焰了,但事实是她连抬头直视巴蒂·克劳奇都不敢。

“和她待一会儿吧,麦克米兰小姐,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巴蒂·克劳奇执起克劳狄亚的一只手,她也柔顺地被他握着,乖乖被交到埃斯娜手里,“她现在虽然不认识你了,但我说过了,克劳狄亚会高兴的,很高兴见到你。”

埃斯娜茫然地看着巴蒂·克劳奇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哥哥是不是……有病啊?”她小声问,仿佛克劳狄亚真能回答似的,“你就在这种家庭里长大——你真是太不容易了,亲爱的。”

克劳狄亚木然地被她拥抱着,刚刚的灵巧机敏全都不见了,埃斯娜几乎要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她扳着克劳狄亚的肩膀,弯下腰来去找眼睛——眼神总不会骗人!

可面具的眼孔开得极小,几乎是比着克劳狄亚的瞳仁度量出来的,她什么都看不见。说来说去,如果摒弃了眉毛、睫毛、眼眶、眼白还有什么眼周肌肉,“眼神”的说法也就不成立了。

她绝望地抱住克劳狄亚,几乎要哭出声来。可她刚一张嘴,一只手却将她的嘴一捂——克劳狄亚从埃斯娜的掌心抽回了自己的手。

埃斯娜吓了一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边说话的声音已经飘了过来:

“你迟到了。”是巴蒂·克劳奇。

“当然,我很重要,不能暴露在普通人面前。”答话的是个女巫,声音娇滴滴的,很有辨识度。

“你是为谁而来?”巴蒂·克劳奇问,“你自己,还是康奈利·福吉?”

“福吉?”女巫一声嗤笑,“有了黑魔王,我就不需要福吉了。”

“福吉也配与黑魔王相提并论?”

“知道、知道……”女巫极不耐烦,似乎已经通过了“门禁”、正朝着楼梯这边来,“我这不是还不习惯你们这一套嘛……就快习惯了,就快了!”

“留步。”巴蒂·克劳奇闲闲地叫住她,“你不用亲自去见黑魔王了,副部长女士。”

“为什么?”女巫的声音染上一丝紧张。

“《巫师周刊》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巴蒂·克劳奇笑着说,似乎女巫的忐忑极大地取悦了他,“你知道该怎么做——忙去吧!”

埃斯娜忍不住战栗起来,马上又感到克劳狄亚的另一只手也悄悄握住了她。如果她们身边那些玻璃窗与装饰镜还在的话,埃斯娜就会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自己都正在埋在克劳狄亚肩上泣不成声,而克劳狄亚则木头般毫无反应。

在无人能看到的地方,在两位女巫心贴心的胸怀之间,她们的手正紧紧相握。

“可我还有话要对黑魔王说呢!”那女巫松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甜腻几度,“他不需要听取食死徒下一季度的工作方向吗?”

“你还不是食死徒呢,女士。”巴蒂提醒她,“想让黑魔王听你的汇报……你为什么不在二十年前就加入?”

“显而易见那时我还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无能力的小卒,只能给你们当炮灰。”女巫甜甜地说,听上去一点儿都不生气,“你真不让我见黑魔王?”

“真是太遗憾了。”巴蒂退了一步,“如果不嫌太晚的话,你或许愿意和我喝一点啤酒?”

“总比被扫地出门好。”女巫立即说,“但我的计划不会告诉你,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因为你自己就是这种人。”

“当然!”

————————

多洛雷斯·乌姆里奇走出大门,山间清凉的晚风一阵阵扑上脸来。她按了按发热的颧骨,感到一阵轻松。

二十年前她是个连食死徒袭击都不会针对的小人物,二十年后她成了伏地魔的座上宾——好吧,二分之一的座上宾。但那些真正的“客人”会在晚宴上遭遇什么,乌姆里奇不用想都知道,至少她完美地避开了,不是吗?

