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公园的东南角，隔着一条马路，有一家游戏厅。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炸鸡店和一家二手书店之间，招牌是霓虹灯的，白天不亮灯，但门开着，里面传来电子音乐的声音，混着硬币掉落金属托盘的丁零当啷响，年轻人欢呼的声音，还有某种机械在反复震动的嗡嗡声。

西里斯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问朱莉：“他们用的是西可吗？”

朱莉说：“不是，这是游戏币，需要用麻瓜货币去前台兑换。”

西里斯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英镑纸币，塞进朱莉手里，朱莉问：“你随身带麻瓜货币？”

“上次换的，没用完。”

朱莉去前台换了一把游戏币，装在塑料小筐里，递给他。西里斯接过小筐，掂了掂，硬币在筐里哗啦哗啦响，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游戏厅里人不多，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围在一台格斗游戏前，手柄按得啪啪响，屏幕上的小人打得不可开交；两个小女孩在跳舞机上蹦跶，踩不准节拍，但蹦得很开心；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抓娃娃机前，面前摆着一整筐游戏币，表情专注得像在拆炸弹。

西里斯穿过那些五颜六色的机器，一台一台地看：赛车游戏、射击游戏、打地鼠、投篮机、弹球台、推硬币——那个推硬币的机器前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这慢悠悠的玩意儿倒是老少咸宜。西里斯在一台赛道摩托的游戏机前停下来，机器是红色的，座垫是人造革的，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辆摩托车在赛道上飞驰的演示画面，引擎声轰隆隆的，像真的。

他坐上去，投了币，握住车把，身体前倾。屏幕上的摩托车开始动了。他的反应很快，转弯的时候他身体跟着倾斜，避障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好像真的在骑一辆摩托车。机器右上角有最高分的记录，朱莉在旁边看着，他的分数在屏幕右上角蹭蹭地往上涨。朱莉手里端着那筐剩下的游戏币，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屏幕的蓝光下显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灰色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出那条飞速后退的赛道。他过线的时候，屏幕炸开了烟花，显示“第一名”，后面跟着一串很长的数字。

西里斯松开把手，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大到不能再大。“酷！我以后要买个真的摩托车！”

他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一个眼巴巴在旁边等了很久的小男孩。小男孩爬上去，投了币，摩托车在屏幕上撞了墙。西里端着那筐游戏币，在游戏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排抓娃娃机前面。

机器是粉色的，里面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兔子、熊、企鹅、一只长得不太像狗的狗……玻璃上贴着“一次两枚游戏币”的贴纸，边角翘起来了。西里斯弯着腰，透过玻璃往里看，看了很久。

“这是纯坑人的。”朱莉站在他旁边说。

西里斯没抬头，“怎么坑？”

“那些抓娃娃的爪子，是特意经过调试的，爪子很松，根本抓不住娃娃。还有，娃娃的棉花里会塞小铁片，增加重量。你看着爪子抓住了，一提起来就滑了。”

西里斯直起腰，看着她。“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试过，在孤儿院附近的游戏厅，花了两英镑，什么都没抓到。后来有个路过的大学生告诉我，那机器是调过的，不是技术问题。”

西里斯把手插进口袋里，从塑料筐里摸出一枚游戏币，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我更得试试了。”

他投了币，机器亮了灯，音乐响了。他握住摇杆，移动爪子，对准了一只白色兔子，按下按钮，爪子落下去，抓住了兔子的身体，提起来，提到一半，爪子松了，兔子掉回娃娃堆里，砸在一只黄色的鸭子头上，鸭子歪了一下。

西里斯看着那只兔子，他又投了一枚币。这次他瞄得更准，爪子落在兔子的脖子上，卡住了，提起来，提到顶部，往洞口移动，到了洞口上方，爪子又松了。兔子掉在洞口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晃了两下，又掉回娃娃堆里。

朱莉说：“我说了是坑人的。”

西里斯又投了一枚，但这次他没有用摇杆。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摇杆，眼睛看着爪子，但他的右手袖口里，有一根细细的、深色的东西滑出来——魔杖。只露出短短一截，他若无其事地挥了一下，动作很小，小到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朱莉看见了。她看见魔杖尖端闪了一下极细的光，像一根针在太阳下闪了一下。

爪子落下去，抓住兔子，提起来，这次没有松，爪子像焊死在兔子身上一样，纹丝不动。爪子移动到洞口上方，松开，兔子掉进出货口，滚到取物格底部。西里斯弯下腰，从取物格里拿出那只兔子，兔子肚子上缝着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他把兔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把兔子塞进朱莉怀里。

“给你。”

朱莉抱着那只兔子，兔子毛茸茸的，有一股新布料的化学味道。“你用了魔法。”

西里斯两手插在口袋里，望天，“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眼花了。”

“我没眼花。”

“那你就当没看见。”

