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川春见是被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吵醒的。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传来,像是落在玻璃上的雪,不一会儿就融化了。
按理来说这么小的声音应该吵不醒他才对。但是没办法,前清道夫对周边的一切动静都相当敏感,能在诸伏景光的陪伴下陷入深层睡眠是一回事,在明显的交谈声中继续睡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明显的消毒水的味道、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淡淡甜味。
谷川春见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子,闻了闻。
……橘子的香气。
他就这样在橘子的香气中醒来。
天还是亮着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外面依旧在下雪,细碎的雪花安静地飘落着,不远处的树枝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冬日的阳光被云层一点点稀释,过滤成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温暖而迟缓地落在病房的地板上。
谷川春见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医院。
……想起来了,他没死,被某个恶劣的神明大人一脚踹醒,然后发现自己当了小半年的植物人,昨天刚在诸伏景光面前颜面全失。哈哈。
脑子里半截都不剩的弗洛特贴心地提醒,不但颜面全失,还差点光着屁股一头栽进马桶里。
一滩北岛现在举不起大拇指了,但他表示弗洛特说的对。
……够了!不要再说了!
谷川春见破防地闭上眼睛,不愿再想。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很好,虽然勉强但至少能动。又尝试蠕动了一下自己的脚,完美,虽然依旧感觉像是两条没有任何肌肉的火腿肠,但好歹还算听话地动了动。
谷川春见诡异地感到了一丝欣慰。
……天杀的,受不了了,什么时候让他刷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北岛?”
太熟悉了。熟悉到谷川春见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出现了反应。他僵硬地躺在床上,下意识地假装自己还没醒,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生怕自己听到的是幻觉——也可能是怕睁眼就被训一顿。
“哎?北岛君醒了吗?”
“嗯,醒了。”
“?”女声似乎有些疑惑,“但是北岛君没睁眼……”
“睁了,小娜,刚刚你没看到。”男人说,“北岛,醒了就别装睡,先起来喝点水。”
谷川春见发出蚊子叫:“……我没有装睡……”
怎么想都逃不过,男人在心底尖叫了两声,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看向床边的两人。
伊达航正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只剥到一半的橘子。男人穿着便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而站在他身旁的女人刚脱下浅色的大衣,围巾上还沾着一点没有完全融化的雪,显然是刚到没多久。她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看见谷川睁眼后,那双温柔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太好了。”她轻轻松了口气,“北岛君,你终于醒了。”
谷川春见张了张嘴。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忘了该用什么假面回应她。身为副人格的北岛千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存在,甚至已经在人格融合的过程中化成了一滩水,现在连大拇指都举不起来了,只能在原地咕噜噜地冒几个泡,聊胜于无。
“……好久不见,娜塔莉小姐。”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
娜塔莉有些担忧:“嗓子很疼吗?航,水——”
“在这里。”伊达航已经把吸管插进水杯里,他稳稳地托着谷川的背,让对方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动作娴熟,甚至是单手,还有空闲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慢点喝,别着急。”他嘱咐道。
谷川春见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含住吸管慢吞吞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安抚着喉管里磨砂似的刺痛,他就这样逃避似得喝着水,松开吸管的时候,娜塔莉已经在床边的小柜子旁放下了手里的袋子。
“其实我本来想带点心来的,”娜塔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但是航说你现在大概吃不了,所以只带了橘子。”
谷川春见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上剥了一半的橘子。
谷川春见有点感动:“伊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橘子,但班长不但照顾他居然还亲手给他剥橘子——
伊达航:“哦,不是给你吃的。”
刚感动不到三秒的谷川春见:“?”
“小娜说医院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带点橘子过来闻着会舒服些。”伊达航把橘子拿回来继续剥着皮,理直气壮道,“而且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乱吃东西。”
带了橘子居然不给吃,谷川春见简直不可置信:“伊达!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折磨我的?!”
伊达航大笑起来:“没有,你不觉得橘子味很好闻吗?”
