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愕到极致,五感似乎都变得通透。
空气生了舌头,一寸寸舔湿的鬓角。窗外的鸟儿仍在跳跃,细瘦的脚爪踩得落叶咔咔作响。随着一滴汗水滴落,它们也跟听到了似的,扑棱棱得飞向四面八方。
许靖川仍坐在椅子上,身子侧着,头向后转。他脸上还挂着以为要见到夫人时的笑脸,这会凝固,迟迟落不下来。
对面的狐狸头微微舒展一下,一根毛发打着旋落在地毡上,隐匿在这金红交替之中,再看不真切。
这真的是一颗狐狸脑袋?成了妖的狐狸脑袋?
到了这当口,许靖川只觉得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愣愣看着那微微张开的狐狸嘴,青白的牙齿,猩红的舌头,随着喘息微微动弹着的胡须。在靠近鼻子的地方,胡须上还挂着一颗颗水珠。
——这妖怪还会流汗。
搭在肩上的分明是一双人的手,许靖川不自觉挣拧一下,却被更紧地按在原处。他暗地里咬牙,想要将放在荷包里的符纸捉出来。那狐狸却老神在在,微微俯下身子,用力地嗅闻,发出一声几乎是笑的喘息。
毛发却从那人类的皮肤底下钻出来,尖锐的指甲在肩膀上扎出整齐的孔洞。狐狸的嗅闻声音越来越响,好像下一刻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许靖川的脑袋咬下来。
但愿能一整个吞下去……
许靖川悄悄摸到荷包的边缘,手指向里面伸探。他眼睁睁看着狐狸的嘴随着嗅闻越长越大,正打算孤注一掷,却有一簇长风从身后飞来。
这风好似一记老拳,猛地打在狐狸的肚腹上面。腥臭的口水溅了许靖川满脸,可他来不及嫌弃,抓住时机,脚下一踹。将椅子踹到狐狸身上,自己也接力翻出桌台。
“程九!”林姑娘的声音在此时更是如仙乐贯耳,然许靖川急忙去找夫人的脸。见到林姑娘不是一人来,他这才松一口气,趁着那狐狸妖怪还没缓过神的功夫,已经到了黛玉与夫人身边。
这会却是形势扭转,从前许靖川是灵体分离,这会却换了黛玉是魂灵样态。但他二人此时实在没有功夫闲说解释,夫人展开手臂,将他两个往身后一挥,自己便直冲着那狐狸妖怪而去。
“找死!”她这回似当真动怒,火红的一群血一样在空中漫开。金百的光束在她周身生出荆刺与獠牙,与夫人一并飞舞着,直冲着那狐狸过去。
方才那股风的力道出奇得大,只一下便将狐狸轰在后面的书架。书卷古玩散落一地,许靖川一面忧心战况,一面还留心外面声响。怕是潘德周等人听到响动进来查看,这妖孽杀红了眼,未必能轻易走开。
“夫人与我来到的时候,他们尽都歪倒在院子里。”黛玉看见他侧头,便知道许靖川的担忧。随后怕他焦急,又连忙道:“夫人看过,说只是遭了法术昏睡,没什么妨碍。”
“那便好。”许靖川松一口气,也不及在此时问林姑娘来这儿做什么。他又将眼睛投向前方,方才濒临死亡的惶恐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脊背。
“总算没牵连到旁人……”
“你怎么能这样讲?”黛玉这会却发了火似的,直直握住许靖川的手腕。她的手方才垂在袖中,许靖川这会才知觉,林姑娘的手实在抖得厉害。
他登时也顾不得什么,翻手将黛玉的手稳住。白皙的手如玉兔,即便牵着,却还是抖个不住。
是方才伤到了?还是魂灵遭了损伤?
