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楚氏便死了。
她死之前,一直盯着床帐,嘴里念着楚羲,江玄立说帮她去把楚羲找回来,楚氏却拉住他不让他走,在她即将断气时,她呐呐道:“玄立,我把楚羲托付给你了……你好好照顾她……”
江玄立泣不成声,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楚氏笑了笑:“好孩子……是娘对不起你……若是你真是娘生的……”
“娘,我就是你生的,我一辈子都是你的儿子。”江玄立哽咽道。
楚氏伸手想抚摸他的脸,可是在她刚刚伸手要触及到他时,她的眼睛突然瞪大,然后呼吸骤然停止,手也垂落了下去。
楚氏一死,江玄立顿时嚎啕大哭。
蝶茗也跟着哭了起来。
江询站在门口,听见楚氏死了,他转身立刻去禀报江豪齐。
彼时江豪齐正躺在床上,柳氏正红着眼睛喂她喝药,江询进来,神色略微肃穆:“老爷,夫人死了。”
江豪齐怔了怔,随后他闭上了眼睛:“去安排灵堂吧。”
江询点头,匆匆转身出去了。
柳氏一旁又哭了起来:“老爷,你说姐姐也真是,临死之前都不忘诬陷我,你说她是有多恨我……”
“好了,不要说了,你出去吧。”江豪齐一脸疲惫。
“可是老爷……”
“再怎么说,她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她死了,你应该去她灵前守灵的,不要在这里惹我烦心了,出去。”江豪齐伸手捂住额头,神色厌烦。
柳氏听他这么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悻悻起身,转身就走。
走之前,江豪齐又开口道:“你去让人把楚羲叫过来,我要见她。”
柳氏回头,眼里露出惊讶:“老爷……”
“再怎么说,她也是我江豪齐的女儿,流落在外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江家,我应该过问一下,你作为庶母,也应该关心。不要让我再听见你骂她狐狸精,作为长辈,你要恪守礼节,不该说的话不要再说。”江豪齐说着,眼神也冷了下来。
柳氏只好点头:“知道了,我这就让人去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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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的悬月。
月光很淡,淡得微不可见。
她手里依旧抱着那把琵琶,手指抚摸着琵琶弦,望月的眼神苍凉如雪。
下人来让简知去见江豪齐时,简知有些惊讶。
5250忍不住嘲笑:【你的亲爹找你兴师问罪来了。】
“怕什么,我不找他算账都是好的了。”简知冷笑,她起身把琵琶放进了木匣子里,然后背在了背上。
当她迈入江豪齐的房门时,立刻就闻见了一阵浓重的药味,简知略微蹙眉,她脚步顿了顿,才缓缓走到了床边。
江豪齐靠在床上,看见她进来,他的眼神落在了她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过,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
简知站在那里,任由他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楚羲,”江豪齐开口,声音苍老,带着感慨,“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背着你的琵琶,如今见你,你还是背着它,它和你之间,有什么故事吗?”
简知摇头:“背着它,是因为我只有它。”
江豪齐目光闪了闪,他看着简知的目光带上了怜悯:“你恨你娘吗?”
“她不是我娘,”简知说,“我的娘在很多年以前就死了。”
江豪齐咳嗽了一声,他叹息道:“是该恨的,若我是你,只怕会更恨。”
简知勾了勾唇:“可惜你不是我,你不会懂我。”
江豪齐看着她的笑容,他目光里露出了些许伤感:“你我父女分别多年,要说有什么情分,那是不可能的。玄立做了我这么多年的儿子,你让我割舍掉他,也是不可能的。世间从无两全之法,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你若是要恨,就恨我吧,不要再伤害其他人了。”
简知笑容更甚,她眼里露出讽刺:“听你的意思,你要补偿我?”
“若是这江家有什么是你想要的,你都可以拿走。”江豪齐说。
“那我要布庄呢?”简知问。
江豪齐神色一滞,随后又笑了起来:“若是你能够拿走,那也无妨。但是我告诉你,经营布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玄津管理布庄多年,布庄能够有如今的生意,全部靠他,你若是能够抢走,尽管去抢,我不会多说什么。”
简知抿了抿唇,她嗤笑一声:“你这么小看我?”
“不是我小看你,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不是你的,你得不到。”江豪齐说着,又咳嗽了起来,“如今你娘已经死了,你在江家只有我能够依靠,楚羲,你应该实在一点,要一些能够得到的,我保证,我会力所能及地补偿你。”
简知没有吭声了,她沉默地站在那里,眼里露出些许迷茫。
“那我换个说法,你可愿意嫁给玄立?”江豪齐问,他苦笑一声,“虽然你娘这样的做法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个好办法,你嫁给玄立,这样就能够名正言顺回到江家,我对列祖列宗也有个交代。”
简知没想到,兜兜转转,这老头子和楚氏居然想到一起去了,一时间,她的眼里露出寒意:“我不愿意。”
“真的不愿意?”他又问了一遍。
“真的不愿意。”简知坚定道。
江豪齐叹息一声:“也罢,那就随你吧。”
简知嗤笑一声:“你放心,我对你的东西没兴趣,至于江玄立,我也对他没有兴趣。如今一切事情都已经真相大白,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你要走?”江豪齐皱眉。
“是啊,我要回南江,那里才是我的家。”简知说。
江豪齐眼里露出复杂的情绪:“你就不能留在这里吗?”
简知的笑容冷淡:“我留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欢迎我,包括你。其实你也不想认我吧,比起我这个毫无感情的亲生女儿,你还是更喜欢江玄立,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留呢?我也想走了,待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我早已经厌烦了。”
江豪齐看着她,眼神沉静:“也好,等你娘下葬之后,你可以离开,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生富足。”
简知这一次没有拒绝:“那我就多谢了。”
父女之间能够做到如此形同陌路的,天底下也找不出几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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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氏下葬那天,简知在楼上远远地看着送葬的队伍从楼下路过。
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江玄津和江玄立格外显眼,两个人都披麻戴孝,走到运楚氏棺材的马车前面。
简知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略微涩口。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箱子,还有她的琵琶匣,身上披着披风,俨然一副要走的模样。
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引得路人围观。
简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送着这队伍消失在街头。
等到那吹唢呐的声音也消失了,她才起身拿起东西,离开了这茶楼,而她的茶水钱,是一枚紫色的翡翠戒指。
简知到了码头,那里已经有等候的船,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船,船家立刻撑杆,离开了岸边。
简知站在船头,回望胥镇,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到胥镇时的那个夜晚,那时候的她满身寒凉,心中只有恨意。而今她离开之时,恨意也已经化为了无尽的寂寥。
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雨中的胥镇,看起来朦胧又美丽。
一切都好似一场幻梦。
“姑娘,下雨了,进去吧。”船家忍不住关心道。
简知嗯了一声,进了篷子,她轻声道:“大爷,我给你弹首琵琶吧?”
“真的吗?”船家笑了,“那我可有耳福了。”
简知拿出了琵琶,她闭上了眼睛,听着耳边雨滴敲打乌市篷的声音,她缓缓地拨弄起了琴弦。
一曲《潇湘夜雨》,告别胥镇,也告别这荒诞的一切。
——此曲尽,人别离。
——世界二十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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