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时节,金允知按约定回了上海。
一进门,就被阿婆塞了碗梨水。
“哦呦,又漂亮啦。”
“立秋吃秋梨,侬妈妈小时候也是格妈切额。”
标准的老上海方言。
金允知已经不会再听得一头雾水了。她姿态娴熟的接过,笑得眼睛弯弯,“晓得了,阿婆~”
“上海话说额真标准。”
阿婆头发落满银丝,笑起来带着点促狭。
阿公推着老花镜看报纸,在旁撬边(帮腔),“像从小在这边长大额女孩。”
直夸的今年三十有三的金作家不好意思了起来。
阿婆又问起别人。
“BlackLawrence结束后,出版的事情都交给崔哥对接。玥玥放了假,赛琳娜过完圣诞就来拜访。”
“这段时间就不出去了。”
瓷碗放在桌面上,磕出轻巧的声响。
“囡囡……”
“阿公,阿婆。”
金允知垂下眼,“我想陪陪你们。”
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最近总容易觉出疲累。
这些年,她走走停停。
掠过那些震撼的风景,慢慢发现,原来每个国家都大同小异,不同肤色不同人种,却都在这个世界上辛苦或快乐的活着。
阈值越高,越难起伏。
只想好好珍惜那些来之不易,珍惜那些为数不多所拥有的东西。
*
2017年,她用留在首尔的最后几天,握着手里5%的股权,以KIM为要求,第一次出席海垣股东内部会议,公然站队。
37岁的金东玟,成了绝对控股人。
演艺助理离职那天哭的很动情,可每一个人都有需要自己奔赴的前程。
前些年出事之后,金允知就学了柔道防身。
摆脱大影后的光环,婉拒寥寥数友的担忧,她开始试探着独自踏进这个真实的世界。
她尝到了爱的滋味。现在她要开始爱具体的人。
不要爱被想象堆砌出的神灵,不要爱剧本里抽象的角色,也不要通过怜悯谁来彰显自己的仁德。
女娲为我们捏出眼睛,就是要灌进去人间百态的。
旅行,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赛琳娜打着找寻音乐灵感的名头,和她的大导演未婚夫玩你追我逃的游戏,陪她一起走过一个又一个国家。
第一本游记发行的太匆匆。
KIM现在彻底为一个人服务,有崔哥这个王牌经理人,转型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金允知很久没再踏入韩国的土地。
她没想到,会在毛里求斯的机场,看到一个从首尔远道而来的、举着欢迎牌的年轻女孩。
“作家nim!!”
“作家nim,我是您的新任工作助理。”
流利的韩语口语又马上换成了中文,二十几岁的孩子压不住眼底微末的晶亮,“文英前辈给了我您的航班信息,我们是要转到……”
“斯里兰卡。”
“哦,对,斯里兰卡。”
她亦步亦趋,“作家nim,我看了您出版的第一部游记,清迈……”
“休息一下吧,明天再飞。”
金允知最终还是轻叹着停下脚步。
*
“中国人,是不是很亲切。”相识多年的中年男人,像长辈一样在电话那头对她开着玩笑。
“民浩哥,她是粉丝。”
不会有工作团队在遴选面试者时招收粉丝。
带有私人感情的员工,是行走的不稳定因素。何况,她还那么年轻。
“所以呢。你明天不去看那群小孩了?”
崔民浩翻着资料,“你要把她扭送回来?告诉你文英欧尼,自己不需要助理?”
“我……”
忘记涂抹遮瑕膏掩饰的黑眼圈,成因不是疲惫,是兴奋。那种喜欢明显到昭然若揭。
是什么支撑起一个女孩的天真?
要跟在她身边四处流离,要陪她一起把大好时光丢在一趟趟航班的凝结尾迹里。
电话挂断,女人无力的将额头贴上床头柜。
新加上的号码滴滴着发来消息。
【周玥:(附图)(附图)这是简历,我有参加正规流程通过面试。】
【周玥:作家nim,姐姐,我在门外。】
女孩踌躇良久,比纠结出第三条消息更快的,是被人轻轻打开的门。
“周玥。”
女人弯颈,半边脸落进走廊的光影里。声线一如很多年前,她第一次透过扬声器听到时那样柔和。
“怎么了?不休息吗?”
