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戈里家的房子坐落在奥特里·圣卡奇波尔村一片平缓的山坡上,最近的邻居褔西特家在半英里外。迪戈里家每代都有人入学赫奇帕奇,他们的院子就是农产品博览会。今年苹果树今年结了太多果子,压弯了枝头。七岁的小儿子伯蒂正试图用一根长杆把最高的那颗捅下来。
“伯蒂,用梯子!”迪戈里先生从客厅窗户探出头。
“不要,麻瓜才用梯子!”
“可你不用梯子也够不到!”
“那我要魔杖,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对角巷买魔杖?”
迪戈里先生缩回头,对客厅里的妻子说:“他这点像谁?”
迪戈里夫人翻过一页《巫师家居》杂志,头也不抬:“像你。你追我的时候也爱钻牛角尖”
迪戈里先生笑起来。
门厅传来响动。
“父亲?母亲?”
艾丽斯·迪戈里和诺兰·迪戈里拖着行李箱挤进门,他们脸上带着旅途的红晕。艾丽斯在门廊上跺了跺脚,然后扬声喊道:
“我们回来了!晚了四十分钟,妈妈,你绝对猜不到为什么,有人在车厢里偷偷养了一只蒲绒绒,结果它溜出来钻进了一位级长的袍子,全车箱的人找了它三节车厢,最后在甜点推车下面发现的。”
迪戈里家的晚餐从不讲究纯血统家族那套繁文缛节。长桌上铺着洗到发软的蓝白格子桌布,中央的银烛台是曾祖母传下来的,但蜡烛是海柔尔·迪戈里上周在麻瓜超市买的。海柔尔从不觉得在麻瓜超市买蜡烛有什么不妥,甚至纯血二十八家轻蔑地称呼迪戈里家就是“赫奇帕奇的泥腿子”,海柔尔也是报以微笑,问“谁不是在地上出生的?”
海柔尔的家务魔法有自己的想法,碗碟会自己排队上菜,但偶尔也会因为谁先谁后吵起来。冰淇淋勺子和黄油刀至今没有达成和平协议,迪戈里先生已经习惯了手拿面包蘸着吃。
伯蒂·迪戈里正在用叉子和他的胡萝卜块搏斗。迪戈里先生吃了一块美味的牛排腰子布丁,和儿子在餐桌上聊起他的学业。“诺兰,”迪戈里先生把一勺炖菜拨进自己盘子,“我听说圣芒戈暑假要招实习生?”
诺兰从碗碟战争里抬起目光。
“是的,爸爸。六年级可以申请,需要一封推荐信和草药、魔药的O成绩单。”
“你打算申请吗?”
“我在准备。”诺兰说,“斯普劳特教授愿意帮我写推荐信。”
海柔尔·迪戈里从厨房端出洋葱汤,放在桌上。“诺兰,”她语气显得很随意,“有女朋友了吗?”
诺兰的叉子顿了一下。
“……妈妈。”
“我只是问问。”海柔尔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年十七了,九月份就七年级,正常嘛。”
诺兰垂下眼,专心致志地切一块布丁,切得很碎,仿佛里面藏着东西。“还没有。”他说。
“没有?”海柔尔挑眉,“是不确定,还是没有?”
诺兰抬起头,面对母亲的过度关心,显得温和而无奈。
“妈,我在霍格沃茨很忙,准备N.E.W.T.,温室助理,——”
“——周四还要陪拉文克劳的女孩子看植物。”艾丽斯·迪戈里放下水杯,声音轻快地说,“对吧,弟弟?”
长桌安静了三秒。
诺兰的耳朵开始发红。
迪戈里先生放下酒杯,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拉文克劳的女孩子?”
“四年级的,九月开学就五年级了。”艾丽斯说,叉起一块土豆,“叫朱莉·简,成绩很好,拿了全O,斯拉格霍恩教授、斯普劳特教授、弗立维教授、凯特尔伯恩教授等等,都很喜欢她。”
“艾丽斯。”诺兰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警告。
艾丽斯无辜地眨眨眼。
“怎么啦?我只是说你在温室和朱莉一起照看植物,每周四,固定日程。这是事实呀。”
迪戈里先生和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固定日程?”海柔尔的眉毛扬了起来。
“每周四,”艾丽斯咬了一口土豆,“雷打不动。诺兰还给她培育了新品种的花,别人想要都不给。”
“艾丽斯。”这次诺兰的声音多了一点无奈的哀求。
迪戈里先生咳了一声。
“儿子,”他说,努力保持严肃,“你十七岁了,和女孩子交往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不是要审问你,只是——”
“——只是你妈妈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海柔尔毫不掩饰地接话。
“妈!”
诺兰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朱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是不是听说过?”海柔尔在脑海里搜刮这个名字的信息。
“嘻嘻嘻……”艾丽斯调笑说,“妈,你当然见过的,去年和前年,诺兰陪着去对角巷买开学用品的那个女孩,朱莉·简。是吧,诺兰?”
