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顶灯在闪烁后转为琥珀色，林以舒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电子钟，00:28的荧光数字提示她该收工了。

她伸手调整监听耳机，指尖蹭过保温杯上的水痕，杯壁倒映着身后转椅上蜷缩的人形。闵玧其晚上录完音后并未跟着金南俊离开，而是说要留下等她，结果却因为练习的劳累而在椅子上睡去。

林以舒转动着桌面上的薄荷糖罐，手指抚过罐底时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感觉，这是她昨天刻下的“76Hz”。

工作室电脑中标注着“混音”的文件夹一般除了她没人会刻意点开，但她依旧在里面创建了一个上锁的文件夹。此刻，里面正躺着她的全部心意：用76Hz正弦波制作的底噪打底，叠上他钢琴的节奏采样，最后混入上周偷录的那句“你睫毛上有雪”。

林以舒一直是个果断的人，她不会在纠结的问题上优柔寡断，想到什么就去做才是她的风格，不过这是她第一次犹豫，因为这是她的初心动。

身后的椅子传来响动声，是闵玧其悠悠转醒，坐直身体，“好了？”

“嗯。”林以舒平静地退出文件夹，将刚刚完成的混音曲目整理好。

做好决定只是转瞬之间的事，“明天下午练习结束之后，你来这里找我一趟吧，有东西给你。”

“诶咦，你当我是什么随叫随到的人吗，哥哥我也是很忙的。”林以舒从闵玧其看似抱怨实则带有笑意的话语中知道，他同意了。

第二天，林以舒练习完之后第一时间赶到工作室，趁着闵玧其还没来的工夫思考了一下自己待会儿应该说什么。

不过今天闵玧其来的格外的迟，比他以往下课的时间要迟很多，就当林以舒怀疑自己昨晚误解错闵玧其的意思时，他终于来了。

“对不起啊，今天临时喊我们去开会，迟了。”抱歉的话语也遮不住闵玧其此刻喜色的眉梢，林以舒很少看见闵玧其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没事，我就是有话想跟你说。”

“巧了，我也有话要跟你说。”闵玧其笑着说，林以舒却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此刻的走向已经超出她的规划了。

不过她还是示意闵玧其先说。

“刚刚A&R组长叫了我们几个人过去开会，”闵玧其语气带着兴奋，以往在她耳机里最常听见的声音带来的却是她此刻最不想听见的话。

“我被确定为出道人选了，应该就在明年，名字都定好了。”

“是吗？叫什么？”林以舒强作欢笑，握紧了扶手。

闵玧其似乎是对组合名字有些羞耻，吞吞吐吐地有些结巴，“防…防弹少年团…”

当熟悉的名字在林以舒耳边炸响，她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面前站着的人不仅是她认识的练习生闵玧其，更是未来大火的防弹少年团成员闵玧其。

试问上一世那个后面火遍全球的爱豆会因为她马上要进行的告白而偏向不同的发展轨道吗？

将眼前的人与上一世自己在手机中看到过的“防弹少年团”这一名字联系起来，林以舒产生了退意。

她想，就算闵玧其现在有意愿，自己也不想做那只薛定谔的猫，带偏本该属于他的命运。

“恭…喜啊。”违心的话原来这么难说出口啊，林以舒扯出练习时老师要求的标准笑容，“终于要站上更大的舞台了。”

好在此刻的闵玧其还沉浸在他终于要出道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我的话说完了，该你了。”

此刻大脑一片空白的林以舒哪还有什么话要说，她动了动嘴唇，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我…就是偶然听见出道组有人在聊天，提到了你的名字，想要告诉你。”林以舒对他撒了谎，“没想到你都知道了。”

“我好像慢了一步。”林以舒低喃，不知道说的是哪件事。

“没事，那我就当作是先从你口中知道的一样。”闵玧其揉揉林以舒的脑袋。

“走吧，南俊喊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吃完饭后，林以舒借口自己刚刚还没完全结束又回到了工作室。

那些残忍的高频噪音在她耳蜗里重组，林以舒猛地灌下冷掉的咖啡，苦味在舌面弥散，她点开名为《35dB》的加密工程，这是落雪的分贝。

光标悬在删除键上方，林以舒余光瞥过依旧放在桌面的薄荷糖罐。窗外划过呼呼的风声，她扭头看去，不禁一愣，又下雪了。

林以舒点开《35dB》工程文件，将最后一段告白录音拖进回收站。删除进度条走到76%时，手机突然震动。

“下雪了，早点回去。”是闵玧其发来的消息。

林以舒暂时没办法再看到这个名字，她放下手机，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显示屏上，任由未干的泪痕在频谱仪表面凝结成新的冬季。

当晨光刺破云层时，地面上的积雪渐渐化去，仿佛不曾来过，她直起保持趴在桌面这一姿势过久而有些酸痛的腰，点开黑屏的电脑，给她的加密文件重命名：

《Silent Snow》

像雪一样沉默而短暂，一如她无疾而终的初恋。

-

戒断反应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林以舒决定沉浸到练习中去。

她刻意地与闵玧其减少了联系，有什么要求也尽量通过申东赫传达。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传话的次数一多，申东赫察觉出不对劲来。

“没什么事。”林以舒淡淡地说，“他们要出道了，我不能还总去打扰他们吧。”

“你这话扎我心了。”申东赫假意捂心哭诉，因为同样作为出道组预备役人选的他并未入选。

不过林以舒知道他是演的，因为昨天他刚刚把自己想转到幕后，为即将出道的防弹少年团创作歌曲的决定告诉了她。

原本总是一同上制作课的四人组如今有人出道有人转去幕后，那自己呢？

林以舒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她好似被一团迷雾包裹住，看不清前行的方向。

自己就这么一直在BH做练习生做下去吗？

自己当时究竟是为什么来韩国的？林以舒扪心自问，她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回答。

为了自由。

为了这一世她可以自由地掌控自己的人生。

为了这一世她可以自由地从事她所爱的事业。

所以你爱现在所在做的事情吗？林以舒问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从她经常熬夜却依然乐此不疲就能看出。

那就放手去干吧，林以舒对自己说。

她在休假那天找到一家穿孔店，在自己耳朵上本来就有的耳洞旁新增了一对，以纪念自己做下的决定。

而后她转身走进隔壁的纹身店，随着机器的嗡鸣声以及针头扎进皮肤的刺痛感，一行黑色的拉丁文花体字留在了她的左手小臂位置。

“Anima Libera”

“自由的灵魂”

这份热爱一直保持到了2014年，BH决定遣散所有女练习生，她在公司及友人的挽留下，决定转向幕后。

从此，她从练习生林以舒，变成了混音师Yseo。

她的名字以另一种形式，和闵玧其一同出现。

她不再刻意回想记忆里上一世应该发生的事，而是专注于自己的当下，于是她向公司提出的深造的想法，本着不放过任何一位人才且人手实在紧缺的BH同意了。

于是林以舒在学校与公司之间奔波，大脑里只剩了下一首曲子她应该如何混的更好。

直到她在公司看见了闵玧其的预告照，薄荷绿的发色与他白皙的皮肤十分相配，林以舒这才恍然想起那个还在自己工作室抽屉里的薄荷糖罐，原来时间过去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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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Anima Libe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