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最后几个小时她和西里斯在一起度过，那时她刚从图书馆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这个点了，该睡觉的已经回宿舍了，该约会的也早就不在走廊里晃了。西里斯在图书馆外等她，见到她出来，他自觉跟上去，走在朱莉左边，手插在口袋里，拇指一直摩挲着什么东西。

朱莉注意到了，她没有说破。

转过拐角，通往拉文克劳塔楼的那条走廊更安静了。二月的风还是很凉，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墙上的火把明灭不定。

朱莉。”西里斯忽然停下来。

朱莉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他站在火把的光里，半边脸被照得很亮，另半边埋在阴影里。他的手还在口袋里，但手臂的线条是绷着的。

“怎么了？”朱莉问。

西里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的手指攥着什么东西。然后他慢慢张开手指，掌心里躺着一枚银色发卡，一只收着翅膀的猫头鹰，眼睛是两颗极小的蓝宝石。

“你三年级的圣诞节送过我一枚了。”朱莉说。她看了看那枚发卡，这只猫头鹰的姿态像在俯冲。

“那枚旧了，”西里斯很快地说，“我听柴柴说的，你上次帮柴柴揉面糊，发卡松了，掉进面糊里，洗干净以后翅膀歪了。”

他的手往前递近了一点，“这枚是新的。”

朱莉没有伸手接。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灰色眼睛，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他故作镇定但拇指一直在摩挲发卡，他在紧张。

“西里斯。”她说。

“嗯。”

“你帮我戴上。”

西里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朱莉，她的头微微低着。他伸出手，手指有点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把发卡别在她的头发上，银色的猫头鹰收着翅膀，安安静静地停在她耳边的发丝里。蓝宝石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两只小小的、温柔的星星。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朱莉抬起头，摸了摸发卡的位置，西里斯欣赏了一会，说：“好看。”

朱莉笑了笑，摸了摸发卡，再摸了摸，又摸了摸。

情人节的后一天，霍格莫德的雪停了，但风还是冷的。三把扫帚里烧着壁炉，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黄油啤酒的甜香和烤肉的焦味，几个赫奇帕奇的学生在角落里玩噼啪爆炸牌，炸一声笑一声，笑得桌子都在抖。

朱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羽毛笔握在手里，写得极其认真。她的黄油啤酒放在旁边，已经凉了，杯口那层奶泡早就塌了下去。福西特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眼睛直直地盯着朱莉。盯了好一会儿了，但朱莉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眉头微蹙，然后又继续写。

“朱莉。”福西特说。

没反应。

“朱莉·简。”

“嗯？”朱莉头都没抬。

“你在做什么？”

“起草条约。”

福西特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羊皮纸，写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有编号，有重点标注，有的地方还画了横线，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

“给谁写的？”福西特问。

朱莉终于放下笔，抬起头，褐色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显得高深莫测。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黄油啤酒喝了一口，奶泡粘在嘴唇上，她用舌头舔掉了。

“我在认真考虑，”她说，把羊皮纸转过来朝向福西特，“经过昨天的事情我意识到了，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褔西特愣了一下，“昨天，你是指你收到十八封情书的事？”

“对。”朱莉点头，“我收了十八封信，但我不可能回应十八个人他们想要的东西。我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心。就算我有，分得太碎了，对谁都不公平。”

福西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回应他们啊。但看着朱莉的表情，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她忽然意识到，朱莉说的不是那些写情书的人，朱莉说的是另外一些人，那些她已经在回应的人。

“所以我需要重新规划一下。”朱莉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又添了一行字，“我需要和我亲爱的、最紧要的男宠们确定一个条约。”

“……男宠们。”福西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朱莉面不改色，“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将有限的时间和情感，分配给有限的几个人。我需要他们都清楚这一点，我也需要我自己清楚这一点。”

“朱莉……”褔西特放下热可可，她看着朱莉的眼睛，认真问：“你知道，男宠是什么吗？”

“知道啊，男宠就是，长得好看的，每天什么也不要做，被人好好宠爱的。他们会陪着我，陪我吃、陪我玩、陪我读书、陪我种草莳花；不闹脾气，不追问我的去向，不让我觉得累。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我需要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里。”

褔西特想说男宠不是你说的那样的，男宠是——供贵妇人取乐消遣的玩具，没有地位、没有尊严、更遑论什么真心；褔西特想说你疯了！看了看朱莉的表情，又觉得她不像疯了。她只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给什么。不给别人错觉，不给自己麻烦。

……朱莉把羊皮纸转过来，把文字的方向朝向褔西特。“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掉的条款。”