“就是因为很香啊!”只能看不能吃岂不是更难受!
“而且这可是我特意去挑的柑橘。”伊达航说。
谷川春见:“?”
男人动作自然地把剥完皮的橘子举起来,硬朗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叫春见。”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露出半月眼:“确定了,伊达君,你就是来折磨我的。”
“哪有,探病当然要带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我拒绝这种纪念意义。”
“拒绝无效。”
“……”哽咽。班长,你怎么也学坏了。
一旁的娜塔莉没理解关于“春见”和春见之间的关系,她笑着看着两个年纪都不小了的男人斗嘴,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
除了柑橘和一些生活用品之外,还有两个包装过的小礼袋。看上去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包装纸的花色很简单,包装的手法也很简单,但不难看出是认真挑选过的礼物。
娜塔莉把它们递给谷川春见。
“是身体乳和润唇膏。”金色短发的女人温柔地笑着,“因为医院里的暖气很干……我想着北岛君刚醒的话,皮肤和嘴唇可能会不舒服。这个味道很淡的,我问过店员,是比较温和的类型。如果不喜欢也没关系。”
谷川春见看着手里的两个小礼袋,一时之间没能说出话来。
身体乳和润唇膏,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但正是因为它们并不贵重,谷川春见几乎可以想象到对方得知自己出车祸的消息之后是怎样的难过,因为和伊达航一样,娜塔莉也拥有着一颗柔软的心脏,无论出事的究竟是【北岛千辉】还是【谷川春见】,对她来说并无二致。
“……谢谢。”
“不用谢,如果北岛君能喜欢的话就太好——”
“放心,小娜,北岛肯定会喜欢的。”伊达航的声音插了进来。
硬朗的男人哈哈笑了两声,一手拍上谷川春见的肩膀——虽然没怎么用力但是谷川春见莫名感到了一股寒意——爽朗地朝着谷川春见说:“小娜挑了好久,还特意找店员确认它们是纯天然、无添加、无刺激、适合过敏肌,这个味道太浓了但又不想挑无味的,还仔仔细细给北岛你挑一套睡衣,后来觉得不适合才没买……哈哈,小娜都没给我买过。”
谷川春见:“……”
娜塔莉:“诶……诶?我给航买过睡衣啊?”
“我是说润唇膏。”伊达航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润唇膏,又看向娜塔莉,酸溜溜地说,“还有身体乳。”
娜塔莉有些无奈:“……那不是航你自己不要的吗。”
“之前还和北岛一起逛街,”伊达航沉痛道,“都没有和我说。”
娜塔莉的表情僵住了:“呃,那、那个是有原因的啦!总之等之后你就知道了!”
“原来是有我不能知道的原因啊……”伊达航揽过对方的腰,伤心道,“我才是多余的那个吗,小娜?”
娜塔莉又好气又好笑,只能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才没有!航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一旁的谷川春见:“……”
眼睁睁地看着硬朗如熊(褒义)的壮汉垂下眼睛声音低沉,看似伤心实则直接搂住自家女友两眼一闭就是撒娇的摸样,谷川春见只觉得自己眼睛瞎了。
“劳驾……”他虚弱地发出抗议,“有没有人能管一下病人的死活。”
这是报复吧班长,是报复吧!!
*
虽然没有吃到橘子,但是被喂了一肚子狗粮的谷川春见安详地躺回了被窝里。
娜塔莉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很少在人面前和伊达航这样秀恩爱,她有些不好意思,但神情比一开始要放松了许多,像是终于放心了。
“我去护士站问一下这些橘子能不能留下来。”她拿起一个柑橘,说道,“如果不行的话,那就等晚点让航带回家去。”
伊达航:“嗯?我记得家里还有橘子?”
“是有啦,”娜塔莉说,“但这些不是你特意挑的吗?”
