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上的寒光隐没进黑暗中时,地上的血是温热的。
“枝和受了伤为什么又不告诉我?”
“嘿嘿,别生气,因为很快就会好啦……”
“这看上去一点不像很快会好的那种,我带你去医院。”
“别别!我不爱去医院!”
“不行,你受伤了!”
“就像上次那样在家消毒就好啦,真不用去医院,我好讨厌里面的味道,求求你了嘛景酱~”
“……真拿你没办法,坐直了。”
“轻点呀嘶!”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别生气呀景酱……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到有个小学生被群坏人欺负,帮了下忙——嘶!痛痛痛痛痛!”
“哎。”
肩膀上的力道随着少年的一声无奈叹息终于变轻了。
“枝和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在做好事的同时保护好自己?”
被担心的人在这时开始卖乖,黏黏糊糊地往对方身上蹭去,乖巧懂事道:“知道啦,下次一定。”
嘴上是这样承诺的,但下次依旧会受伤并且瞒着不报,直到被敏锐的对方自己发现,继续换来心疼的责怪与更为温柔的安抚。吹到伤口上的气息冰冰凉凉,能够奇迹般地抚平火辣辣的疼痛,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止痛药。
你跟萩原说,当一个人开始回忆过去的时候说明他已经老了,所以让他别没事有事就回忆以前干过的那些让教官罚三个月澡堂卫生的陈年旧事,但其实你自己也时常会有回忆起从前,然后不可控地想念着一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刻:
记得当年高中毕业那会儿,你们要选择大学专业,他俩已经决定了留在东京,你当然会和他们一起。由于在整个平淡恬静的高中生生涯中,你只是个陪跑的,成绩不上不下,对学习兴致不高,加上也没什么想学的东西和伟大志向,你没有犹豫地选择了擅长领域,准备继续在大学里混四年,等出来后就找份轻松又不错的工作:平时呢,上班前有人照顾你早餐,带去公司的便当里会有熟悉的料理,下班后说不定还能尝到西点大师的芝士蛋糕;周末了,三人就一起去周边转转,到那时候,你们仨中肯定至少有一个学车拿驾照,所以在自驾游的路上,可以一个负责开车,一个负责指路,一个便能悠哉地躺在后座吃零食,时不时给前面的两人喂点……噢,你当然是那第三个人。
因此当正聊着大学志愿的降谷零顺嘴提到未来的时候,你是这么跟他们畅想的。
你记得,当时在旁边剥荔枝的人听了后什么也没说,用双好看的蓝眼睛看着你,对你宠溺地笑了笑,然后将盛有完整剥出的荔枝肉的果盘端送到你手边。
降谷则十分无语地丢了你个大白眼,吐槽你的偏题:
“我说的是职业未来呀笨蛋。”
你讪讪摸了摸自己鼻子,反驳他道:“这毕竟也是未来的一部分嘛……”很值得小小憧憬下的好吧!
“哼,那还用说?一日三餐和出去玩什么的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提前计划。”对方不假思索地说,“你这家伙自己煎个鸡蛋都能煎糊,而且还很懒,如果不把饭做好了端到你手边,你就能每天吃泡面过日子——更何况,你现在的三餐饭不已经被承包了吗?”
你:“噢。”
有道理哦。
这么一说,未来和当下也没两样,毕竟你们都在一起。
后来的大学生活也很平静,各忙各的学业,等都有空闲时便一起浪荡城市,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走遍东京大街小巷,亦或者就宅在家里,你边跟降谷聊天拌嘴,边闻着从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等厨房里的人解下围兜出来,像得到期待已久的信号般,欢快地冲进厨房,帮忙把热腾腾的食物端上桌。
你得承认,那才是你最享受的一段时光。虽然还没遇上后来疯疯闹闹的另外三人,但比起后来在警校就读时,作为一个违法犯纪过的人身处那种环境里的别扭感,那段简简单单的大学时光普通而又温馨,你再也没有突然失踪,叫他们忧心忡忡,眼尖的他们也不再从你的身上发现任何奇奇怪怪的伤。生活就像终于进入到正轨,你有种轻松释然的感觉,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就是暗戳戳地期待新一天的温暖便当里会有什么,前一晚撒娇想吃的新菜品,对方是不是已经学会了。
在那种极度舒适的日子里呀,你根本就没有过什么烦心事,最大的烦恼大概只有发愁今天是吃火锅呢还是吃烧烤,最后这两样都出现在了餐桌上。
后来大四快结束,你又随口提了遍自己畅想过的未来生活,这回的金发青年认真想了后,说:
“自驾游没问题,驾照我跟hiro都有了,但等未来从警后,hiro就不一定有时间帮你准备便当了,我也不一定会有固定的下班时间。”
“准备枝和早餐和便当的时间当然会有。”你脸上的惊愕还没浮现,另个人就紧接着承诺了。
可你还是在听到时表现出一脸诧异,没缓过来。
“你们已经决定要去了?”