诺兰的耳朵红得滴血。迪戈里先生看着儿子窘迫的样子,眼里藏着笑意,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
海柔尔眼睛一亮,“啊,原来是她啊!难得诺兰有了互相关心的朋友,我们什么时候请她过来坐坐?”
“嘻嘻嘻……”艾丽斯轻笑起来,“这可不一定,你得看准是星期几——”
“艾丽斯!”诺兰慌慌张张道!
艾丽斯没理他,“——她有七个呢,每一天都有安排,我们得在属于诺兰的日子里邀请她。是吧,诺兰?”
餐桌陷入短暂的寂静。伯蒂开心地咽下豌豆:“七个什么?”
“七个朋友。”艾丽斯说。
“为什么有七个朋友?”
“因为……”艾丽斯顿了顿,对伯蒂解释说:“因为她想有很多朋友。”
伯蒂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完全成立,于是继续低头吃豌豆。
海柔尔·迪戈里缓慢地放下手里的餐刀。
“七个?”
“七个。”艾丽斯点头,“一周七天,每天一个,诺兰是周四。”
她的语气很平常,甚至还带着点兴奋,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迪戈里先生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盘子里那坨逐渐变凉的炖菜上。“……七个。”他重复。
“七个。”艾丽斯点头,“安东尼·布朗,拉文克劳,周一;摩根·戈德斯坦恩,格兰芬多,周二;科林·库珀,格兰芬多,周三;诺兰,周四;西里斯·布莱克,格兰芬多,周五;特伦斯·戴维斯,斯莱特林,周六;汉弗莱·艾博,赫奇帕奇,周日。”
她流畅地背完这份名单,喝了一口南瓜汁。
“很公平的分配。”她补充道,“大家都有签名契约,还有退出机制。”
迪戈里夫妇沉默了很长时间。
诺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的线头。
“……那个,”迪戈里先生开口,“契约?”
“彩虹契约。”艾丽斯说,“两个人在一起,可以约定什么是可以的,什么是不可以的。朱莉把这件事做得很……正式。”
海柔尔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强迫自己喝了一口南瓜汁,很甜。
“所以,”迪戈里先生震惊过后,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桌边,表情十分专注,“让我确认一下我理解得对不对。”
诺兰坐姿笔直。
“这个叫朱莉·简的女孩,”阿莫斯说,“她有七个……契约伙伴?”
“是的,父亲。”
“一周七天,每人一天?”迪戈里先生追问。
“是的。”
“你是周四。”
“是的。”
迪戈里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海柔尔轻声问:“周四的内容是……?”
“草药学研究,温室工作,”诺兰诚实地说,“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
“只是待着?”海柔尔重复。
“……是的。”
“待多久?”
“通常是清晨日出后早餐前,下午下课后晚餐前,有时候到宵禁。”
“做什么?”
“看书,照顾植物,她累的时候会靠着我睡一会儿。”
海柔尔沉默了一会儿。“那么……诺兰,你快乐吗?”
“我很快乐。”诺兰的脸没那么红了,他直视着母亲,给出了她这个答案。海柔尔又看向艾丽斯,艾丽斯看着母亲说:“快乐。周四是他一周最期待的日子。”
海柔尔点点头。“那就好。”她低下头,切她的牛排腰子布丁。
艾丽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您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海柔尔放下叉子,“他有喜欢的人,那人也喜欢他,他们之前有契约,约定得明明白白,没有欺骗,他还快乐。我需要生什么气?”
“可是那个模式……”
“那是她的模式,不是诺兰的。”海柔尔说,“诺兰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那个位置让他快乐,这是他的选择,不是她的绑架。”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们迪戈里家,不看别人怎么活。只看自己的孩子活得好不好。”海柔尔说着,转向丈夫,“你呢,有什么想说的?”
迪戈里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伯蒂已经吃完了他的那一份晚餐出去和地精打架了,他想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你妈妈总说我应该多表达,但我觉得……有些事情不用说,做就行了,哪怕没有朋友,哪怕不被理解。”他顿了顿,组织一下语言,说道:“你在霍格沃茨做的事,和那个女孩,和她的契约,我不确定我完全理解。但我不需要理解。”他看着儿子,“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被亏待。”
诺兰垂下眼睛,“……她没有亏待过我,父亲。”
“那她给你什么了?”
诺兰想了想,说:“她让我知道,”他说,“安静的人不是无趣的人,沉默不需要被填补,我不需要改变,陪伴本身就是语言。”他抬起眼睛,“和她在一起,我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
迪戈里先生看着诺兰,诺兰从小就安静,小时候,他跟着海柔尔一起去魔法部,别的魔法部同事的小孩会聚在一起打打闹闹,诺兰只是跟着母亲,安静地看着。那时他们两口子就担心,诺兰会不会太像他,太软了,去了霍格沃茨会不会被欺负?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诺兰没有被欺负,他找到了一个不需要他变得强硬的人。
“那就好。”迪戈里先生说,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就好。”
餐后甜点是苹果馅饼,伯蒂在自己的那份上堆了双倍奶油,他吃一半,地精吃一半,结果是又和地精打了起来。他们从餐厅打到厨房,又从厨房的台阶打到花园,谁都不服谁。
海柔尔坐在餐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捧着茶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对了,艾丽斯,你刚才说,简小姐的那七个里,有个布莱克?”