福西特把可可放下了，双手捧起那张羊皮纸，从头开始看。

条约内容如下：

《朱莉·简与诸位男宠之友好共处条约》（草案）

第一条：每周七天，每天一位。不争不抢，轮流排班。排班表由本人制定，提前一周公布。如有特殊情况需调班，请提前三天告知。

第二条：本人承诺在当日内全神贯注于当值男宠。

第三条：男宠之间不得互相攻击。不吵架、不打架、不阴阳怪气、不背后说坏话。有意见当面说，当着我的面说。我不在的时候，保持基本礼貌。

第四条：本人允许男宠有其他女性朋友。注意，是朋友。不是女朋友，不是未婚妻，不是妈妈给订的娃娃亲。如有上述情况，请在签约前如实告知。

第五条：本人不反对男宠喜欢别人。但如果喜欢到想和别人在一起的份上，请直接告诉我。我不会拦你。我还会祝你幸福，然后换人。

第六条：男宠不得干涉本人的其他男宠关系。这是本人的事，不是你们的事。你们只需要管好自己那一天就行。

第七条：本人也不干涉男宠之间互相成为朋友。你们如果能玩到一起，那是你们的缘分。本人乐见其成。

第八条：本人保留随时修改条款的权利。但每次修改都会提前公示，并征求所有签约方的意见。本人不是独裁者。

第九条：本人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本人是朱莉·简。你们可以喜欢我，但不必拥有我，…………”我也不会拥有你们。我们是互相陪伴的关系。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若一方已与另一方产生超越男宠关系的感情，需单独协商，另行订立新约。”

第十条：如果本人哪天不想玩了，条约自动终止。不许挽留，不许哭，不许写挽留信。

第十条的底下，朱莉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注释：“哭也可以，别让我看见。”

第十一条，本条约不涉及婚姻、继承、财产分割等法律事宜。纯属情感陪伴协议，双方自愿，无强制约束力。

第十二条，未尽事宜，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找莉莉·伊万斯仲裁。她的裁决为最终裁决，不得上诉。”

福西特念到第十二条，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巨怪跳芭蕾舞的眼神看着朱莉。“莉莉·伊万斯？”

“她最公正。”朱莉说，“而且她不怕得罪人。”

褔西特想想有道理，继续往下看。

第十三条：以上所有条款，本人首先遵守。

福西特看完，觉得以身作则非常好，非常具有信服力。她把羊皮纸放下，她端起可可喝了一大口。

“你是认真的？”她问。

“非常认真。”朱莉把羊皮纸拿回去，又检查了一遍，“你觉得还缺什么吗？”

福西特张了张嘴，但看着朱莉那双认真的、褐色的眼睛，她知道朱莉没有疯。她是真的在认真地考虑这件事。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钓鱼，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她是在认认真真地思考，如果她要把自己的时间和感情分给七个人，需要什么样的规则才能让所有人都舒服。

福西特把可可放下，认真地想了想。朱莉看了了看福西特。“这样可以吗？”福西特看着那些字，壁炉的火光在羊皮纸上跳动，朱莉写得很急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可以。”福西特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非常可以。”

朱莉满意地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黄油啤酒，一饮而尽。

“现在就是找七个人。”她说。

福西特坐在那里，看着她把银色的发卡别正。“朱莉。”福西特叫住她。

“嗯？”

“你认真的吗？你真的要……七个？”

朱莉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壁炉的火光。

“谁知道呢。”她说，“先把条约写好，签不签是别人的事。签了，就按条约来。不签，还是朋友。我又不会吃了他们。”

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西里斯和詹姆从门口走进来，西里斯一进门就往角落里看。他看到她了，也看到福西特了。他走过来，在朱莉旁边坐下，詹姆在后面跟着。

“写什么呢？”西里斯问。

“没什么。”朱莉把羊皮纸往口袋里又塞了塞。

西里斯没有追问。罗斯默塔指挥着黄油啤酒来了，两只酒杯在空中叮叮当当互相碰撞，詹姆让黄油啤酒杯落下来，西里斯把自己热黄油啤酒推到朱莉面前，把她那杯凉的换过来。朱莉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头发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进入屋内凝成水珠，亮晶晶的。

“西里斯。”她说。

“嗯。”

“如果我给你一份协议让你签，你会签吗？”

西里斯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睛对上褐色的眼睛，没有犹豫，没有闪躲。

“看是什么协议。”他说。

“如果是男宠协议呢？”

詹姆在旁边被黄油啤酒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