朱莉看着他，他看着她。朱莉把兔子的耳朵捏了捏，耳朵里没有铁片，他连棉花里的铁片都变没了。她把兔子夹在胳膊底下。“谢谢。”

西里斯把手插进口袋里。“不用谢。”

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孩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年龄的人，那小孩看着他们，不客气地说：“喂！把你们的游戏币交出来！”

朱莉瞪大了眼，“你是对我们说话？”

“不是你们还是谁，喂，自觉点，游戏币！”

朱莉觉得可笑，西里斯看着那小屁孩，面无表情，“不给，你能怎么样。”

“怎么样？你看看我身后，你们打得过吗？”小孩挺直了胸脯，脑袋一甩，他身后的几个男男女女不善地盯着他们。

“唉……”朱莉扶额。

西里斯只是懒洋洋地抖了抖手，给那几个小屁孩施了个混淆咒，他把没用完的游戏币交给另一群正紧张盯着这里看的小孩，他们欢天喜地地抱着游戏币去玩赛车游戏去了。西里斯转身走了，朱莉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他们走出游戏厅，外面的阳光很亮，朱莉眯了一下眼睛。她把兔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白色的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把兔子放下来，夹在胳膊底下。西里斯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背影在阳光下很长，一直拖到她的脚边。

她踩在他的影子上，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回头，她继续踩。西里斯停下来，转过身，朱莉也停下来，她的脚还踩在他的影子上。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又抬起头看着她。“你踩到我了。”

朱莉说：“没有，踩的是影子。

“影子也是我。”

“影子不是你，影子是光没有照到的地方。”

他们又争起来了。

西里斯走在湖边的小路上，手插在口袋里。那只白色的兔子被朱莉夹在胳膊底下，长耳朵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看了那兔子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去詹姆家玩了吗？”朱莉问。

西里斯嘴角动了一下，“波特一家就是我母亲嘴里的纯血统叛徒。虽然我们两代前还是姻亲，但纯血统的账本翻得比《预言家日报》还快。”他说起“纯血统叛徒”几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意想不到的轻快。“我可爱的妈妈就向魔法部申请过单方面封堵去波特家的飞路粉交通，可惜失败了，理由是没有证据表明波特家对布莱克家构成安全威胁。”他停了一下，笑得十分欠揍，“她气得三天没跟我爸说话。”

朱莉说：“那你怎么办？”

“我趁妈妈不注意就会溜过去。不走壁炉，从厨房后门走，爬克利切的洞，再去对角巷的壁炉。”

朱莉看着湖面上的天鹅，天鹅从树荫后慢悠悠游过来，身后跟着一串丑丑的小天鹅，一只丑小鸭努力地想爬到天鹅背上，被妈妈的翅膀拢住。她忽然问：“那卢平呢？假期他一个人。我听说他妈妈两个月前去世了，只有父亲。月圆的夜晚，你们会过去帮他吗？”

西里斯的脚步停了，他的脸白了，他猛然转过身，看着朱莉，灰色眼睛里的光有点冷，又带着点惊，“你怎么知道！”

“莱姆斯的……”朱莉眼珠转了转，在脑子里翻出一个词，“……的气息和别的巫师不同。你知道，我能和动物说话，我感觉得到，他的气息……像雨后森林里的泥土被翻起来的气味，这气息不重，但一直在。后来，我在尖叫棚屋外头听到附近的动物会提起尖叫棚屋里面的……它们说里面有个‘怪物’，我就知道了。”

西里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天鹅游走了，久到风吹过树梢，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水面上。“你不怕？”

朱莉问：“怕什么？难道你觉得我应该害怕？他是我同学。”

“月圆的时候，我们会去。詹姆，我，彼得，三个人。不是每个月的圆都去，但能去的都去。”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一个人在那个棚屋里，太……”他没有说下去。

朱莉等了一会儿，“太什么？”

西里斯想了想，“太安静了。狼嚎声很大，但那个棚屋里面，太安静了。”他又说，“假期，我们去他家，他母亲去世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力气会越来越大，他父亲一个人看不过来，我们轮流守着，给地下室不停施加固咒、隔音咒、障碍咒……不是什么大事，他父亲是巫师，附近还有几户巫师家庭，魔法部判断不出到底谁在施法。”他说完，看着她，问：“你……你真这样想的，你不觉得……”

“不觉得什么？”

“不觉得他是怪物？”

“他是莱姆斯，莱姆斯不是怪物，狼人是狼人，他是他。”朱莉说。

西里斯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从栏杆上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朱莉抱着兔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公园的小路上，“西里斯。”

“嗯。”

“我不会告诉别人。”

“我知道。”

朱莉跟着他走出公园，朱莉指了指一个方向，对西里斯说：“我记得那边有家书店，里面进的书很齐全，你要不要去看看，那里应该有很多杂志，包括摩托车的。”

“那还等什么，”西里斯眼睛亮了，“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