许靖川一时慌乱手脚,黛玉却在此时将手甩开,掌心扣盖住眼睛,眼泪便顺着小指滴下来。
她方才实在怕得厉害。
原本是夫人说,要给程九个惊喜。便趁着这会得闲,将她的魂灵也一起携带过来。可刚来到院里,便看到宫女太监倒了一地,夫人当时便说不好,领着她冲进去,正看到程九脖颈似翻折,一动不动的,而那狐狸妖怪的嘴巴正张开。
——她还以为程九死在她眼前。
那阵风起的突然,却好像是从她自个的身上钻出来。与窗外骤然狂乱的呼号拧成一股,朝着那边便砸出一拳。
然后程九便动了,踢了椅子,朝着她这边跑过来。谁知这会竟说出这样一句话——黛玉心里的惊惶化作一簇簇的火,可来不及张扬,见着许靖川的脸,却便化作泪珠子滴下来。
“林姑娘,林姑娘,你别哭——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现今不是说这话的时候,黛玉晃一下程九的手,勉强止了眼泪,又看向夫人那边。
那狐狸妖怪这时似回过神来,支张起声势阵仗,继续与夫人争斗。
这妖怪也实在厉害,先前被打个措手不及,这会却稳稳压盖夫人一头。
“怪事……”黛玉呢喃一声,许靖川听得,便又朝她看来。
两个人方才挨在一处,这会也未曾分开。许靖川的脸色还带点煞白,偏这会被黛玉桃粉的衣裳一照,又渐渐险处点血色来。黛玉也将方才的泪滴子抛开,凑到程九耳边,恐怕叫那妖怪听见。
“这妖怪竟这般厉害……”
“我也未曾料想,先前夫人也说呢——宫里总也有些庇护,不至于叫妖邪进来。”许靖川说到这个,面色愈发凝沉。他俩都压低了声音,因为怕近前碍事,便都躲得老远,只怕叫夫人分神看顾,反为乱。
“我今儿正在那桌子前面坐着,忽然就有手搭在肩膀上。我那会还以为是夫人逗我,谁知一扭脸——”
余下的话,许靖川自个都说不下去。只消想到方才一刻,他便又是眼前闪过一片黑,那颗狐狸头便从那黑影里忽的长出来。
黛玉扶一下他的肩膀,许靖川这便回过神来。见他好些,黛玉又将眼睛投向夫人那边。
“你说,这妖怪既然这样厉害,怎么专在这儿打斗?”
她的声音低,一字一句,水露一般砸下来。许靖川不觉打一个激灵,这时却才真正醒过神来。
若要与夫人斗法,到外面去不是更能施展得开?夫人看去实在敌不过这狐狸,却怎么还留在他俩跟前……
两方的念头撞在一处,黛玉和许靖川皆是面色一变。他俩的手本就挨在一处,这会锁紧。许靖川擦燃符纸,眼见着便能离了这边。
“啊——!!!”
狐狸妖怪觉察到他们的意图,一下子着了急,越过夫人的肩膀,便冲着他俩嘶吼起来。两排尖牙闪着凛凛寒光,喉咙眼里窜出一股黑气,黛玉曾经在寺庙里见的那个焦黑的影子,又慢慢在地上显现。
夫人见状却也大惊,她一手蓄气,顾不得保存后力,直朝着黛玉方才砸过的旧伤而去。
狐狸躲闪不及,发出‘吱扭’一声。黑影遭了腰斩,倒在地上蠕动。而狐狸这会似当真被牵扯到旧伤害,方才占得上峰,这会却将腰背弯得虾米似的,瘦长的身子后退,撞在本就岌岌可危的架子上。
哗啦啦——
最后的残余倾倒下来,狐狸怪叫一声,等再看去,却连带地上的黑影都消失不见。
“这儿不能待了。”夫人也脸色苍白,不欲恋战,顷刻间便到了黛玉和许靖川跟前。一手一个将二人牵住,又心有余悸似的回看一眼:“她不知怎么盯上你俩,宫里府里都不能待了,你们今天——”
余下的话还没说完,夫人却又猛地将牵着黛玉的手弹开。黛玉不明所以,夫人却举起手。
她手心血肉模糊一片,此刻正散着阵阵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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