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神龙元年冬，西子湖畔新兴的藏剑山庄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庄主叶孟秋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取名为英，长子承业天经地义，命中注定他要肩负起藏剑山庄一世荣光。

叶英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聪慧才智，也不同其他婴孩般爱哭会闹，叶孟秋十分欢喜，直言此子便是他最合适的继承人。

但这种期望持续到叶英八岁那年便逐渐消失，叶孟秋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向来天资聪颖的长子为何拿起剑来会是那个呆愣的样子，日复一日的教习中他终于丧失了耐心。

而叶英始终默然不语，纵使再多的责骂惩戒，他也依然紧紧地抿住唇，独自堪破心中的迷雾。

剑之一道，玄而又玄。

叶英没有想到的是，那扇迷雾缭绕的门忽然就被一束光照亮了。

一束目光，猝不及防。

落梅居里来了个孩子，很小，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被乳母抱在怀里，惨兮兮的模样，听到有人竟将这么小的孩子弃在湖边，叶英心中有一丝气愤，也有一丝怜悯。

乳母膝下无子，便将这个孩子留了下来，叶英时常能听到下人们谈论着那个孩子。

不爱哭不爱闹，聪明得不像话。

这种话叶英听得多了，小时候常听别人这么说自己，从未放在心上。

他第二次见到那个孩子，是被父亲当众训斥后，那双乌黑明媚的眼睛从窗台上探出来，粉嫩的小手扒着窗台的边缘，撞见他的视线慌了神，茫然无措捂眼的动作十分可爱，然后他就听到了身体坠落的声音。

“你没事吧？”

小家伙眨眨眼，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摔了一跤，反而咧嘴笑了起来，笑得甜甜的，伸手在他面前轻晃，俨然一副要抱抱的模样。

叶英还有两个弟弟，年龄却相差不大，这是他第一次抱一个如此幼小的孩子，学着记忆中奶娘们的样子小心翼翼让她靠在自己手臂上坐稳，生怕压着哪里不舒服，小家伙倒是很安逸地蜷在怀里随他摆弄。

乳母听到他被训斥的消息赶了回来，同他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没等她说完，回到乳母怀里的小家伙就支着身子拼命凑到他头顶，小小的手掌小小地一揉，然后把他随手盘给她玩的柳枝戴到了他头上。

他被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孩子安慰了。

得了乳母的训斥，她便乖乖趴在怀里安静地望着他，似乎，在表达些什么。

叶英忽然发现在她眼里看不到他的倒影，看到的只有身后不断飘洒的落花，从枝头绽放，柔嫩的花瓣在风中战栗着，一片片飘摇而下，坠入尘泥，又一遍遍重演，如同生命的轨迹。

她的目光那么亮，如同拨开云雾的手，他恍惚就明白了什么。

此后数年，他终日仰望天地日月，静观四季更迭，再回首，他已然站在门内，向前一步，就是很多人经年苦修都不得到的道。

“在想什么？”

“在想他们说的剑道是个什么东西。”已经长大的人儿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剑。

她是个神奇的女孩，那双眼总能看到很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却偏偏落了个爱发呆的毛病，一没人跟她说话就会不自觉地呆了去，即便人就在眼前心思都不知道在哪儿飘着。

她爱发呆，他却爱看她发呆后的眼睛，天地万物日月星辰都被纳入那双漆黑明亮的眼，各有乾坤，也许是她自己意识到又或是旁人出声提醒，浓密的眼睫会轻轻一眨，然后逐渐倒影出他清晰的身影来。

不知何时起，他再无法专注于她眼中万物，而是期待着她清醒后的那短暂瞬间，不见天地，只有他，万籁俱寂，唯有他的心不静。

窥见她眼神闪躲之后露出的娇羞，他知，她的心亦不静。

虽说叶英对才子佳人的故事不敢兴趣，但他并非不懂情爱欢喜，只是他年长静姝太多，又是自小看她长大，自以为是当作妹妹看待的，可谁知在流逝的岁月中，那份感情已悄然变了质。

静姝单纯不懂事，他却不能仗着身份耽误她一生，因而兰姨过世之后，他便开始留心静姝的婚事，也因此引发了她的悲愤。他自知理亏，看着她负气离去，生平第一次感到无措，后来看到她受人算计遇险，更是懊悔。

终归是舍不得将她推给旁人，心心念念，便不舍了。静姝要为兰姨守孝三年，便以三年为期，若静姝心意不变，他便娶她为妻，待她千般百般好，不叫她将来后悔少时无知误了一生。

只可惜，三年后，他却因剑境停滞一事需入剑冢闭关，父亲斥责他耽于情爱失了修剑之心，静姝也觉察到了一二，不肯随他入剑冢。

最终，叶英孤身来到故地，心境却变了。

十多年前，他于剑冢中终日参悟剑意，迟迟不归未觉有何不妥，以致父亲亲自差人来唤。

而今，他静坐之时，想的却是在庄内等他回去的静姝。

心剑，以心为剑，可他的心不在这里，故而苦思数月无所成，直到许久之后才堪堪摸到门槛。

剑器本无锋，最利的剑，是心头那束斩断杂念的光。

于是他斩去了所有的光，留下唯一的那束。

闭关数载，他每日于谷中锤炼那道剑光，剑风击穿了空中落下的细雨，他忽然懂得手中剑从来不是兵刃，而是丈量天地的规尺，刹那间心中如拨云见日，剑冢中的一草一木皆入心中。

纵使双目已眇，大千世界亦清晰地浮现在他心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8章 番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