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的效率很高,收到资料后的第三天便给出了答复。
他约幸村见面详谈,地点就选在丸之内的某栋大楼里。
正式进入春季,东京站四周绿树成荫,繁花似锦。各大企业的总部大楼几乎全建成了玻璃幕墙,将春日的暖阳反射成晃眼的金色,映照得护城河水面泛起粼粼波光,连空气里都透着属于资本的精致与昂贵。
迹部没有把地点定在迹部财团内,而是附近的一个独立会议室。
隔着半张宽大的长桌,双方泾渭分明。
幸村端坐在一侧,今日特意带了画廊主管一同前来。
这位平日里在业内也算精明老练的负责人,此刻正脊背僵直地正襟危坐,极力忽略从对面射来的目光。
在长桌对面,迹部的助理和法务团队正隐隐逼视,目光扫过主管周身,让人心跳快得不像话。
可坐在他前方的幸村却远比他从容。
幸村今天破天荒穿得极为正式,奔着签合同的架势费心收拾了一番。打眼望去不像个艺术家,反倒像丸之内某企业的商务精英。
或许是因为迹部之前表现出的主动与急切,让幸村潜意识里始终存在一丝隐秘的得意——至少在合作开始前,他应该是占据主导地位的。
因此,迎上长桌对面的目光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怯场,更没有寻求投资时惯有的讨好,反而带着一丝好整以暇的浅笑,等着迹部主动开口。
然而他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对面压根不在乎他今天穿了什么,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殷切的态度。
再次见到迹部,这位金尊玉贵的少爷面容冷峻,在下属面前忽然收起了所有私情,和之前嬉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低头翻阅桌上的文件已久,手指一页一页掠过纸张,神情淡漠得毫无温度。
“重写。”
那叠厚厚的计划书被他丢向长桌中央,在桌面砸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迹部向后靠进椅背,双臂交叠在身前,吐出的字句冷酷又无情。
“我今天特意看了第二遍,原本想找出一点不算糟糕的内容……”
他话说到一半却先停住,刻意欣赏了一眼对面的反应。
幸村唇角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下,而他身侧的主管已经先一步提心吊胆起来。
迹部长眉轻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继续道:“如果这就是你给出的最终版本,幸村,本大爷会以为你在玩过家家。”
幸村垂眸看了一眼被扔在桌中央的文件,在那道审视的目光下彻底收敛了笑意。
这份商业计划书耗费了他近期所有的心血。
幸村承认自己在金融方面的不专业,因此在得知迹部有投资意向之后,几乎将所有的业余时间全搭了进去。
但此刻,这份心血却被贬得一文不值。
他微微抬起下巴,没有立刻发飙,而是沉声说:“愿闻其详。”
迹部如他所愿,张口就噼里啪啦攻击起来。
“第一,你想继续留在东京,又准备把品川的画廊一并带走。可是东京的核心地段就那么大,目黑、涩谷、甚至港区,哪里不是寸土寸金?你却规划了整整百分之二十的美学留白?”
他抬眸看向幸村,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讥诮。
幸村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刚想张口辩驳,迹部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空间。
“这种肉眼可见的低坪效,连每个月的物业费和人工折旧都填不满。难道你已经想好要自掏腰包去补贴画室了?”
“第二,宣发成本严重失衡。那一千五百万用于买断期刊专栏,这确实能迅速拔高你和画室的国际声誉。但问题在于,现在的你最缺的根本不是名气。”
“无法快速转化现金流的曝光,本质上就是浪费成本。它解决不了你签新人时的资金缺口,更养不起后续团队。”
团队那边已经开始整理,主管也赶紧拿出笔记仔细记录,额角甚至隐隐渗出了冷汗。
而迹部仍旧语调平稳,不假思索便能做出最冷酷的判断。
“第三,你对受众的定位太理想主义。拒绝企业采购、拒绝商务策展合作,这就意味着你主动切断了最稳固的收入来源。”
“幸村,你的问题从来不是能力不够,而是直到现在,你依然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画家。”
他说到这里,终于缓缓停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望向幸村,直到四目相对时才继续开口道:“沉浸在理想主义当中就只会被市场吞掉,而你要做的,是一个自负盈亏、带领团队在资本市场里活下去的经营者。”
这些批评一语中的,言辞犀利,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幸村不愿妥协的风骨上。
幸村越听越沉默,眉头蹙得格外紧,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竟隐隐浮现出裂痕。
他不得不承认,迹部说得一点没错。
那些他始终不愿面对的现实,那些他刻意回避的资本规则,此刻都被迹部毫不留情地摊开在桌面上。
话虽然难听,却是用残酷的方式教他如何在现实世界里生存。
而最可恶的是,迹部显然知道自己是对的。
那个刚刚还字字锋利、毫不留情的男人,忽然露出一抹华丽又恶劣的笑容,甚至故作体贴地问道:“我说得太快了吗?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他长指轻点着桌面,尾音懒洋洋地拖长。
直到这一刻,幸村才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迹部今天摆出这副阵仗,根本不是为了否定他。
这个混蛋只是故意想看他吃瘪。
*
百叶窗外,大片阳光倾泻而入,将长桌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战场。
幸村看着迹部眼中闪烁的恶劣光芒,脑海中关于这个男人的所有美好印象瞬间碎裂。
这个人不是在公事公办,而是在享受征伐的乐趣,享受掌控强者时的快感。
迹部没等他回答,身体再度往后靠去,语气懒散又傲慢:“剩下的问题,助理会继续和你们对接,让你的员工跟他们去一趟。”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团队带人离开,随后重新将目光落回幸村脸上。
“本大爷从不做慈善。想要我的钱,就收起你那副艺术家的清高,按我的规矩来。”
空气仿佛绷紧到了极点,幸村身旁的员工也不知该不该起身。
可幸村并没有当场翻脸。
他先安排主管去和迹部的下属继续交接,等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才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
“在商言商,确实让人大开眼界。”
他毫不吝啬对迹部的赞美,可微微眯起的双眸却透着冷意。
阳光恰好从他侧脸划过,将那张清隽的面孔一分为二,一半落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露出危险的锋芒。
“你说得很有道理,是我受教了。不过——”
“我凭什么要按照你的要求修改?又凭什么相信,你口中的商业逻辑就一定适合画室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顿了顿,唇角甚至挂着一点虚假的微笑。
“尊重是相互的,你是不是也该让我看看,身为投资人的诚意?”
