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陆长空带着一群人走来,她见我安然无恙,松一口气后,憔悴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将搭在手臂间的西服外套递给我,喃喃自语: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披好西装,手搭上她肩膀,安慰:“放心,我没事,这位先生救了我。”
我说着含笑看向祁煜,众人目光移到祁煜身上,我朝祁煜轻点一下头,示意他别紧张。
祁煜脸上很自然浮现出笑意,将我教给他的话说出来,甚至还补充一些细节。
我收回手轻轻拉一下肩上的西装,观察到众人脸上的表情十有**是相信了,就没再多说,拉着祁煜回家了。
我落海的消息传到虞家后,父亲第一时间派车过来接我,我走在前面,祁煜始终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早有一群保镖守在拉开的车门外,让出上车的路。祁煜跟在我身后正要上车时被拦下。
“放开,他救了我。”我冷下脸。
保镖没有反应,手还拦在那,上下打量一眼祁煜,眼里流露出一丝轻蔑:
“就他?”
我看向这个保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告诉他:“今天起,你被辞退了。”
旁边管家递上一沓钞票给这个保镖。
这一番举动下来,没人再拦祁煜了。
坐上车后,就我、管家和祁煜三人,管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顿时满脸关切凑近我:“小姐,你没受伤吧,夫人在医院听说这事后受了很大惊吓。”
“张姨,我没事。”我安慰面前这位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的中年女人,“你也跟我妈说一声吧。”
“好,小姐。”张姨应下,又向我报告,“王先生他在家等你,他听说你落水后就老是拉着一张脸,你这次回去的时候稍微宽慰他几句吧。”
她口中的王先生是我爸,我跟我妈姓。我爸入赘的虞家,我翻过家庭录像,也隐约记得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总是一起去旅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两人像陌生人一样。
我百思不得其解:曾经如此相爱的两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心中思绪万千,面上风平浪静。这些事想得人心烦,加上在海里待了一段时间,我头疼得要炸开一样。
很快就到我家门口了,我忍着头疼,眼前有些冒星星了,还是强撑着下车了。
“你和我一起进去。”我轻轻说。
祁煜点头,跟在我身后。
“回来了,你今天下午还有马术课。”那个名为父亲的人背手站在落地窗边,头也没回。
我低垂着头:“明白,父亲。”
“……”浑身上下又开始发冷,几乎要冷到骨髓里了。
我从小到大从未违背过父亲,只是这次我身体真的很不舒服,余光看到祁煜身影站在旁边,我抬起头,声音有些虚:
“……我今天想休息。”
他这才不紧不慢转过身,眼神冷冷盯着我,沉默不语。
我突然感到自己这个要求是在无理取闹,心里一阵不安,颤抖着嘴唇将要收回这句话:“还是……”
“王先生!”一道华丽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她才刚从海里被救上来,现在需要休息。”
我转头看到祁煜脸上虽然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面对父亲的凝视,他静静凝视回去。
“你就因为他开了我给你安排的人?”父亲在凝视中败下阵来,顾左右而言其他。
“连雇主的话都不听,父亲觉得这样的保镖不该开吗?”不知道为什么,刚被祁煜这么一打岔后,我虽然感觉浑身无力,但精神却莫名其妙有些亢奋起来。
“张管家,送我去医院。”我扯着嗓子喊出这句话,整个人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张姨听到声音后打开门飞快跑进来,向父亲轻微点下头,让祁煜搭把手后,就和他一起扶着我往外走。
“慢着!我看今天谁敢不听我的话。”父亲突然冲着我们的背影大喊。
话落,张姨脚步一顿,见我难受得皱起眉头,满脸抱歉:“小姐,我刚还让你宽慰他,真是我眼盲啊!”
我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只是扯出一个笑,就浑身脱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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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好点了吗?”祁煜见我醒来后,递过来一个削好的苹果。
我接过来饶有趣味欣赏一阵这个被削成类似海星的苹果,忍不住笑出声:“海神大人手真巧!”
“你…笑什么!”祁煜脸上现出一层红晕。
“咔嚓——”我一口咬下“海星”一角,嚼嚼嚼,嘴里吐词不清:
“夸你呢!”
祁煜闻言嘴角浮现一抹笑,手上动作不停,又抓起果盘里的苹果继续削起来。
等我吃完嘴里的那个苹果后,面前已经摆满许多被削成海洋生物形状的苹果了,炫技一样。
我这下是彻底被祁煜这削苹果的手法震惊到了:“也太厉害了!”