“是特意给北岛挑的。”伊达航纠正道。
谷川春见在被窝里绝望道:“别留给我,我吃不了。”
“没关系北岛,你可以只闻不吃。”
“……伊达君,我是真的会记仇的。”
娜塔莉无奈地看着又开始斗嘴的两人,拿着柑橘离开了病房。房门轻轻被合上,发出咔哒的轻响,随着娜塔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里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谷川春见和伊达航都没有再说话。
冬天的天空总是阴沉沉,连透过云层的阳光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层灰白,雾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落进病房里,照在床头柜上那几只圆滚滚的柑橘上,橘红色的柑橘颜色鲜亮,在日光里微微发着光,像是一片苍白之地中燃烧着的、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伊达航随手又剥了一颗橘子。他把橘瓣上最后一点白色的脉络撕掉,放在小盘子里,和另一个被剥光外衣的柑橘靠在一起,橘子皮他也没有丢掉,而是堆在一起放在了盘子的另一边,此时正在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甜味。
男人抽了张纸擦了擦手,喊他:“谷川。”
这是伊达航今天第一次这么喊他。
“……怎么了?”
“别想太多。小娜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嗯。”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谷川,你们的友情不会因为名字是假的就变成假的。”他说,“在雨天里帮了她的人是你,和她一起逛街的人也是你,陪她说话,听她抱怨,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坐在那里的也是你。”
谷川春见没有说话。
“……当然,我不是让你继续骗她。”伊达航开玩笑道,“该解释的以后还是要解释,你总不能一直让她喊你北岛君。”
“但这件事可以慢慢来,小娜会理解的。”
谷川像是个蜗牛一样缩进了被窝里,伊达航只能听见对方的声音。透过被褥,模模糊糊的,哽咽着。
“……对不起,班长。”他说。
伊达航有些无奈地把人从壳子里扒拉出来,防止对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被憋死。
“不是说了不用道歉了吗?”
“可、可是……是我……呜……”
“没有可是。”伊达航打断他的话,抽了张纸巾糊在不省心的同期脸上,却还是止不住对方噼里啪啦一直掉的眼泪。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坟头都已经长草了。”
“呜呜……班长……”
“更别说小娜了,我要是出事,她不知道要多伤心。”
“……werwerwerwer!!”
伊达航:“?”
怎么哭的更大声了??
伊达航还不知道他过世之后发生了什么,恢复一周目的记忆之后,唯一的知情人降谷零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所以他不知道为什么谷川春见哭的更厉害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安慰会不起效果,更不知道曾经在他死去的日子里,他所爱的未婚妻无法忍受失去他的痛苦与绝望,最终选择了殉情。
伊达航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谷川春见和降谷零一样,不准备将这件永不会再发生的悲剧告诉对方。
但这并阻止不了谷川春见如断了线般的泪水。
于是等娜塔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病床上的黑发男人被自己熊一样强壮(褒义)的男友从被窝里硬生生地扒拉出来,手里拽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噼里啪啦往下掉。
而罪魁祸首正满脸茫然地站在床边,拿着一张新的纸巾看上去正准备往对方脸上糊。
娜塔莉下意识地关上了门:“……”
等等,不对。
娜塔莉:“……航?”
伊达航猛地回头。
金发女人站在病房门口,视线在男友、纸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谷川春见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你把北岛君欺负哭了吗?”
伊达航冤枉!!
“我没有!”可怜的男人连忙替自己辩解,“小娜你听我解释,我刚刚真的是在安慰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效果啊!!
“……werwerwerwer!!”谷川春见哭得更大声了。
伊达航:“……”
娜塔莉:“……”
伊达航百口莫辩:“我真的没有欺负他!”
可惜这句话完全没有说服力,毕竟此情此景怎么看都像是身材高大的刑警先生趁着女友离开病房的短短几分钟里,就把一个刚苏醒没多久、生活不能自己、柔弱不堪、可怜的病人,给欺负哭了。
谷川春见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抽泣。
“呜呜,不是……”病人先生眨巴了两下他琥珀色的眼瞳,从纸巾后面露出半张哭红了的脸,“不是伊达君的错……”
伊达航感动地看向他。
“是、是我的问题……呜呜……”响亮的哽咽。
伊达航:“……”
还不如不解释,这是报复吧谷川,是报复吧?!听起来更像是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了!!