伏地魔不会自己去坐魔法部长的大位,阿兹卡班里那群半疯更不可能!没有金加隆在眼前吊着,马尔福连怎么说话办事都不知道,至于巴蒂·克劳奇嘛……有那样一位父亲,他应该对世俗权力过敏,就像他那个矫枉过正的妹妹一样。

他们需要一个人,而多洛雷斯·乌姆里奇恰好合适。

乌姆里奇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着,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这条小径为了模拟野趣,故意做得崎岖不平,她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但眼下毕竟喝了一些酒,她一个没留神,脚下就是一滑。

“小心!”有人低呼,鬼魅般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您还好吗,女士?”

幽幽的夜影里浮现出一场苍白瘦削的脸,汗淋淋的,像是刚从水底浮现的人鱼,但比人鱼耐看,声音也更中听。

“你是……?”乌姆里奇觉得她相当面熟。

“您没有事吧?”人鱼很温柔地在关怀她,就是声音发虚,仿佛正在忍受病痛的剧烈折磨,“还清醒吗?”

“你是谁?”乌姆里奇警惕地握住魔杖,其实她脑子里一阵阵发晕,该死的,她酒量真的稀巴烂。

“我么?”人鱼神秘地笑了笑,低头轻抚了一下左臂,“他让我来的——天黑风大,来送送您。”

乌姆里奇松了一口气。“我没事……”她喃喃地说,“我好得很……”

“那太好了!女士,请您转过来,让我好好看一看。刚刚您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去,万一被草叶荆棘划伤了脸——”

或许这可怜的小炮灰她还得回去复命,毕竟是“他”让她来的——无论是伏地魔还是巴蒂·克劳奇,都行,无所谓。

乌姆里奇并不是很在乎黑魔王和他伟大事业,不,她一点儿都不关心,他们只是她的跳板。如果伏地魔将来能有传说中格林德沃的出息,那国际巫师联合会主席的位置就是她的了——想想看吧,全世界的巫师都得听她的!

“女士?”

多洛雷斯·乌姆里奇毫无防备地扭过脸去——与那苍白孱弱的躯体相比,人鱼的灰眼睛亮得像天边的星星。

“摄神取念。”

————————

巴蒂·克劳奇操纵着魔杖,走过每一个房间,将那些华丽大烛台的每一个头都毫不留情的绞杀掉。

他当然可以只用一个魔咒就解决所有光亮,但巴蒂享受这个过程,这是他忙碌整日后、略微过点个人生活的开端,他私心保有的一个娱乐项目。

他通常会在此时回顾他一整日的作为,先略过那些能力出众的片段(那只不过是他应该做的),再尽力寻找自己的疏漏(如果没找到,他会觉得是反思得不够用心),最后稍微抚平一下内心的焦虑(抚不平就算了)。这一套做完,巴蒂的目光就会放得更长远,昨天、上个周、上个月……直到所有的蜡烛都一一熄灭。

马尔福家在这栋房子里是用“电灯”的!别以为他不知道。所以纳西莎·马尔福才反复推诿、拖了那么久才慢腾腾地交出房屋的主权,真不愧是马尔福——虽然深恶痛绝,但关于这件事,巴蒂并没有告诉黑魔王。

讨厌归讨厌,没必要没事找事。

巴蒂·克劳奇退出房间,转动把手将门锁死,继续向前走。他正被一阵暖洋洋的浅水浸没着,感到无上的荣宠与满足……他再也不是因为身份曝光而无关紧要的弃卒,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再度成为了黑魔王最重要的人:他为黑魔王的事业出谋划策,建议总是被全盘采纳,他还牢牢掌控着这座房屋,像管家一样安排一切。如果黑魔王想更改明天早上的食谱,就必须把他忠诚、勤劳又能干的仆人巴蒂·克劳奇找来。

真好,但是不够完美。因为在他设想的蓝图里,他的妹妹应该和他一起,他拥有的一切都可以分克劳狄亚一半,只是她不识好歹。

说起来,好久没看到克劳狄亚了。似乎那个麦克米兰请求能送她一程,黑魔王的魔咒覆盖广阔,赴宴巫师要一直走下山丘、来到湖边码头才能幻影移形。

万一她跑了呢?

