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伊特诺·维塔利斯

约克郡荒原,维塔利斯古堡。

荒原的风像垂死野兽的呜咽,永不停歇地撞击着古堡厚重的石墙。城堡内部,空气凝滞而冰冷,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气息。光线吝啬地从高而窄的窗户渗入,在积着薄灰的地板上投下惨淡的灰白格子。

伊特诺·维塔利斯的卧室是这个巨大石牢中最核心的囚室。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常年紧闭,隔绝着外面那个对他而言过于刺眼和遥远的世界。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久病之人的陈腐气息。

今天是他的十一岁生日。

但是伊特诺讨厌生日。

那是在提醒他,他的寿命又减少了一年,他离生命的终点又近了一步。

但这个城堡里总会有人记得,管家梅洛夫人和女仆辛妮亚推开了他的房间门,一个足够精致的手作蛋糕被推了进来。蛋糕上的蜡烛在黑暗中摇曳,十一簇微弱的光晕映照在银餐盘边缘。

梅洛夫人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围裙前,脸上挂着那种假装的矜持的微笑。辛妮亚的生日歌带着浓重的乡音,走调得厉害。

“生日快乐,小主人。”梅洛夫人说,“恭喜你活过了十一岁。”

伊特诺的手指深深掐进天鹅绒的被褥里。活过?这个词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盯着蛋糕上如同他的生命一样微弱的烛光。

辛妮亚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许个愿吧,小少爷。”她说,“我听说生日愿望很灵验的。”

“就许愿你能好起来,健健康康的。”

伊特诺的视线扫过她们的脸。

“滚。”他听见自己说。

梅洛夫人的笑容僵住了,她手里还拿着准备拍照的相机,准备寄给远在他乡的男主人,或许能借机讨要一笔不错的奖金。

“小少爷,这可是……”

“我说滚!”伊特诺猛地挥手,蛋糕摇晃着倒下,蜡烛的火苗舔舐床边的帷幔,瞬间燃起一片橙红。

辛妮亚尖叫着用茶壶去灭火,火焰舔舐着褪色的天鹅绒帷幔,扬起的灰烬像黑雪般落在蛋糕残骸上。

“您真是我见过最不知好歹的家伙!”辛妮亚气愤地扔下茶壶,她指着那片蛋糕残骸,“这可是玛尔塔烤了三天的蛋糕胚,杏仁粉还是从伦敦……”

“辛妮亚,”伊诺特喊着女仆的名字,“如果你不想被赶回乡下的话,就给我滚!”

梅洛夫人黑了脸色,她拉着辛妮亚急匆匆地出了门,边走还边说着,“这该死的小恶魔,到底是谁欠他了似的……”

房门被故意重重地带上,整个卧室安静得只剩下了伊诺特一人的呼吸。他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东西,但甜腻的、烧焦的混杂气味令他有些眩晕。

他应该让梅洛她们进来带走这些垃圾,蜷缩在床上的病弱少爷又开始喊着管家的名字。

“梅洛?梅洛!把你这些该死的垃圾带出去!”

可是好半天不见回应。

“该死的,你就是想让这些腐烂的气味杀死我。”伊特诺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像破旧的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感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冲撞,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灼热感在血管里奔流——那是死亡的又一次逼近。

“你们都在等!等我咽气!等我变成角落里一堆没人要的骨头!”他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但当伊诺特睁开眼,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下酝酿。

他的呼叫声突然卡在喉咙里,伊特诺看见自己皮肤下出现流动的银光,那些细密的纹路如同瓷器上的裂缝,正从锁骨向颈动脉蔓延。

剧痛比视觉迟来三秒,当他意识到时,他食指的指甲已经从中间被掰断。

伊特诺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砸碎,恍惚间听见自己的脊椎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却又在下一秒恢复原状。银光终于冲破皮肤的桎梏,在他的视网膜上炸开,忽的,他的大脑陷入一片空茫的白。

