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天光早早就放晴。盈盈碧树经过一夏烧灼，朝外的叶子卷翘发黄，内里又幽绿得如凝住的水露。

“这儿的叶子落得早呢。”雪雁走在后头，仰着头，下巴露出点尖壳。黛玉原本要回头笑说，见此不由得愣一刻。

——一转眼，她来到京城竟已过去这样久。

只是其间事情繁杂，稍一想想，便觉得前尘如隔世，万事不由自主。

着实气得难受。

黛玉似走似停靠，雪雁便不禁停住脚步。黛玉醒过神来，朝她笑一笑，便有扭过头去，望着园中景物。

大树遮靠，地上的绿衣便不知秋风已到。支张着叶芽得意洋洋，自觉这便已经是顶高。

讲究的人家，院子里的景致也需得好。这边花草院子茂盛过分，一簇簇花丛偎堆着，眼见着近了门口，却还得拐几个弯才到。

黛玉今日要去探望熙凤，原该早早到的。可她动身前知晓薛姨妈并宝姐姐正去那边，思量两家亲缘，恐怕还有别的话谈，便绕远一段。

近来府中上不甚痛快，可不愿做那丧气，反刻意做出一派欢欣。细究起来，却是底下人最是高兴——熙凤近来养着身子，他们便乐得躲懒。

黛玉带着雪雁绕出小径，立在门口，又稍稍拎起裙摆抖动——花丛间此时仍不缺少新芽，顶着的草壳子一分为二，粘在衣服上，倒给绣的假花假草高帽子戴。

草壳顺着衣衫落在地上，没入落叶与灰土，转眼便不见。黛玉怔望着那打旋的落叶半晌，苦笑自凤嫂子卧床，这各个细处竟都懒怠起来。

她晓得熙凤的肉身完好，可心中的苦楚却也跟壳子似的，反将完好的肉身包裹在里面。即便往后眼见又恢复精神，却也如这秋里长出的壳芽，非要先舍掉一身骨血。

可毕竟已经到了深秋，里面的苗芽是好是歹，现下总瞧不见。

黛玉也并未往那处想去，她心里总怀着半副伤心，半副仇怨——记恨那作乱的妖狐，却拿别人的心揉扁捏圆，以成就自己得到成仙！

这般一想，黛玉不自禁摸一下自己的手腕，又好似烫着了一般甩开。雪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一吓，赶忙近前几步，去瞧黛玉的脸。

“姑娘……”

“没事，我就是方才走得急，叫太阳蜇了眼——你瞧瞧，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好。”雪雁松一口气，紧锁的眉心却也没松开。她怀了还抱着东西，可眼睛还恋恋不舍着身后的小院。

“我还怕姑娘也惹了风寒……唉，紫鹃姐姐向来康健，谁知道——”

她说着，却又不自觉住口。却怕牵引得姑娘想起琏二奶奶，伤心之外再添一层心酸。

可黛玉并没多啧声，她只安抚雪雁，自己的心事尽被温言细语掩埋。

至到熙凤那边，薛姨妈并宝钗却也刚刚离开。平儿将人送出去，回来仍见着她家奶奶别着脸。

枕套上晕湿一片。

听得响动，熙凤抬手扶一把鬓发。坐起身子，却又不见半点凌乱。

平儿的眼泪都将要涌上来，偏熙凤不理睬。她垂着头，望着自己的手半晌，忽得轻笑出来。

“平儿，你来，来我这边坐着。”

平儿忍下泪意，轻轻挨在熙凤身边。熙凤仍没看她，望着自己的手掌，喃喃道：“你说，这样好的骨肉，怎么连个孩子也没留下来？”

泪珠子争涌出来，平儿背过身子，熙凤也懒怠管。她的手攥紧又松开，不明白各人都夸赞的康健身子，怎么就忽然掉下来。

什么都没留下来。

月份尚小，男女不分。莫说进不进得坟冢，却连个名字都没得，恐怕要做孤魂野鬼。

她这般想着，却竟是看戏似的漫不经心。方才淌下一汪眼泪，这会却好似听了别人家的稀奇。

“二奶奶，喝杯茶，润润嘴吧。”平儿好悬才止住眼泪，将茶盏捧在手里，喂着熙凤喝下去。

熙凤的眼睛只盯着描金绣紫的床幔，边角温润的藕色，却跟贾琏的面孔一般，可怜又可恨！

她怜自己，又恨自己。分明恨得想要吞吃贾琏的骨血，可他陪着自个掉几晚眼泪，她却竟有忍不住想，这世间只有她二人是一齐失了孩子，于是又怜惜……

怜惜，怜惜……

熙凤攥皱了被面，烦躁得甩抛到旁边去。人人都说她这时候尤其经不得风，可一日日的捂着，身上简直要起痱子。

“这……”平儿这时尤其不敢激她，怯怯唤一声，熙凤却跟才看到她似的。

“你将那些婆子都叫来，这一段时候没盯着，正好给她们紧紧皮！”

“二奶奶，这事儿不急。老太太也说了，就叫奶奶安心，养好身子，才——”

“要你去，你就去。罗里吧嗦，难不成这就把我当个残废？”

平儿自然不敢，面上又生出些安抚的笑意。她嘴里又絮絮说一箩筐，偏熙凤半个字也听不进。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被子撇在一边，平儿给她披的衣裳也落在后头。熙凤磨捻着一段布料，银牙咬碎，知道自己仍要催着贾琏向前走。

她总要再将那失落的孩儿迎回来，到那时，贾琏便不能是个芝麻小官。她的孩儿不论在哪，都得众星捧月。

还有她自个……

为着这个，狠一狠心又能怎的？

抬眼见平儿竟还愣着，熙凤没了耐性，揪着平儿的袖子向外一丢。平儿这便没了法子，慢吞吞朝外走，刚到外间，却又喜气洋洋折返回来。

“怎么？”

“奶奶，林姑娘来了。”平儿心里一阵求神拜佛，心道林姑娘在这，总能叫熙凤再修整修整。

果不其然，听到黛玉过来探望，熙凤面上的铁青便一层层剥落。

“叫外面茶点上齐，你再给我装扮装扮，省得吓着她小姑娘家。”熙凤说着便要下地，平儿要扶，又怕熙凤恼怒。两个人随随和和，总归是坐在铜镜前。

镜子没人照映也磨得清亮，熙凤左看右看，却冷笑真跟旁人说得那般，自己全不像去掉血肉的样子。

一腔骨血落下，心肠似也跟着僵死得冷硬。

平儿绾了她的头发，说着林姑娘带来的东西。如何如何用心，如何如何挂念。一字一句，尽都点在熙凤心底。

“好，好……”她应着，在铜镜里看到平儿总算露出点笑。

可那起子东西并不让熙凤在意，她侧耳听着林姑娘的声音，心里想的却是林老爷的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