他没有被压垮,反而借着这股压迫勇敢迎了上去。
迹部盯着他那张因为薄怒而鲜活起来的脸,胸腔里那股疯狂叫嚣的侵略欲和欣赏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幸村,即便身处劣势,也永远长着一身折断不了的傲骨。
“啊嗯?我的诚意?”
迹部低笑一声,显然心情不错。
他亲自从包里拿出一份封皮漆黑的文件,又亲自递了过去。
“两亿日元,一次到账,全部走本大爷名下的私人基金,不经过集团董事会。”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两亿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随后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后续的追加款项全部写在第五章,你回去之后慢慢看。”
在迹部开口的瞬间,幸村心中就已经为之一震。
他知道迹部有钱,却还是低估了财团继承人这个身份真正的分量,光是个人私产便足以碾压东京圈绝大多数新贵阶层。
除去通天的资本砸得他头晕眼花,真正让幸村在意的,是“私人基金”背后的意义。
迹部动用自己的私库,绕过了集团董事会,就意味着主动帮画室挡掉了未来所有可能来自于资本内部的干涉与掣肘。
这个男人一边用最锋利的话逼得人无处可退,一边又在同一时间送上最昂贵、最奢侈的保护。
这样的傲慢与强势世所罕见,偏偏让人无端觉得深情,甚至纵容,简直矛盾得令人心惊。
幸村很清楚,以他们二人目前的交情,绝不至于让迹部做到这种地步。
他抬眼,顺着阳光倾泻的方向看着迹部:“那么条件呢?你想要什么?”
迹部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属于上位者的执念和占有欲。
他笑了笑,一张口便显狂妄:“本大爷只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这个男人太擅长谈判,嘴上说着“只要”,仿佛是一场慷慨的让步,可眼里的侵略性却是一点不藏。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数字,他给了幸村五十一的绝对控制权,保留了艺术家的骄傲与主导地位。但与此同时,他自己又成了最大的单一投资方,拥有一票否决权和财务监督权,也拥有随时介入整个画室未来方向的话语权。
幸村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的翻涌。
长睫在眼底落下淡淡的阴影,片刻后,一声极轻的、短促的笑意从他口中溢出。
“百分之四十九?”
“会不会太少了?我干脆把剩下的五十一和画室老板的位置都一并让给你,如何?”
这话挖苦得礼貌却尖锐,然而面对幸村锋芒毕露的刺,迹部反而更加愉悦了。
他要看的,就是这个男人灵魂深处最真实的骄傲与不驯。
他要把这个永远站在海中央的人亲手拽到岸上,不再若即若离,而是真实地禁锢在身边。
他迎着幸村凌厉的视线,却用迷人的声线温声说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保留你的风骨,我共享你的野心,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互利共赢?”
“你名下的那部分是你的艺术洁癖,而剩下的——”
“是我在用真金白银告诉你,我看好你的野心。”
迹部终于换了个姿势,一手撩起额前的刘海,瞳孔正中心深不见底。
他挑起一边眉毛,骨子里的张扬与傲慢在这一刻彻底显现出来。
“本大爷要坐在最好的位子上,看看你到底能把这个艺术空间带到多高的高度。”
幸村心口忽然生出一种无力的烦躁,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恼怒却无可奈何。
这就是顶级资本家的手腕,这个男人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资产的数额。
迹部是一个真正懂他的人。
懂他的野心、理想,懂他不愿向现实低头的固执。
明明是迹部用金钱将退路封死,夺走了近乎一半的领地,却偏偏能把这种绝对的占有和圈禁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天衣无缝。
然后明码标价,成为那个唯一的、能用金钱为他的理想主义买单的帮凶。
这种压迫感不再是多年前那个飞扬的少年身上能拥有的,迹部早就不是那个花里胡哨的公子哥了。他浸润资本多年,玩弄人心的把戏比单纯的强势更让人难以招架。
幸村在心中苦笑一声,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时光总是催着人长大,再回首年少时那些隐秘的期待与艳羡,现如今都显得幼稚。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从前倒真没发现,你还有这么体贴的一面。”
幸村仍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尖酸的讽刺。即便处于劣势,也依旧不肯在气势上输给迹部半分。
迹部勾了下唇角,不置可否,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夸奖”。
“感谢的话,留到你的画廊开到伦敦或者巴黎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先把计划书改好,本大爷不想再看到那些幼稚的内容。”
说罢,他便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视线始终落在幸村身上。
“慢慢改,我等着你。”
幸村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合同,起身的一瞬间,阳光终于从他脸上滑落,只剩迹部一人沐浴在光亮之中。
他沉默着离开,拉开房门的那一瞬,迹部忽然叫住了他。
“喂!”
“你之前不是说,想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吗?”
幸村脚步一顿,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下一秒他侧过头,对着迹部阴恻恻地一笑。
“听完你的商业指导,我忽然意识到——”
“与其关心你的私生活,不如先检查一下我的现金流。”
“工作繁忙,我没兴趣。”
然后扭头就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一个混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