当视野重新聚焦时,床边出现了几张令人厌恶的人脸。索恩医生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平静,家庭教师雷诺兹则是一副被这孩子的尖叫声打扰了清梦的不快,他手里还捏着一本卷了边的哲学书。

辛妮亚气还没喘匀,额头还淌着几颗汗珠,大约正是她发现不对喊来了医生。梅洛夫人眉头紧蹙,她手里似乎紧攒着什么东西,嘴巴念念有词地祷告。

“又开始了?”索恩的声音平稳无波,“听这声音,狂躁症状很严重。辛妮亚,按住他。”

“什么?我……”辛妮亚犹豫了一下,看着床上瘦小却像受伤困兽般挣扎的男孩。

“按住他!”索恩医生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你们的安全。你看他这样子,完全失去了理智。”

辛妮亚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上前,用她做惯粗活的有力的手,笨拙地按住了伊特诺单薄的肩膀。男孩的挣扎在她手下显得如此徒劳,却更加激起了他的愤怒和绝望。

“放开我!你们这些刽子手!放开!”伊特诺嘶吼着,泪水混合着汗水从苍白的脸颊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纯粹的屈辱和无力。

“典型的歇斯底里发作,伴有攻击倾向。”索恩医生冷静地诊断着,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里拿出注射器和一个小玻璃瓶。“需要立刻镇静。雷诺兹先生,请帮忙固定他的手臂。”

雷诺兹皱了皱眉,嫌恶地看了一眼伊特诺挣扎扭曲的脸,但还是上前,用他那双只会翻书的手,毫无怜悯地按住了男孩细瘦的手腕。

冰冷的酒精棉擦拭过皮肤,带来一阵战栗。伊特诺的瞳孔因恐惧而收缩,他知道那针筒里是什么——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是意识被剥离、沉入无边黑暗的酷刑。每一次被注射,他都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杀死。

“不!不要!求你!不要打针!”绝望的哀求冲口而出,带着与之前截然相反的卑微。

但这只会让索恩医生的动作更坚决。

针尖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被快速推入血管。伊特诺的挣扎瞬间弱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剧烈的灼热感和愤怒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倦意取代,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瘫软下来,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好了,很快就会安静下来。”索恩医生满意地收起注射器,示意辛妮亚松开手。“剂量需要调整了,他的抗药性在增强。这样下去,恐怕……”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雷诺兹只是掸了掸被弄皱的衣袖,像是不想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并不关心自己的雇主身体好坏与否。

“可怜的小家伙……”辛妮亚看着床上陷入昏睡的男孩,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她习以为常地开始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梅洛夫人用手帕擦拭着伊诺特被汗水浸湿的额头,“少爷的抵抗情绪很严重,能否适量减少镇定剂的注射频率,再这样下去,我怕他会伤到自己。”

“梅洛女士,在你不了解的情况下,请不要怀疑我的专业,不然,你觉得他是靠什么活到现在的?”索恩医生很反感梅洛夫人对他专业的质疑。

随着众人离开房间,留下死一般的寂静。伊特诺的意识在药力的作用下像是沉入了冰冷粘稠的沥青湖。在彻底沉沦前,一个念头带着尖锐的恨意刺穿迷雾——这该死的世界,连同这具该死的身体,一起腐烂吧!

维塔利斯古堡的清晨是灰白色的。厚重的窗帘缝隙,吝啬地透入一丝天光,宣告着又一个与昨日无异的,被药力与病痛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日子的开始。

伊特诺在一种熟悉的粘稠感中挣扎着,强效镇定剂的余威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意识上,每一次试图清醒都如同在深海中上浮,耳边是沉闷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噪音。

“哐啷——!”

一声突兀的脆响,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撕裂了卧室里凝滞的空气。

伊特诺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刺目的光线让他瞬间眯起了眼,泪水生理性地涌出。

发生了什么?是辛妮亚又笨手笨脚打碎了什么?还是……索恩又带着那该死的只会让他变得更糟的治疗计划来了?

