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一角的白顶帐篷里，弥漫着清甜的奶茶的香气。江小鱼午睡半醒间吸了吸鼻子，很是后悔三天前的决定。

当年他出恶人谷，先来到这片广阔的草原，如今要回去也必须从这里过。草原儿女热情奔放，桃花又是江小鱼的旧相识，是以他们来的那天刚住进帐篷，物品吃食便流水般地送来。

别人送的、加上江小鱼临时兴起自己煮的奶茶，连喝三天，再美味的也失了意趣。

“醒了？”

花无缺端来一个果盘坐在床边，里面放着黄澄澄的杏子。

江小鱼翻身侧躺着，曲起膝盖，脚搭在花无缺大腿上，一副懒骨头的模样。

花无缺握住他的足踝，有些痒，却收不回去。

“让我起来。”他说。

花无缺终于肯放开，江小鱼坐起身，手肘懒懒地搭在对方肩上，顺手拿了一个杏子吃，酸甜的味道清新爽口，缓解了午睡后的燥热。

“整天吃牛肉羊排，嗓子都快冒火了，还是这个好。”江小鱼嚼着果子，声音有些含糊，“哪儿来的？”

花无缺帮他捋平翘起的头发，说：“今天是篝火节，南边开了坊市。”

虽然他对吃食没有太大的偏好，但连吃几天大荤也实在经不住，否则也不会一听说有坊市就独自先去。

江小鱼连吃了三个杏子，有点牙酸。他转头看向没有关严的帐门，外面的热闹透进帐篷里，藏人们在准备晚上的篝火会。他下床打开帐帷，阳光和冬风一并扑到脸上。

“出去逛逛吧。”

草原的冬日似乎没有那么凛冽，草场依旧丰茂，连冬风都是温和的。花无缺在移花宫养成了习静的性格，但和江小鱼在一起之后，陪他去了许多地方，也见识过许多热闹。

斜阳暖暖地照耀着，天边被染成绚丽的玫瑰色。篝火节是草原年末最盛大的节日，坊市也比往常更加热闹几分，唯有都城的上元灯节可以媲美。

四周高高低低的都是叫卖声，游人中也有不少来自外乡，男女老少，穿着各色衣衫，是人间独有的喧嚣。

江小鱼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要买，每样小吃都要尝一尝，吃不下了就丢给花无缺，连晚膳都省了。

一个成衣铺子前，江小鱼举着一件绛红色藏袍在花无缺身前比划。

“还挺适合。花无缺，你快试一下。”

花无缺看了眼衣裳，内心是拒绝的。过去江小鱼嫌他衣服太白太素，买过好几件颜色鲜亮的，只不过他极少穿。

“不必了，要是喜欢，你自己挑一件。”

江小鱼仰脸笑着对他说：“可我想看你穿。”

刻意放轻的语气、仿若缀着星光的澄澈眼眸，每当江小鱼这样与花无缺说话，几乎没有不成的。江小鱼知晓这一点，运用这招越发得心应手，花无缺偏偏吃这一套，果真去试穿了衣服。

花无缺风采卓然，那极优越的中原人长相，穿上绛红色白毛领藏袍，虽少了几分儒雅，却不突兀，更添了些许潇洒英气。

江小鱼看到他的样子，倏而眼前一亮，不禁愣了神。

花无缺有些不适应，握拳抵唇咳嗽一声，道：“很奇怪吗？”

“一点都不奇怪，好看，特别好看！”

江小鱼毫不吝啬夸赞，满目喜爱惊羡之情。他知道以花无缺的性子，这衣服买了也不穿，离开草原也没有适宜的场合再上身，还是付钱将藏袍和自己挑的天青色披风一并买下，也将眼前人的模样刻在心里。

等二人离开坊市，夜幕降临，篝火节的庆典已经开始了，一簇一簇的营火，男男女女手拉手，围着火堆载歌载舞。

歌词是藏语，他们听不懂，也能感受到温暖，令人发自心底地雀跃。

江小鱼钻进人群里凑了会儿热闹，过个瘾就出来了，往另一边找花无缺，却见花无缺面前站了个漂亮姑娘，也不知说了什么，姑娘向他行了个藏族礼节，转身而去。

花无缺收回视线，正好看到他过来，“怎么不多玩一会儿？”

江小鱼停下脚步，叹气道：“这不是怕某人无聊，想着来陪陪你，看来是我多虑了。”

花无缺笑了笑，走到面前牵住他的手：“有劳挂念，不胜荣幸。”

