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在孤儿院的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越怕睡过头,越睡不着。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黄色的线枕头旁边慢慢移动,她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有人在追她,她跑得很快,但脚踩在棉花上,怎么也跑不快。闹钟响的时候,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她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梳头,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洗脸,才把自己弄成一个人样。
地铁站里人不多,她拖着行李箱走下楼梯,轮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她提起来,跨过去,继续走。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吃早餐,有人靠着柱子打盹。她站在警戒线后面,等着列车进站。她抬头看着站台上的挂钟,根据列车时刻表,应该还有四分钟列车就到站了,朱莉看着钟,分针一小格一小格地在钟面上挪动,挪到第四个格子的时候,列车并没有来。
站台上警务员在通报线路抢修,地铁晚点的消息,没人知道要等多久。她站在站台上,等了五分钟,等了十分钟,十五分钟过去后,列车终于来了,车厢里挤满了人,她把行李箱拖上去,站在门口,被人群挤得贴在了门上。
国王十字车站,蒸汽从霍格沃茨特快的车头下面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奥赖恩·布莱克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柱子旁边,一只手搭在雷古勒斯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黑色长袍的口袋里。雷古勒斯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长袍,领口别着布莱克家族的族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行李箱放在脚边,轮子朝着火车的方向。奥赖恩弯下腰,抱住雷古勒斯。雷古勒斯的脸埋在奥赖恩的肩膀里,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好好学习。”奥赖恩嘱咐。
雷古勒斯说:“我会的。”奥赖恩松开他,退后一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看着西里斯。他没有张开手臂,西里斯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奥赖恩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远处的火车。“去吧。”西里斯没有回答,他拖着行李箱,从奥赖恩身边走过去。他的目光没有看父亲,没有看弟弟,他看着人群,在找詹姆。
“西里斯!”詹姆的声音从站台那头传过来,他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拼命挥着。他旁边站着弗利蒙特·波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袍子,手里拿着一份折成方块的报纸。弗利蒙特在看西里斯,奥赖恩在看詹姆。奥赖恩的目光从詹姆的头顶扫到他的脚底,又从他的脚底扫回他的头顶,然后得出了一个精确的、不容置疑的结论——这不是他会欢迎的客人。
西里斯走到詹姆面前,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手臂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弗利蒙特在旁边看着,“上车吧。找座位去。”
西里斯和詹姆勾肩搭背地上了车,行李箱在身后拖着,轮子在车厢地板上咕噜咕噜地响。他们走过一节又一节车厢,经过一个又一个包厢,詹姆在每一个开着门的包厢门口都要往里看一眼。
西里斯问:“找什么?”
“伊万斯啊。”
西里斯说:“这节没有。”
“你怎么知道?”
西里斯懒洋洋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你看了三遍。”
“哦——”詹姆揉乱他本来就很乱的头发,说:“走吧,先找个空包厢,我再跟我爸说几句话。”
今天什么日子?国王十字车站的人比地铁站多两倍!——这是朱莉进入国王十字车站时唯一的想法。她拖着行李箱从地铁出口冲出来,跑过大厅,跑过检票口,跑过九号站台,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入口在那根柱子旁边,她跑过去,没有减速,直接撞了进去。站台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正在喷着白色的蒸汽,车轮已经开始转动了。她拎着行李箱跑向最近的车门,箱子太重,她跑不快,箱子轮子在站台上咕噜咕噜地响。
弗利蒙特·波特站在车窗旁,正在和詹姆说话,他先看见了朱莉。他记得她那张好像写着什么都不怕的脸,三年前是圆的,现在不是了,但他还是能认出来。“那个女孩,是破釜酒吧那个……”他指着朱莉。
詹姆从车窗探出头来,看见朱莉拖着箱子跑过来,满头汗,“老爹,帮下忙。”詹姆喊了声。
弗利蒙特接过朱莉的行李箱,一把提上去,放在车门内的过道边。朱莉跳上车,脚刚踩到地板,车就开了,车轮转起来,站台往后退了。
朱莉站在过道里,喘着气,手扶着墙,弯着腰。弗利蒙特站在站台上,站台在退,他在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举起手挥了挥。朱莉直起腰,也挥了挥手,“谢啦,弗利蒙特叔叔!”弗利蒙特笑了一下,放下手,火车转了个弯,弗利蒙特看不到了。
“朱莉,这边!”莉莉从一个包厢里探出头,朝朱莉挥手。朱莉拖着箱子,和莉莉会和。褔西特惊讶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朱莉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问褔西特你怎么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帮她把箱子放上行李架,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朱莉把纽特签名的初版《神奇动物在哪里》借给褔西特和马琳看,打开包厢去找掠夺者们。陆陆续续地,那些开着门的包厢里的女孩们看了过来。她们的目光从朱莉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腰上,从她的腰移到她的脚上。朱莉没有注意这些,她站在掠夺者包厢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腰部一圈细细的白色蕾丝,腰收得很窄,正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裙摆刚到膝盖。头发拢在一边,扎了一个玫瑰花苞般的小发髻,松松的,像一朵还没完全打开的花苞一样的发髻。鬓边那朵月色蔷薇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花瓣很薄,薄到几乎透明,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紫色,像有人在白色的花瓣上用水笔轻轻点了一下,墨洇开了,就成了这种颜色,配上她的绿衣服,像一株葡萄藤里长出的第一颗紫葡萄。
詹姆嘴里塞着半块坩埚蛋糕,腮帮子鼓鼓的,他看见朱莉,涨了张嘴,蛋糕屑从他的嘴角掉下来,落在袍子上,他完全没注意。他看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他的眼睛瞪大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我的梅林老祖宗啊!你吃什么了?”