*
只能说幸好娜塔莉小姐比较了解、也很信任自家男友,不然伊达航很有可能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但也有可能是某人的伪装过于成功,娜塔莉心中的天平还是不自主地朝着柔弱的病人先生倾倒过去。
“真是的,航,”她无奈道,“北岛君才刚醒没几天,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很正常,你是不是说话太直接了?”
伊达航也很纳闷:“我觉得我已经很委婉了……?”
正抱着温水杯小口小口喝水的谷川春见不经意地发出一声小小的啜泣。
伊达航:“……等等。”
记仇的谷川春见不等他,哽咽道:“伊达君说……如果是他……这会他的坟头都要长草了……呜……”
娜塔莉:“……”
伊达航:“……”
娜塔莉:“航。”
伊达航诚恳地反省:“对不起,这句可能确实不太委婉。”
硬朗的男人相当干脆地认错,又抽了张纸递给谷川春见:“咳,抱歉……是我的错,北岛。”
“……”谷川春见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男人身旁的金发女人一眼。
“不是你的错。”他小声道,“抱歉,是我故意假装被他欺负了的……娜塔莉小姐,不要怪伊达君。”
谷川春见的声音还哑着,鼻音很重,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娜塔莉,像是只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狗。娜塔莉本来就没有追究任何人的意思,更况且她本来就很关心对方,哪里抵挡的住这种眼神?
她连忙安慰对方:“没有没有,我还是知道航不会欺负北岛君的……啊,说起来,我之前看到有一家居酒屋,就在米花町五丁目,据说年末会有特别表演。”
她转换话题的方式有点生硬,但好在在场的两位男士都非常配合。
伊达航笑着接话:“啊,那家啊。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位置好像离车站不远。”
“对。”她笑着说,“据说是小型的传统演奏,还有冬季限定的热汤和烤物。航之前也说挺感兴趣的……”
她看向病床上的男人:“等北岛君身体好一点之后,我们一起去吧?”
谷川春见愣了一下。
……一起去啊。
谷川春见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陌生,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像是喉咙里突然被膨胀的气泡填满了一样酸涩,它们顽固地堵住了布满裂痕的喉管,带来针扎般隐隐约约的刺痛。
半晌,他张口:“……我——”
伊达航:“放心小娜,他去。”
刚emo一半被打断读条的谷川春见:“?”
“不是。”谷川春见难以置信,“你就这样替病人决定了吗?”
“不行吗?”伊达航非常坦然,“因为病人看起来很想去,但是又想得太多,所以我替病人决定了。刚好我们几个人都很久没聚了,还是说你想让降谷或者诸伏来邀请你?”
谷川春见:“……”
不用了,谢谢。
娜塔莉倒是很善解人意:“如果北岛君不方便的话,也不用勉强。”
谷川春见虚弱地说:“……不勉强……但我的身体……”
“放心,会等你康复训练结束之后再去的。”伊达航说,然后还没等谷川松一口气,就听到对方体贴地补充道,“没结束也行,我可以抱你去。”
谷川春见:“……”闭上眼睛,“谢谢你的好意,伊达,但是不用了……”
“真的不用?”伊达航故意问道,“我的体力还是很不错的。”
“我知道。”谷川春见幽幽道,“但我要脸。”
伊达航爽朗地大笑起来。
“我提前问过了,医生说康复训练刚开始会比较辛苦,但只要好好配合就能恢复。”他笑着说,“你不会偷懒的,对吧,北岛?”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叹息:“我知道了……我不会偷懒的……我会好好做的……”
伊达航满意地点了点头。男人宽厚的手掌拍了拍谷川春见的肩头,他身旁的金发女人看着他们,眼神柔软,像是轻柔的雪花。
“那就说好了,北岛君。”她温柔地笑着,“一起去看年末表演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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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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