江小鱼对这话很受用。两人并肩朝草场相反的方向走，歌舞声渐渐远了，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里是极致的热情与欢乐。

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却长久地冷清寂寞。

“移花宫最盛大的节庆，是寒食节。”

有时候，他们连想法都有些相似。

江小鱼曾听他说过，中秋上元，甚至是新年，在移花宫过节的方式只是多几道小菜，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花无缺继续说：“按例清明寒食要祭祀斋戒，提前很久开始准备，那时移花宫上下比以往更安静，还要禁火，只能吃冷食。却是我最喜欢的节日。”

“为什么？”

“因为年年如一日，偶然的不同，便显得弥足珍贵。”

江小鱼紧抿着唇，心都揪了起来。

花无缺看着他，卖了会关子，才忍笑着说：“其实是因为那三天不用做课业。”

江小鱼愣了愣，在他肩头捶了一下，心叹花无缺“卖惨”起来越发得心应手了。

“既然如此，难得碰上篝火节，你应该跟他们好好玩玩，弥补错失的快乐。”

花无缺揽着他一掠到了高处，此处里篝火会的中心已经很远。星光在草原上空，月色使草浪看起来有如碧海的清波，丛丛火光与星光相映。

他们在星空下亲吻着彼此，爱意灼热如火，仿若燎原，清风吹起花无缺的发丝挠到江小鱼颈侧，有些痒，江小鱼一时走神便乱了节奏，撇脸躲开缓了会儿。

远处的歌舞停了，改成吹奏弹拉藏民特有的乐器，乐声悠扬欢快，这里也听得清。

他觉得有些热，捋起袖子席地坐下吹风，解下酒囊饮了几口，清酒入喉，缓解了些许燥意。

花无缺提起衣摆挨着他坐下，

江小鱼将酒囊放在一边，扭头去看花无缺，说：“还记得刚定下三月之约那天，让你陪我上屋顶赏月喝酒，你死活不肯，哪知有今天，世事难料啊。”

花无缺思及往事，分外怀念，语气轻柔：“你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吗？”

江小鱼倚在他身上，等着接下来的话。

“我在想，从前江小鱼见了我就逃，如今倒不怕了，真是有恃无恐。”

“我有逃吗？胡说八道！”江小鱼瞪他一眼，向后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闭着眼整个人放松下来。

花无缺微微压下身子俯视他，指尖抚过发顶触碰到脸颊，忽一用力，捏了捏江小鱼颊上的软肉。

江小鱼“嘶”一声，拍开他的手，瞪他道：“干什么，好疼！”

“日上三竿晨起，下午一直睡到申时，现在又躺下了，你知道这是什么？”

“什么？”

“又吃又睡，是猪。”花无缺说得一本正经。

江小鱼顿时乐不可支，喜笑颜开道：“那你就是养猪人！”

“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然后……”花无缺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一锅炖了。”

江小鱼认真琢磨了会儿话里的深意，叹道：“可惜，我是鱼。”

“鱼居于水中，各有境遇。”花无缺道，“江河广阔，却重重危机；溪流安适，却狭小囹圄。只愿你不论生在何处，都犹如北冥，入海为鲲，在天为鹏，扶摇直上，莫之夭阏。”

花无缺话不多，也不大会甜言蜜语，却最是温暖真挚。

江小鱼心头一热，朝他勾了勾手，对方以为他要起身，便靠近稍许拉着他，谁知江小鱼拉着他的手一用力，几乎扑进花无缺怀里，花无缺的另一只手向后撑了一把，才堪堪坐稳。

“这么投怀送抱，感动了？”

等了会儿没听到回答，花无缺用指腹蹭了蹭江小鱼颈侧的肌肤，低声问：“在想什么？”

“花无缺，我……”江小鱼有很多话要说，临门一脚却泄了气，“我饿了。”

花无缺听得直皱眉。

傍晚他们在坊市边逛边吃，虽然没有坐下来用晚膳，但也都吃饱喝足的。

“我要吃锅子。”

花无缺不由得叹气。

方才一点没有说错，贪吃贪睡，真是……

·

结果还是去吃了锅子。

牛肉锅热气腾腾，冒着香气，令人食指大动，江小鱼面前的油碟里放满了红彤彤的辣椒碎，肉片裹满了红油塞进嘴里。

花无缺拿着筷子看了一会儿，将手边一碟麻酱推到他面前。

“晚上少吃点辣的，又像上次一样嗓子疼。”