艾丽斯眼睛亮了起来。“西里斯·布莱克。”艾丽斯飞快地说,语调上扬,“布莱克家族的纯血叛徒,格兰芬多的恶作剧之王,周五是他的。”
海柔尔的眉毛挑了起来。“布莱克家那个沃尔布加是……?”
“就是他母亲。”
海柔尔靠在椅背上,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沃尔布加·布莱克,布莱克家族的骄傲,纯血统的典范,把家谱当圣经供着的那个女人——”她顿了顿,享受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她儿子,在给人家当周五男宠。”
迪戈里先生咳了一声。“海柔尔,这样说人家孩子——”
“我是在说沃尔布加。”海柔尔理直气壮,“我又不认识她儿子,但我认识她。1971年国际巫师联合会慈善晚宴,她对我说,‘迪戈里夫人,听说你丈夫在每周都去对角巷卖新鲜种子?那一定很……‘有趣’。”她模仿沃尔布加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惟妙惟肖。“好像我丈夫在扫厕所似的。”
艾丽斯噗嗤笑出声。“就算扫厕所又怎么啦,我们家的人凭工作吃饭。”
海柔尔重新拿起餐刀,优雅地切下一块馅饼。“所以现在,她儿子成了别人的‘有趣’。”她把馅饼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咀嚼,“梅林果然是公平的。”
诺兰垂着眼睛,嘴角却微微扬起。他想起西里斯——那个在走廊狂奔、把皮皮鬼气得尖叫、和斯莱特林的那帮人擦肩而过会充满挑衅扬下巴的家伙。
沃尔布加·布莱克的儿子。他某种意义上的同伴。“西里斯·布莱克其实……”诺兰斟酌着措辞,“没有那么——可怕。”
海柔尔挑眉。
“他只是反抗得太用力。”诺兰说,“有时候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某种人,会先成为另一种极端。但他在朱莉身边会安静下来,像……”他想了想,“像终于找到可以降落的地方。”
海柔尔看着他,目光柔和。“你这是在帮他说话?”
“我只是说,他不像他母亲。”
海柔尔沉默了一会儿。“好吧。”她最终说,“既然你这么说……但我还是很遗憾没能看到沃尔布加知道这事时的表情。”
海柔尔心满意足地吃完馅饼,喝了一杯茶,正准备去洗碗时,忽然想到一件好玩的事。“诺兰,”她转向儿子,兴致勃勃地说:“下个周四,你的日子,带那个女孩子来家里吃饭吧。”
诺兰的茶杯掉了,茶水倒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没有清理。“……妈。”
“怎么啦?”海柔尔无辜地眨眨眼,“七个是有点多,一次性都来家里可能坐不下,但一个一个来总是可以的。”
她开始盘算。
“周一那个,布朗家的是吧?让你爸爸请阿莫斯叔叔来陪客,听说符文研究会在招新,阿莫斯应该知道点消息;周二那个,戈德斯坦恩家的小子?戈德斯坦恩夫人我认识,人很好,可以一起喝茶;周三那个……”
“妈妈。”诺兰声音几乎像哀求。
海柔尔停下盘点,看着他。她眼底有一种促狭的光。
“诺兰,”她说,“你喜欢的人,妈妈也想喜欢;你因此得到的‘同伴’,妈妈也想认识。这有什么不对吗?”
诺兰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
艾丽斯帮母亲去厨房洗碗,海柔尔教授艾丽斯家族魔法,艾丽斯学学,学得很快。诺兰和父亲坐在客厅,喝着消食茶,沉默地看着伯蒂和地精打架。
“……那个,”迪戈里先生开口,“你周四的那个女孩子。”
诺兰看着他。
“她对你好的话,”迪戈里先生说,“我们支持你。”他停了一下,又说,“七个是有点多。但你妈妈说得对,一个一个来,总能认全的。”
诺兰低下头。
“……谢谢爸爸。”
迪戈里先生拍了拍他的膝盖。
“不用谢。”他说,“你快乐就行。不过说实话,”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沃尔布加·布莱克的儿子也在里面这事……你妈妈可能会念叨很久。”
诺兰忍不住笑了,继而他担忧地问:“她会到处说吗?布莱克夫人还不知道这件事,西里斯拦截了这方面的消息,听说,就连霍格沃茨那个最不受欢迎的校长都没有透露。不然……朱莉会很危险。
“不会。”迪戈里先生也笑了,“她只是会在下一次不幸见到布莱克夫人时,在心里暗爽。也不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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