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旅行

趁着最近修养的这段时间,向鸿哲去了一趟季霍格拉德。

季霍格拉德是位于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的一个小镇,小镇藉藉无名,又因位于偏远森林边界,路途遥远,向鸿哲他们换乘了好几次才到。

他们到达的时候正值桦树节,镇子小广场上搭起了篝火架子,很多人在为晚上的篝火大会布置,看到外国人,居民们还很好奇地凑过来看。

向简上个月刚做过手术还在修养期不便长途跋涉这次就没一起过来,陪着向鸿哲一起的是江知夏。

七个多小时的飞机再加上四个小时的火车汽车,江知夏这会儿也累得不行,入住酒店后就说她要睡一会,让向鸿哲也休息一阵,一会儿傍晚他们一起去他曾经住过的地方逛逛。

向鸿哲却睡不着。他从酒店出来去小镇广场那边逛了逛,沧海桑田在此刻变得格外真切,除了教堂和小广场,他完全找不到那些记忆里熟悉的建筑与街道,很快,他又回了酒店。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江知夏醒的时候就见向鸿哲团了一团窝在飘窗那儿看风景。

他们住在小镇唯一的一家三星酒店内,原来的国营老宾馆,虽然近年翻新过,但对比国内设施有些老旧,不过胜在装修很有氛围感,地点也非常适合,正好在广场附近,从窗户往外望,可以看到广场上正在搭建篝火架子的工人们。

“很多地方我不认识了。”向鸿哲转头,说桌上有酸奶和巧克力,他刚才出去的时候买的。

“时间过去这么多年了,有变化正常的。”江知夏问他他当初住的屋子还在不在。

“已经不在了。”向鸿哲摇了摇头,说他当初滑过的冰场也早已经被拆了。

这么多年了,过去的消失其实他早有预见,只是难免失落。

“别多想了,我们去吃点当地特色。”江知夏让向鸿哲一会儿点菜。季霍格拉德不算是旅游小镇,居民们说俄语少有会英语的,对江知夏来说不大方便,一路上基本靠向鸿哲交流。

来之前候机的时候向鸿哲说了一些当初他在季霍格拉德时候的事,他说是对这个小镇熟门熟路,实际上现在的他对这里也很陌生。

他看到有一家熟悉的老店还在,说要带着江知夏去吃他记忆里的味道,结果领着他妈妈去了人家家里——那家老店如今早已营业,只是斯米尔诺娃女士还住着,这里是她家,向鸿哲就这么领着江知夏闯进斯米尔诺娃女士家里去了。

“我们的店好多年前就不开了,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邀请你们一起共进晚餐。”斯米尔诺娃女士银发霜白,看向鸿哲莽莽撞撞地闯进来点菜说要吃闷罐牛肉和红菜汤,她惊讶一瞬,告诉他们自从她丈夫去世后,这家店就已经不开了。听向鸿哲说他以为这家店还开着,斯米尔诺娃女士很高兴地邀请他们共进晚餐。

“我已经86岁了,或许再过几年我就会和我的丈夫在天堂团聚。”斯米尔诺娃女士动作慢吞吞地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块牛肉:“这家店是我父亲开的,我和我的丈夫继承了这家店,可惜我的儿子女儿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留在季霍格拉德……”

斯米尔诺娃女士问向鸿哲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知道这家店的,听向鸿哲说是熟人介绍,斯米尔诺娃女士还很惊喜。

“你们是来看桦树节的吗?”斯米尔诺娃女士说他们小镇的桦树节已经举办了很多年了,是很热闹的节日。

“不,我们是来找一些过去的,关于……维克多·伊万诺夫。”很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向鸿哲开口的时候有些生涩。

“维克多?哦,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斯米尔诺娃女士居然还有印象,她说维克多当初来她家的店里吃过饭,他们还拍了合照。

斯米尔诺娃女士兴致勃勃地把相册给找出来了,很高兴地指给他们看:“维克托那时候回来看他的父亲,他们来我家餐厅吃饭,这是维克托和他的父亲,旁边这个是我父亲,这个是我,这个是我丈夫……”

……

“你们聊了什么?”在吃完饭和斯米尔诺娃女士告别后,江知夏问他。

“一些以前的事。”向鸿哲说他对斯米尔诺娃女士完全没印象了,只记得她家的牛肉和红菜汤好吃,不过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他记忆里美化了些,今天的牛肉和红菜汤,说实话,挺难吃的。