朱莉·简漂亮他早就知道,虽然他主观上是觉得莉莉才是最漂亮的,但是客观上朱莉也是不逊于莉莉的。至于朱莉和暑假前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步态?对啊,以前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像一个人在丈量大地。现在还是稳,但多了一种东西,一种知道自己稳了就不用再证明的松弛。她很稳,所以根深,但是又很松弛,风一吹就摇曳生姿。
还有她的头发,她头发是很顺很亮,鬓边戴朵花就很亮眼,去鼻涕虫俱乐部也只把鬓边的头发编成蜈蚣辫。最多的时候都是扎个马尾,一年级双马尾、二年级斜马尾、三年级低马尾。现在呢,她上发型了。现在她把头发拢在一边,扎了一个玫瑰花苞般的发髻,还别着一朵月色蔷薇,像一朵长在枝头的、还没来得及摘的花。
“这是真花?”詹姆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
朱莉伸手摸了摸鬓边的花,指尖在花瓣上轻轻碰了一下。“是啊,诺兰培育的新品种,不知道为什么,这花只有长在枝头上,还有我戴着时才长得特别好,摘下来或者给别人戴,都不行。”
詹姆看着她笑,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把手里的坩埚蛋糕放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你暑假过得好吗?”
朱莉说:“还行。”她看了一眼包厢里的四个人,目光在西里斯脸上停了一下。“我就是来打声招呼,我先回包厢了。”
她转身走了,她经过一个包厢,萨曼莎从包厢里出来,正准备去洗手间,看见她,张口结舌。“你变了,不是变了,是……进化了。你从人类进化成了……”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算了,反正你好看。”
西里斯一只脚放在座椅上,一只脚搭在彼得的膝盖上。彼得没有挪开,他是习惯了。西里斯看着朱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把脚从彼得膝盖上放下来,拿起一块坩埚蛋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放在桌上。彼得看了看那半块蛋糕,又看了看西里斯。“你不吃了?”
西里斯说:“你吃。”彼得拿起来,咬了一口。
詹姆收回目光,看着西里斯。“她暑假跟你出去玩了一天?”
西里斯嚼着蛋糕,含混地说:“嗯。”
“去哪儿了?”
西里斯咽下去蛋糕,嗓子有点干。“海德公园,游戏厅。”
“游戏厅?”
“嗯,麻瓜的那种,投币的。”
詹姆想了想,想象不出来。他没有去过麻瓜的游戏厅,他连麻瓜的硬币都分不清。他看着西里斯,西里斯的表情很平静,但詹姆知道,西里斯不会随便跟人出去玩。他跟自己出去玩,跟掠夺者的所有人出去玩,但他不会单独跟一个女孩出去玩,除了朱莉。
詹姆把眼镜摘下来,在袍子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她变了很多。”
西里斯心不在焉说:“嗯。”
詹姆问:“你注意到了?”
“嗯。”
詹姆凑近他,问:“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西里斯回答说,“去年。”
詹姆看着他,大声嚷嚷:“去年你就注意到了!?你没跟我说。”
西里斯看了他一眼,说:“你没问。”
莱姆斯在旁边翻着书,翻了一页,他没有看詹姆和西里斯,但他一直在听。彼得吃完了那半块蛋糕,又拿了一块,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参与对话,因为嘴没空,但他的耳朵有空。他听见了詹姆和西里斯说的每一个字,把这些字串在一起,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画。
西里斯靠在座椅上,翘着腿,灰色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他看了那盏灯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詹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比你的伊万斯好看。”
詹姆正在喝水,差点呛住。他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伊万斯还不是我的。”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带拉踩的。”
西里斯看着他,问:“什么叫拉踩?”
詹姆说:“就是,就是拿一个人踩另一个人。”
西里斯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我没踩,我说的是事实。”
詹姆抗议,“事实也不行。”
西里斯问:“为什么?”
詹姆说:“因为——”他想不出理由,“——因为伊万斯听了会不高兴。”
西里斯大笑说:“她应该挺乐意的。”
彼得在旁边小声说:“简小姐确实比唔……”莱姆斯把一块蛋糕塞进了他嘴里,彼得嘴里塞满了蛋糕,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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