“没有的事。”江小鱼说的信誓旦旦，夹了藕片蘸上辣油和麻酱。

店家端来两碗奶茶，用带口音的汉话讲了几句祝福语，说是免费赠予给客人的。可惜他们这几天见了奶茶就反胃，让给换成了白水。

招待完最后一桌客人，店家也提前打烊去过节，整个坊市不复白日的喧嚣，二人径直穿过草原，朝帐篷的方向走。

在进帐子前，江小鱼听到隔壁传来的歌声，调子温柔悦耳，有些熟悉。

驻足听了片刻，回到帐篷里，他问：“你听到歌声了吗？”

花无缺点头：“可能是草原的民谣。”

“以前恶人谷有个很会唱歌的婆婆，她每天下午都会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编竹筐，唱的就是这个调子。我跟着她听了几天，然后去找屠姑姑，”江小鱼搂住花无缺的胳膊，故作神秘地问他，“你猜发生了什么？”

“你让她唱给你听，但她不同意。”

江小鱼苦着脸：“非但不同意，还揍了我一顿，屁股都开花了。”

花无缺抿唇笑了笑。别看小鱼儿说得轻松随意，听到歌声那一瞬的神情，分明是怀念的。而他又何尝不羡慕，从前在移花宫的生活太过寡淡，想要说些趣事，还得搜肠刮肚半日，也未必有意思。

肩膀重量一沉，思绪回笼，江小鱼的下巴搭在花无缺肩上，唇瓣几乎蹭到耳垂，“方才在草原，你问我在想什么，我说饿了，是骗你的，想听实话吗？”

花无缺“嗯”了一声，微微偏头，听到耳畔的声音：“谢谢你。”

原本已经做好准备，以为他会说些轻言调笑的话，或是什么不着边际的，忽然郑重地道谢，倒像是惊吓。

花无缺退开半步，疑惑又惊奇的眼神瞧了他半天，“这是怎么了？”

江小鱼瞪大眼睛，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什么怎么了，有那么吓人吗！”

花无缺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好端端地突然道谢，是挺吓人的。”

江小鱼哼了一声：“那就作妖给你看。”

说完，他强势地贴了上去，将人推到床边，几乎是压着对方的姿势，挑起花无缺的下巴，眼中笑意流转：“如此单纯无知的小白花就在眼前，自然要好好亵.渎一番。”

花无缺浑身一抖，蓦地拦腰收紧手臂，翻身将他压在怀里，刻意吻得很深很重，堵着对方口腔，气息都是乱的，听到江小鱼闷哼的鼻音也没有放，好像要把以往温柔克制的热情全部释放。

腰上的手勒得有些紧，江小鱼被吻得头晕目眩，喘着气问道：“你干什么……我又不会跑。”

“收妖。”花无缺松了些力气，嗓音显得低沉。

江小鱼想，那也要将你这大尾巴狼妖一并收了。而且越来越笃定，从前花无缺被亲一下都能脸红，全是装的。

“你说那时候我对你避之不及，后来因为约定又变得有恃无恐，是不是很糟糕？”他斟酌着又补了一句，“当时你是不是在想，江小鱼也不过如此？”

冷不丁的一句话，气氛霎时变得凝重。

江小鱼自信又自卑，在他眼里，除了自己没有人足以和花无缺并肩。

但也永远忘不了那个月夜，他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懦弱，无力到让自以为心动过的姑娘用那样的方式来救他。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成长。

那一点自卑的情绪，偶尔会冒出头来，比如现在。

花无缺眼眸微垂，方才显露的汹涌情.欲变得平静温和。他认认真真看着江小鱼，干燥的手掌抚在对方脑后，从发丝摸到耳垂，“确信打败敌人之前，保护好自己，你没有错。”

江小鱼觉得有些意外，才高兴了一下，忽然又皱起眉头：“你答非所问！”

花无缺思忖少顷，回答说：“好吧，曾经确实那样想过。”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正等着江小鱼的反应，就见对方贴过来亲了亲他的唇，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是这样！我也骂过你好几回，扯平啦！”

花无缺：“……”

“你猜我第一次见你时在想什么？”

那时江小鱼躲在石柱之后，看着白衫少年执剑破空而来，衣袂飘飘，长发被剑风扬起，又无声地划过肩头，那一瞬间好似拨动了他的心弦，震颤不已。

分明只有须臾，却像是过了很久。

“我在想，这小子可真神气啊。”

“如果我亲他一下，他会生气吗？”

最后一句只是调戏，别当真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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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且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