江知夏也觉得挺难吃的,但一想到向鸿哲刚才吃饭的时候一直夸好吃,她就想笑。

“她好心地请我们吃饭,也不能说难吃吧?”向鸿哲觉得这种时候还是需要绅士一点。

“其实挺好的,今天是幸运的日子。”江知夏揽着向鸿哲拍了拍他肩膀,说照片里的他那时候看起来很高兴。

“那时候我刚拿了奥运银牌,回来看乔伊。”那段时间算是他和乔伊之间难得的温馨日子,只是向鸿哲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乔伊……”

他们安静地走过了街道,此时走到了广场这边,今天是桦树节,小镇居民们身着民族服饰绕着篝火正在庆祝,年轻的女孩们唱起了歌,在古老又熟悉的歌谣中,向鸿哲说他小时候有一次过桦树节,乔伊带他来广场吃各种东西。

“那时候不像现在那么热闹,也没有什么篝火大会,但广场上会有很多卖东西的小贩,乔伊会给我买东西吃。”向鸿哲说着他对桦树节的记忆:“那阵子我们关系其实很差,他不让我继续学花滑,我就经常和他吵架,不过后来我获得了地区赛冠军,他考虑带我到圣彼得堡学……”

彼时年少,向鸿哲一直难以理解乔伊为什么不肯让他学花滑,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花滑是很昂贵的运动。

“我那时候应该算很幸运的……”乔伊最后还是决定带他去圣彼得堡,也是在那里,他获得了俄少锦赛的银牌,之后被李世旭注意到,问他愿不愿意回国。

第二天他们与伊万诺娃女士见了面。

来俄国之前向鸿哲再次打通了那一个电话,是伊万诺娃女士接的,知道他们是乔伊的故人,伊万诺娃女士虽然疑惑,但还是欢迎他们来季霍格拉德,并表示她家里还留着一些照片。

伊万诺娃女士有着一头棕发和一双碧蓝的眼睛,和乔伊长得并不像,不过当她笑起来,依稀还能看到乔伊的影子。她在小镇的通讯公司里工作,甫一见面,她很抱歉因为工作的原因她昨天没能来接他们。

“Ничегострашного, всёнормально.(没关系,一切都好)”向鸿哲回复了一句,介绍他们是想来故地看看,了解一些过去。

“我对维克多不怎么了解,不过对我的祖父来说,他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伊万诺娃女士在这个小镇出生、成长并结婚生子,就像镇上的很多人一样,她的人生相当普通,对花滑也没什么接触,她对花滑的唯一印象,大概是她小的时候祖父跟她讲的那些故事。

“我的祖父曾很骄傲地告诉我维克多是他的养子,是花滑的天才,是世界冠军。”伊万诺娃女士搬出了那厚厚一叠相册,它们被保管得很好,经历了半个多世纪,依旧清晰地记录着那时候的故事。

江知夏看到了很多照片,玩水的、森林野炊时的、和熊在一起的……向鸿哲说那是前几年他住季霍格拉德的时候拍的,再之后更多的是冰场上的照片,那时候的向鸿哲和现在的他长得不一样,然而江知夏依旧一眼能认出来。

“我一直觉得很难定义我和乔伊的关系,原来他是这样介绍的吗?”听到伊万诺娃女士提到“养子”,向鸿哲怔了一下,他语气复杂地跟江知夏说。

乔伊和他其实并没有正式的收养手续,那时候的他对乔伊而言可能只是父亲好友带来的小孩,甚至他还不是那种很乖的小孩,他经常和乔伊吵架。然而在爱德华去世后,乔伊还是养了他六年,并带着他去圣彼得堡学花滑。

“你们是维克多的亲人吗?”知道他们是从中国来的,伊万诺娃女士有些疑惑,据她所知维克多很早就去世了,在她小时候,每当提起这事,她的祖父总是一脸的后悔与遗憾。

“算是吧……”向鸿哲问他可不可以去看乔伊。

乔伊就葬在镇上教堂背后的墓园里,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隔着半个多世纪的时间,向鸿哲记忆中那个笑起来声音洪亮的乔伊也永远地安静了。

他捧了一束花过来,看着墓碑上乔伊的名字怔怔地站了会儿,然后他蹲下身擦拭了一下墓碑。

江知夏站在远处,给向鸿哲留出了一点时间,她觉得这种时候自己不该去打扰,不过看向鸿哲蹲在乔伊的墓前蹲了很久很久,她不放心地走了过去,看到向鸿哲正埋在臂弯里哭。

“我从来没有叫过他‘父亲’。”他说着,一遍遍地擦着眼泪:“我答应过要给他打电话……”

他又何尝不遗憾不后悔,然而断掉的时间犹如深渊,隔了生与死的距离,他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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