降谷肯定地说:“当然要去。”
好吧,其实他们早就跟你说过未来志向,是你没听——与其说是没听,不过是那会儿觉得未来还很遥远,未来变化多端,于是选择性忽略罢了。
哎。
你在心里叹口气,妥协了。
虽然对你来说无所谓,但站在别的角度有一说一,这个世界的正义呀,确实需要像他们这样聪明又善良的笨蛋去守护,也挺好。
“不过去警校需要住校一年,封闭式管理,期间如果没有假期或者特殊情况不能离校。”
“欸??!”
你立即傻眼。
等等,那你刚刚还在幻想的未来不就要成了泡影??!
达咩呀!!!!!
“枝和。”
正当你两眼一黑,绝望放弃般躺倒在沙发上感到自己未来一年没有伙食的日子灰暗渺茫之时,已经变成熟的温和声音犹豫了下,怀着种试试的不确定心态,小心且认真地询问你:
“有没有考虑过,跟我们一起?”
——
于是你跟着去了。
昏昏呼呼,跟没睡醒似的。
要知道在此之前,你模糊的未来规划里真的从没出现过这一选项。
它对你而言是陌生的、崭新的,不切实际且冲动的,就是一个非常无脑的傻瓜决定,把自己送进一个不该进的地方。可看到对方眼里暗藏着的期待,就鬼使神差地点了头,点头之后便从那双蓝色眼睛里找到了更多面向自己的狂喜与激动,连对你说的某些话通常会谨慎过滤一遍的降谷也连忙冲到你身边,语气明显上扬地反复确认你是不是认真的……
诶呀,真是的,你晋川枝和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你多说话算话、有行动力的一人啊,说考警校就考警校,学习用功一考就过,就算后来有时会在心里叨叨懊悔几句,也都一带而过而已呀,答应了就没再反悔。
没别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不想与你全部生活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分开。
但——
早起跑圈的日子真是受得够够的了:)
你个懒散成性、生活无作息、在里面混日子的小可怜,天天要经受这种训练大猩猩用的可怕折磨,真特么叫人心力憔悴,yue。
虽然现在还是分开了。
就像时间不会为谁停留,有些注定发生的别离避之不掉,兜兜转转还是会出现在下一个岔路口。
就是不知道一切结束的时候会怎样,你不止一次地想。
当你有一次收起擦拭干净的长刀,转头时在落地窗里发现陌生的影子。那绝不是你早上起来迷迷糊糊地刷牙时在镜子里看到的蓬头垢面的青年模样——落地窗里倒映出一头怪物,正张开血盆大口生食人肉,狰狞面目,巨爪下踩的是白骨堆起的高塔以及鲜血灌满的长河。
你会怎样?
在清醒冷静的思考中,你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你正干着与他们背道而驰的烂事,在他们一致维护的法律上疯狂践踏。
一切结束后要怎样?
