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邓布利多的恢复情况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大部分诅咒随着断指一起消失在厉火中。残留在伤口周围的那一小片灰黑色纹路,安娜斯塔西娅检查过两次之后,确认已经没有活性,不再蔓延,也不会对健康造成进一步威胁。它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圈被烧焦的树皮,等着被慢慢清除。
“需要时间。”安娜斯塔西娅在第二天的会诊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至少两周。也许三周。取决于他对魔药的反应。”
斯内普站在工作间的操作台前,面前是那套秘银月尘坩埚。他的手指在坩埚边缘轻轻滑过,月光般的银白色光泽在他的指甲盖上投下一小片冷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对于斯内普来说,这已经是热爱的表现了。
“这套坩埚的导热曲线很独特,”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低沉平稳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月长石粉末在第七分钟加入,反应速度比普通坩埚快百分之十二。温度控制更精确,不需要中途调整火焰。”
“那就是好用。”阿列克谢站在操作台另一端,手里拿着笔记本。
斯内普没有否认。他把磨好的月长石粉末倒进坩埚,银白色的粉末接触到液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嘶嘶声,像雪花落在温水上。药液从浑浊的灰绿色缓慢转变为清澈的琥珀色,颜色变化的过程均匀而平滑,没有任何跳跃或波动。
“如果用普通坩埚,”斯内普盯着药液的颜色,“第三步的药液会先变成深绿色,再转成琥珀色。这个跳过了中间步骤。”
“因为月壤的催化作用?”
“是的,节省了时间,也减少了变量。”斯内普用搅拌棒在坩埚里逆时针划了两圈,动作精准得像在手术,“变量越少,失败率越低。”
阿列克谢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句话。
斯内普继续熬药,动作行云流水。他的表情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但当药液最终呈现出完美的、教科书般的琥珀色时,他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声——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然后他想起这锅魔药是给谁熬的。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阴沉,搅拌的力度加重了一点点。
药液装瓶的时候,斯内普拿起其中一瓶,对着光看了看。
“颜色比预期的深半个色度。”
“影响药效吗?”阿列克谢问。
“不影响。”
“那颜色深一点无所谓。”
斯内普把瓶子放回托盘。“口感会更差。”
阿列克谢沉默了一秒。他想斯内普对弗瑞斯特家“人文关怀”的魔药风格一向不以为然,认为会影响药效的纯粹性,减轻魔药的教育意义——因此这一批魔药,口感大概会非常难忘。
“他会喝完的。”阿列克谢说。
“他必须喝完。”斯内普把托盘推到一边,黑袍翻滚着走向操作台的另一侧,开始准备下一锅的材料。他的动作依然完美,依然精准,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我在做这件事但我对此很不高兴”的沉重感。
庞弗雷夫人抵达的当天下午,就直接接管了邓布利多的身体调养。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旅行斗篷,手里提着她那个标志性的、装满了各种药剂和治疗器械的大箱子,一进门就让米莎带她去客房。
“波比,”邓布利多靠在枕头上,试图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其实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庞弗雷夫人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听诊器——不是麻瓜的那种,是施了魔法的、能探测魔力核心状态的专用器械,银色的听头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邓布利多闭上了嘴。
庞弗雷夫人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用魔杖在听筒上点了一下。银色的光波从听头扩散开来,沿着邓布利多的胸腔缓缓移动。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了一下。
“诅咒残留比我想象的少。”她把听诊器收起来,在随身携带的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但你的魔力核心输出比上个月低了百分之十二。十二个百分点,邓布利多教授。这不是正常衰老能解释的。”
“也许是圣诞节的缘故,”邓布利多说,“假期总是让人松懈。”