巴蒂心里一跳。这可能性虽然低,但并不是不存在,克劳狄亚一贯就是个短视的孩子,否则她就不会在一开始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他、逼得他不得不在她脸上烙印……所有的一切,她受的苦,都是她咎由自取,她为什么就不能顺从呢?如果她一年前欣然加入,他会让她杀了罗斯默塔,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三把扫帚”,如果她不敢杀人,他可以帮手。

在给她戴上面具之前,巴蒂亲手消去了原先的烙印。有面具和魔法部的通缉令在,他还真不怕她逃跑。但也不是没有万一,如果克劳狄亚硬是忍受着钻心咒跑去投奔邓布利多呢?如果她下定决心再不离开魔咒与房屋的庇佑,从此做个不见天日、毫无能为的老鼠人,一个单纯的被保护人……那他还真拿她没什么办法。

巴蒂转身折向厨房,克劳狄亚在这里和家养小精灵分享一个稻草垫。现在,那些隶属于马尔福家、来宴会帮厨的小精灵都已经回去了,厨房里只有被长期借调的小胖子多娜。它还没有睡,稻草垫上空空荡荡的。

他只好又离开厨房,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克劳狄亚——宴会厅的窗帘被人掀开了很大的一条缝,月光顺势漏进来,沿着打开的房门流淌到走廊上,他还在楼梯上,也能看见那银光雪亮的一痕。

她跑不了,巴蒂安慰自己。克劳狄亚脸上戴着的小玩意儿,是他最近随手而就的习作,从佩弗瑞尔城堡那堆旧货里得到的灵感,一个轻便的“铁处女”……他亲手把克劳狄亚关了进去,又一次。她的灵魂、心灵、头脑,她可爱的神气,统统关进了黑面具、黑长袍、黑帽子。

效果显著。

连黑魔王也觉得有趣,巴蒂拿去给克劳狄亚的那天,他还带着斯内普来看。显而易见,这意味着肯定,肯定他的黑魔法水平——任何事巴蒂·克劳奇都自觉不比任何人差,唯独黑魔法,学校里不教,他又不能像个斯莱特林那样正大光明地研究。

巴蒂走进月光里,只看到山峦环抱下一片澄澈的湖水,宛如梦境。

那一瞬间,他险些当真要追出去、追逐心里的那个幻影……他想象中的家人,全心全意依赖他的妹妹……她应当是自由而灵动的,会跑会跳,会笑会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僵硬又死板,他一回头就能看见她——

克劳狄亚坐在牌桌前,就坐在早些时候斯内普陪黑魔王玩牌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她放松身体,懒散地将整个人都躺在上面,偏过头去看那一抹自由之光。

他把光芒挡住了,她怨念的目光是如此强烈,由不得他不发觉。

“怎么?”巴蒂却忽然高兴起来,不为克劳狄亚没跑,而是为她恨他,“看上斯内普的位置了?”

诘问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事情?

“我的条件没有变,克劳狄亚。”他走过来,用指背爱惜地蹭了蹭她的额头,“跪下来,成为食死徒,或者成为食死徒的母亲——除此之外,你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过着吧。”

他被无视得很彻底。

①原型为Moretta,据说原本是用来防晒的,后来被拿来鬼混用了,伊莎贝尔·阿佳妮那部著名的《玛戈王后》里戴过半截版本的,毕竟戴一整个就不用演了…………

②已故的艾伦·里克曼老师嗓音十分具有辨识度,但是原著教授的声音似乎并没有这个特点,而且他总是说话很轻,那么作为和教授关系非常一般的学生,埃斯娜毕业两年之后没有认出以正常音量给老板陪玩的教授,也是很正常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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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四章·人形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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