是像曾经那般,装作事不关己、无事发生的模样,扮演一个毫不知情的普通人,做一个能跟他们打闹的良民朋友,看似亲密无间没有秘密,继续自己的隐瞒和欺骗;
还是被关进监狱,等来死刑的判决书,然后被发现原来这个世上还存在一种超越认知的生命个体存在,送去国家科研院进行研究、实验,他们激动地对外宣布自己找到了让人类种族进步的密钥,人类物种起源乃至整个生命科学界的新大陆。
当然,你不关心后面的连锁效应,你唯一关心的,会是他们亲手抓住你吗?就、就像曾经无数次在心里玩笑地想过的那样,终于发现原来你是长久潜伏在他们身边的大坏蛋,一个极其恶劣的恐怖分子,在熊熊燃起的警察之魂的作用下将你拷起,捉拿归案——
其实也没什么,你来的时候一无所有,你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他们之后若想取走也不奇怪。
这并不奇怪,而且是他们的职责范围。
为了正义和法律,他们需要这么做,也一定要这么做。
可那样的话,他们会不会,因为看到那样的你而诧异到难以接受……
会不会痛恨厌恶,因为长久以来面对的假象与欺骗蒙在鼓里;会不会懊恼自责,因为身为正义的执法者却放任一个罪犯逍遥法外多年;会不会做起噩梦,因为有头吃人肉的怪物天天出现在自己周围自己却浑然不知——
——你是不是就成了他们一辈子的污点。
他一定会对你很失望吧,用因难过心痛而变得支离破碎的如大海般的蓝色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你。
就算还没到那种时候,没见到那双眼睛,你就已经想到了那会是怎样的画面。因为你现在光是想想,那样一双眼睛,将平时还只局限地出现在梦境里的绝望悲伤带到现实中,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场面,就已经开始难受了。
你现在好想有个人贴在耳边问,枝和疼不疼,然后帮你用碘酒擦拭伤口,对着受伤的地方吹气,告诉你忍一忍,等会儿就给你做好吃的。但那人不在,他还有比你更重要的使命需要完成,他不能只救你一个人。
真的好难受,整颗心都揪着痛。
那毕竟是你最怕看到的,不是执法者对犯罪者的冷酷无情,是那双蓝眼睛里,几乎溢出来的失望透顶。
生活是首没有旋律的丧曲。
——
“龙舌兰在东京出事。”
电话里,女人强压怒火的声音传来,在严厉又斥责地质问你,
“你到底做了什么金麦!”
你厌厌地将话筒拿远,模样消沉,无精打采地瞟了眼前方路口的红绿灯。
小红人依旧僵持地站在黑色屏幕上,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变色动一动。
“他认出我。”
你耷拉下眼皮,蔫蔫地告诉她,
“然后看到了不该看的人。”
这回轮到对方有数十秒的时间不知说什么。
你没耐心,要挂电话,在手机即将拿离耳边的那一秒对面突然又有了声音。
“梅洛已经被日本警方抓捕。”恢复平静后的人摈弃了上一个话题里的对质,直截了当地告知你。
你沉默了会儿,才说:
“As you wish(如你所愿).”
“她当时跟苏格兰有个对接任务,但在对方到达会面地点前,被附近巡逻的警方发现异常,在一家咖啡厅里现场逮捕。”
你又假惺惺地来了句“Sad story”。
这个有预谋的话题本该到此为止了,可偏偏对方却要问你这么一个问题,仿佛在提醒你什么:
“金麦,你听出是谁下的套了吗。”
“……”
“金麦。”
纹丝不动的小红人终于退下,换上忽然亮起的小绿人在电子屏幕上有节奏地原地踏步,提醒等待中的行人抓紧时间过马路,可你没动。
在光天化日下的大街上,你站在白色斑马线的一边,抬起突然变得阴暗晦涩的眼眸闻声望去,看见穿着驼色风衣的英国人身影出现在对角的路口,明明隔了段不远的距离,声音却能直接传入你的耳内。
他的面孔清晰得就仿佛从未在这个糟心透顶的人世间离开半步。
Jager.
怎么又出现了。
野格在苍白无力的阳光底下,温和又腼腆地笑笑,胸口的黑洞不断渗血。
“我知道个不错的地方,晚上一起喝杯吧?”
“……”
“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
这样真的很可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却偏偏在洗不干净后逃避着摆出副忏悔的姿势,为自己刀下的亡灵祈祷。
“还有件事,如果我现在不告诉你,不知道你之后会丢给我什么烂摊子……”
女人的声音传进满脑子混乱的你耳朵里。
“为什么杀我?”
对方态度友好地又询问了你一遍。
你望着他,漠然地松开口袋里的枪,后退半步。
“我把命还你。”然后麻烦从我的噩梦里离开,它不适合你。
——
“听着金麦,你的苏格兰出事了。”
真的好难受哇,景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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