庞弗雷夫人从病历本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医疗翼大魔王独有的、能让任何年龄的病人都乖乖躺好的目光——让邓布利多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独自去找魂器,”庞弗雷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钉进了木板里,“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带任何支援。被诅咒抬回来。现在魔力核心输出低了百分之十二。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
“你知道一年级新生——”庞弗雷夫人把病历本合上,“——格兰芬多的一年级新生,都不会这么莽撞。他们至少会结伴夜游——然后被巡逻的教授或级长抓获。然后被扣分。然后写检讨。但他们不会独自翻墙出去,不会一个人面对未知的危险,不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被抬回来。”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你比一年级新生还不如。”
邓布利多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波比——”
“还有。”庞弗雷夫人打断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水晶瓶,放在床头柜上,“我已经通知了霍格沃兹的家养小精灵们。从今天起,取消至少本学期的校长特供甜点。”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蜂蜜公爵的限量版太妃糖,”庞弗雷夫人扳着手指数,“滋滋蜜蜂糖,柠檬雪宝,覆盆子果酱夹心饼,巧克力蛙——全部暂停供应。早餐的枫糖浆,下午茶的果酱,都取消,连宵夜的布丁都换成无糖酸奶。”
邓布利多张了张嘴。
“米勒娃说她会配合。”庞弗雷夫人补充。
邓布利多把嘴闭上了。
庞弗雷夫人拿起那个水晶瓶,拧开瓶盖,递过去。“喝了。然后睡觉。明天我再来看你。”
邓布利多接过水晶瓶,闻了闻。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痛苦的扭曲——
庞弗雷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收起病历本,提着箱子走出了客房。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沉稳有力,像一柄悬在霍格沃茨上方的、永远不会生锈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阿列克谢在伦敦住宅的书房里完成了第五版设计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桌上那盏台灯的光圈正好笼住素描本。他把第四版从图册里抽出来,摊在旁边,两相对比。
棕熊换成了北极熊。深色的、容易糊成一团的毛皮被银白色的、留白充足的光影取代。荆棘不再是被踩断的,而是被压弯的——枝条还在,尖刺还在,但已经从中间被压倒,向两边分开,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上面踏了过去。北极熊的爪印留在荆棘丛的边缘,不深,但清晰可见。
乐谱的线条从熊的脚边升起,五线谱的波纹绕过宽厚的肩膀,在肩膀上方汇成旋律。星芒点缀在乐谱之间,不大不小,刚好够照亮北极熊低垂的侧脸。
第五版。终于满意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素描本举到灯光下,整体看了一遍。明暗对比合适,线条疏密得当,北极熊的姿态安静但不软弱,压弯的荆棘传递出一种“经历过了”的沉淀感。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问题。
北极熊。
雷古勒斯的守护神。
他放下素描本,盯着那团银白色的、用铅笔反复涂抹出来的光影。北极熊——雷古勒斯的守护神为什么是北极熊?他之前的守护神是渡鸦,布莱克家的家徽,黑漆漆的、聪明的、带着一点阴郁的鸟。现在变成了银白色的、体型最大的、生活在极地冰原上的熊。
魔杖变了,守护神也变了。雷古勒斯在阴尸湖里躺了十六年,被布莱克家的护符封在假死状态,回来之后魔力核心几乎归零,从头开始恢复。一个人经历了这些,守护神发生变化是很正常的事。就像雷古勒斯从湖里被带回来之后,不再穿那些暗色的、沉闷的、布莱克家风格的袍子,开始穿深灰色和藏蓝色。他在变得更——明亮?不,不是明亮,是一种更贴近自己的、不再被家族期待压制的平静。
所以,北极熊很适合他。
阿列克谢把这个结论归档到“不需要深究”的分类里,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符文笔,开始画正式版的纹身线稿。他把素描本上的构图转移到硫酸纸上,用细笔勾勒出每一根线条,调整了北极熊肩膀弧度和乐谱旋律走向的关系,确保整个图案会顺着前臂的肌肉纹理自然延展。
雷古勒斯看到线稿的时候,坐在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灰眼睛在硫酸纸的线条上慢慢移动,从北极熊的耳朵到压弯的荆棘,从乐谱的波纹到星芒的分布。他没有问“为什么是北极熊”,也没有说“棕熊也很好”。他只是说好看。
阿列克谢把硫酸纸收起来。“等你的标记彻底净化之后。”
“不急。”雷古勒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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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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