他艰难地转动沉重的头颅,望向声音的来源——那扇常年紧闭的高窗。

玻璃碎了。

一道狰狞的裂痕贯穿了原本就蒙尘的窗格,几块不规则的碎片散落在内侧的窗台上,在透过破洞涌入的过分明亮的晨光中,闪烁着尖锐的寒芒。

而在那片倾泻而入的、仿佛带着实质重量的金色光束里,伫立着一只他从未亲眼见过的生物。

它有着一身蓬松的夹杂着深褐色斑点的羽毛,一双巨大的琥珀色圆瞳正一眨不眨地俯视着他。它强健有力的爪子,深深地陷进覆盖在他身上的丝绸被面里,勾出了几缕崩开的丝线。

一只……猫头鹰?

伊特诺混沌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个信息。荒原上偶尔能听到猫头鹰的夜啼,但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它太大了,眼神也太……不像一只鸟——它像个突兀闯入梦境的,带着神谕或诅咒的使者。

是梦,一定是梦!索恩医生又加了新药吗?这次的效果如此……光怪陆离。他试图闭上眼睛,将这荒诞的景象驱散。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猫头鹰依旧在。它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爪子,被面又被勾破了一点。然后,它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咕”声。

接着,它松开了紧抓被面的爪子,向前跳了一小步,几乎踩到了伊特诺蜷缩的身体上。一股野生动物的混合着风尘和羽毛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如此真实。

猫头鹰伸长了脖子,将喙中一直叼着的一个东西,轻轻地放在了伊特诺胸口。

那是一个厚厚的信封,材质奇特,不是普通的纸,摸上去厚实坚韧,带着一种……古老的质感?信封上的字迹流畅而华丽,地址写得详尽到令人发指:

英格兰,约克郡荒野,维塔利斯古堡,塔楼东侧卧室,伊特诺·维塔利斯先生收。

做完这一切,猫头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它没有任何留恋地展开巨大的翅膀,带起一阵劲风,搅乱了光柱中飞舞的尘埃,灵巧地穿过那个它自己制造的破洞,消失在窗外荒原明亮的晨光里。

只留下满室的狼藉,破碎的玻璃,勾丝的被子,舞动的尘埃,和一个胸口放着奇异信件的男孩。

伊特诺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颤抖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触碰到那厚实的羊皮纸信封,冰凉而陌生。他摸索着,将信封翻了过来。

背面,一块深红色的蜡牢牢地封印着它。蜡封上,一个复杂而华丽的盾形纹章被清晰地压印出来:一只威猛的狮子,一只翱翔的鹰,一只敦厚的獾,一条盘踞的蛇。四种截然不同的生物,以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姿态,共同拱卫着一个华丽的大写字母——“H”。

心脏,那颗被诅咒缠绕、被药物禁锢、几乎要放弃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的震颤!

咚!咚!咚!

每一下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却也带来一种……令人战栗的活着的实感。

他几乎是撕扯着,用指甲抠开了那坚硬的蜡封。一张折叠的信纸滑落出来,带着淡淡的羊皮纸和墨水混合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他展开信纸,清晨的阳光正好照亮了纸面。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第一行那华丽流畅的字迹上: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国际巫师联合会会长、梅林爵士团一级大魔法师、威森加摩首席魔法师)

……

“魔……法……学……校?”伊特诺干裂的嘴唇蠕动着,甚至没办法从他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魔法?

那个只在雷诺兹严令禁止的、最荒诞不经的童话故事边缘偶尔闪现的词语?

那个被梅洛夫人恐惧地称为“恶魔之力”的东西?

那个……他身体里那些无法解释的痛苦灼热、那些让物品飞起碎裂的“怪病”根源?

巨大的荒谬感、冰冷的恐惧、还有一丝……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却足以燎原的、名为“可能性”的火星,在他死水般的眼底炸开!像被那道破窗而入的阳光点燃的尘埃,疯狂地旋转、升腾!

窗外,荒原的风依旧在呜咽,吹过城堡古老的石墙。但在塔楼东侧这间弥漫着药味的卧室里,伊特诺·维塔利斯,这个被诅咒名为“永恒”却濒临凋零的少年,第一次,抓住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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