“别赶我走。”
周玥眼眶发酸,没出息的哭了出来,“姐姐,我想留下……让我留下吧……”
从十几岁起,她真的花了好久好久才走到她身边。
那张委屈又狼狈的脸庞,慢慢和记忆里的人重合。金允知攥紧门框。
多像,一样热切,一样悲痛。
她真是个糟糕到了极点的人,根本不配叫那么多女孩喜欢。她竟在这时想起了一个很久没想过的人。
指尖拭去冰凉柔软的泪。
“女孩,不要哭。”
“欧尼早就已经不再是Yoon了。”
可周玥不在乎。
爱怎么会随着时间和身份而转变?她比她年轻,有她曾经缺少的勇气,她执意陪在自己的青春,自己全部‘少女主义’的身边。
金允知早该明白。
她永远无法下定决心阻拦这种人的脚步。
年轻女孩会像她希望的那样,在打破幻想之后,学会成熟的离她而去吧。
*
Cheese:不好意思,更爱了呢。欧尼。
被牛皮糖缠上就是欧尼的命。
欧尼认命吧。
*
疫情解封没多久,她重新来到上海。
捏着一张写着地址的旧照片,走在陌生的巷口。
她从没想过,除了金东玟和金泰和外自己还有家人。是苏女士生前从未提起过的阿公阿婆。
或许也是提过的。只是关于母亲的记忆都太遥远,她也早忘了罢。
金允知曾经以为他们早已离世。
却没想到两位老人家守着旧门房,就这样一声不吭的等了一年又一年。
连倔强都一脉相承啊。
上一辈的故事已经不必再提,七十岁的老人生出华发,也终于等到圆满。
“囡囡啊,和侬妈妈长的真像。”
“一塌刮子(总共)三十多年啦。”
“囡囡一个人长这么大,辛苦不辛苦啊?”
泪意盈满眼眶,金允知想笑,话出口却全是哽咽。
“不辛苦……每天都很开心。”
“阿婆,阿公,辛不辛苦啊……”
金允知有家了。
她不用再靠别人施舍,她有自己的家,只属于她的家人,只属于她的爱。
阿婆拿着把小金梳,一下下为她梳头。用吴语给她讲那些需要半蒙半猜才能懂的故事。
有些是传闻,有些是旧事。
金允知每次都听的出神。
阿公不爱讲话,性格传统内敛,却会偷摸买她作的书,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老人家懂俄语和英语,从没学过韩语。一把年纪又开始追求进步。当然,在学会之前,还是只能寻求智能手机的帮助。
金允知默默译成中文。
甚至后来每次写书,母版都成了汉语。
严肃的苏教授,会在学生探望或者老友拜访时,故作不经意的炫耀。
懂他脾气的习惯顺着毛吹捧,有些不服气的,满嘴酸言酸语。教授心怀宽广,才不在意。
家里还养了一只异常潇洒的玄凤鹦鹉。
金允知养过狗,曾经因为一个人也很熟悉养猫的过程,却从没接触过宠物鸟。
她好奇的凑前去看。
潇洒的鹦鹉先生,性格十分热情,大喊:
“囡囡!囡囡!囡囡!”
金允知纠正,“你不可以叫我囡囡!”
“囡囡!囡囡!”
鹦鹉先生执着。
女人皱起眉毛。
惹得阿公阿婆直笑。
*
和阿婆阿公的相认太晚,金允知望穿华发,只想和他们相处的久些,再久些。半生过去,她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唯独贪恋这份温情。
阿公给鹦鹉先生取名字,鹦鹉先生摇头晃脑的教了金作家念诗:“飞不妄集,翔必择林。”
她知道,这是祢衡的《鹦鹉赋》。
性子温吞又怎样?
人生三万天,足够宁缺毋滥的人慢慢来。
“囡囡!侬阿公又把择林带出门了?”
金允知回头一看,果然发现鸟笼不见了。伴随着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两本新买回的书。
“囡囡刚回来,也不知道多相处一下。”
阿婆在绢布上扎下细密的针脚,抱怨,“这么着急去招摇。晓得侬是个作家,把侬阿公乐得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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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则彩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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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阿公阿婆/百态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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