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医生狼狈离去后,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梅洛夫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看着床上那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孩子,心头百味杂陈。她拿起一块干净的亚麻手帕,犹豫着,还是小心翼翼地凑近,试图擦拭伊特诺额头上冰冷的汗珠。
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伊特诺就像被火烫到般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不满,他抗拒地扭开头。即使虚弱到极点,他依旧排斥任何触碰,哪怕这触碰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心。
“别碰我!”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烦躁和不耐。
梅洛夫人的手僵在半空,叹了口气,收回手帕。“您需要冷静下来,小少爷,被气坏了的身体可撑不到去另一个世界,我是说,那边的世界……您懂的,我可怜的小少爷……”她含糊地暗示着那个“魔法世界”,语气复杂。
“我要出去!”伊特诺烦躁地打断她,目光死死盯着被封死的窗户方向。这不是试探,而是他这个主人提出的明确要求——他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古堡,去那个“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梅洛夫人心头一紧,她当然明白伊特诺的意思。出去,意味着踏上那条未知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这绝不是她一个管家能决定的。
“少爷……”她斟酌着用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这并不应该由我决定。这个城堡真正的主人,您唯一的监护人……才是。”她艰难地说出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身份。
“我会打电话过去,给埃文德老爷,告诉他……您的想法,还有……这封信的事。但是……”她顿了顿,声音无可奈何地低了下去,“没人能保证那边会不会有人接通。他总是游荡在世界偏远的角落——没有信号,没有人烟的地方。”她尽量委婉地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早已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缺席。
看着伊特诺眼中因她的话而迅速积聚起的熟悉的风暴,梅洛夫人立刻转移了话题,“不过……我想今天的早餐,您可去餐厅试试?”
伊特诺皱着眉头看向她。
梅洛夫人用一种引导的语气哄劝着这位脾气实在不怎么好的少爷,“不管您想做什么,少爷,总要循序渐进,对不对?身体得一点点适应。外面太远,风也太大。咱们就从迈开这扇门开始,怎么样?”她指了指卧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餐厅就在走廊尽头,几步路的事。辛妮亚会用轮椅推着您,就当……就当换个地方透透气?”
被安抚了怒火的男孩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胃部灼烧一样的不适,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同意了。
当辛妮亚费力地将伊特诺那架铺着厚软垫的轮椅推出卧室,沿着铺着磨损地毯的长廊推向餐厅时,维塔利斯古堡那沉寂如死水般的生态圈,被投入了一颗真正的石子。
餐厅厚重的大门被辛妮亚推开。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但同样蒙尘的窗户,照亮了这个巨大而空旷的房间。长长的橡木餐桌光可鉴人,却只在代表主人的那一端摆着一副孤零零的餐具。
厨娘玛丽大婶刚得到了通知要在餐厅上菜,她真不知道这城堡里还有谁会来这里吃饭,在辛妮亚推开门后,她胖胖的身体突然一僵,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幽灵——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看到了一个从未在卧室以外的地方出现过的传说中的人物。她在这里工作了五年,除了偶尔在走廊尽头瞥见被匆匆推去诊疗室的身影,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在非病危状态下见过这位城堡名义上的小主人。
正在擦拭壁炉台的年轻女仆艾米丽,更是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羽毛掸子脱手飞出,砸在壁炉架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她慌忙弯腰去捡,动作慌乱得差点绊倒自己,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粘在轮椅上那个苍白瘦削的身影上。
就连仅仅只是从一旁路过的花匠老汤姆,那张布满风霜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罕见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该死的,我的眼睛应该还没有老花吧?”
辛妮亚对这场面毫无察觉,或者说,她习惯了小少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惊悚。她径直把轮椅推到餐桌首位,动作不算轻柔地将伊特诺安置好,然后一把掀开餐盘上的银盖:“喏,您的牛奶,还有煮得烂烂的蔬菜肉泥和一片白面包。梅洛夫人特意交代的清淡养病餐。”
餐盘里的食物寡淡无味,一如往常。伊特诺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厌恶地蹙起,饿得已经产生灼烧感的胃在抽搐着想呕吐,酸液快要漫上喉咙。
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不适令他习惯性地想抓起勺子狠狠扔出去,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发泄怒火。
然而,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羊皮纸信封那厚实的触感,墨水那奇异的色泽,还有那个由狮子、鹰、獾和蛇拱卫的“H”……一种更强烈的渴望压过了眼前的厌恶。
他需要力气,需要力气离开这里。为此,他不得不忍受这该死的病号餐。
他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极其不情愿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寡淡的蔬菜泥,送进嘴里。动作僵硬,一副厌世弃俗、仿佛在吞咽毒药的模样。
但他终究没有扔勺子。
一直紧张关注着他的梅洛夫人,站在餐厅角落的阴影里,看到这一幕,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瞬。她明白,是那封来自“那边世界”的信,点燃了伊特诺心中前所未有的微光——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让他暂时压下了乖戾的脾气,他心情……也确实不错,以一种扭曲但真实的方式。
伊特诺沉默而艰难地吞咽着食物时,梅洛夫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餐厅。她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光线昏暗的走廊里。
很快,厨娘玛丽大婶和女仆艾米丽也战战兢兢地溜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花匠老汤姆也慢吞吞地跟了出来。
“梅……梅洛夫人……”艾米丽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
“够了!”梅洛夫人的声音不高,浓重的乡音此刻显得格外冷硬,“看看你们刚才的样子!像见了鬼一样!”
“这可比见鬼还少见……”玛丽大婶忍不住嘀咕。
“玛丽,你在这里工作五年了,这份工作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们都是受雇于维塔利斯的人。而那边的人是维塔利斯唯一的小主人!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只要他发话,你立刻就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梅洛夫人的语气逐渐加重。
“记住你们的身份!做好你们该做的事!该打扫打扫,该做饭做饭!谁要是再敢露出半点不该有的神色,或者敢在外面嚼舌根……”她眼神冰冷,带着管家特有的威压,“就给我收拾东西滚回村里去!多的是人等着这份清闲的工作。”
三人被她训得大气不敢出,玛丽大婶这个已经三十多的人都不由得紧抿嘴唇。年轻的艾米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老汤姆低着头,连声称是。
梅洛夫人在佣人中积威甚重,很多人的工作都是她帮忙牵线的,她的训斥比任何惩罚都有效。他们明白了,无论小少爷多么古怪病弱,他的地位都是不容置疑的。
夜幕降临。
书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梅洛夫人坐在沉重的橡木书桌前,第五次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却几乎从未被接通的号码——埃文德·维塔利斯在世界某个角落的卫星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滴滴”声,像冰冷的雨滴敲打在心上,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梅洛夫人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终于,滴音结束,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的电子女声响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英语之后,是同样冰冷的法语提示音。
梅洛夫人缓缓地将听筒放回座机上。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却如同重锤落地。
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窗外是荒原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
第五次了。
依旧无人接听。
另一边,伊诺特枕着那封来信入眠,难得地做了一个美梦,但他不知道……
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他的世界永远在远方,没有信号,没有人烟。他留给儿子的,只有这座阴冷的古堡,一群各怀心思的仆人,一个觊觎遗产的医生,一个心怀叵测的教师,和一具被诅咒缠绕的残破躯壳。
而那一封来自魔法世界的信,那唯一能打破这绝望循环的钥匙,却因为监护人的缺席,被死死地卡在了门槛之外。希望的光芒,在无人接听的忙音中,变得如此微弱而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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