我立马又想到一个问题:“祁煜啊,你一下削这么多苹果的话,吃不完岂不是浪费了?”
祁煜指了指门口,我看过去,只见几个小孩探进门框,望眼欲穿盯着我面前削好的苹果。
那些小孩眼巴巴地看着我和祁煜,祁煜又询问似地看向我,我拿起其中一个被削成小鱼形状的苹果,才对那些小孩点点头:
“剩下的送给你们吃吧。”
“谢谢姐姐~”
“姐姐太好啦!”
小孩们很有礼貌地道谢后,才走进来一个接一个拿苹果,我这才注意到这些小孩们大多穿着病号服,才这么小的年纪啊。
我拍了拍祁煜肩膀,明媚笑着,告诉小孩们:
“要谢的话,就感谢这位哥哥吧!”
“谢谢哥哥!”
“哥哥好厉害!”
小孩们又很上道地谢过祁煜后才离开病房。
“叩叩叩——”敲门声后,我看到张姨走进来:“小姐,夫人也在这家医院,要去看看她吗?”
“好。”我要下床,祁煜很自然伸出手来扶住我,张姨站在一旁慈祥地笑看着我们,啧,也不知道张姨最近碰上什么喜事了。
我拿着小鱼形状的苹果刚出门,就有些中年人、老人牵着个奶团子,乐呵呵往我和祁煜怀里塞零食,说是要谢谢我们送的苹果,自家孩子可喜欢了。
所以没走几步我让祁煜和张姨在电梯口等我,我先回病房放这些零食。
我一回病房,就被一群保镖“请”回家去了。
别墅里,父亲和一个男子面对面坐着,见我被走进来,忙向那男子开口:
“这就是我女儿,小曾总意下如何?”
那男的用挑剔的眼神自上而下扫视我一眼,指着我身上的病号服面露难色:“这看起来身体不好啊,我家老爷子可等着抱孙子啊!”
我看清那男子脸后,一下明白过来,原来姓王的要卖女儿啊。
“父亲这样急匆匆让我回来,还真是着急啊。”我有些想笑,抱起双臂,不冷不淡说一句。
“家里养你这么多年了,你也该为虞家考虑考虑了。”姓王的这样说。
我这下是真被逗笑了:“哈哈哈哈哈哈,你也还知道是虞家啊?也不看看你姓什么?你能走到现在不还是因为娶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我捂住脸,笑得疯狂盯住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原来你还记得啊!”
这时他身上手机响了,趁着他接电话的空挡,我面不改色走出别墅大门,没人敢拦我。
我走到门外停在草坪上的那辆黑色车旁边,一手拉开车门,迅速点火发动,一脚油门踩到底,直接撞开草坪护栏,冲到马路上。
彻底离开别墅区后,我才稍微放了些油门,往医院开去。
我停好车走回病房,开门就听到我妈冷下来的声音:
“姓王的,你出轨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你现在竟然还想强迫我女儿嫁人……”
“妈。”我一个字,声音就停下了。
我妈毫不留情摁断通话,靠在病床上柔柔弱弱笑看向我:“小柒来了啊……”
祁煜立马凑过来扶住我,张姨给我妈背后靠的枕头又垫高了点。
“你刚说的出轨是怎么回事?”我坐在床边后,平静问她,声音毫无波澜。
这个记忆中总是浅笑的女人闻言长长叹了口气:“你生父,就是那个姓王的,他在你七岁时出轨,还生了儿子。”
短短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二十五年来我心中那个名为“父亲”的形象,脑中骤然刮起一阵风暴,有些乱了。
“呕——”我被恶心得生理性干呕,忙跑到厕所,右手掐住自己喉咙,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一样,不过实际上什么也吐不出来,眼角流出生理性泪水。
逼仄的卫生间里祁煜轻轻拍我的背,我左手扶在他胳膊上,整个人哪怕干呕得有些脱力了,还是能感受到他手臂始终牢牢支撑着我。
我差不多缓过来后,才收回手,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很多很多泪水,好像要把前二十五年没哭出来的眼泪在此时一口气哭出来。
于是我拧开水龙头,捧一把水往脸上浇,双手撑在洗手台边,定定盯着镜子,感觉思绪渐渐清明,嘴角勾起一个苦笑,没头没尾开口:
“祁煜啊……”
“我在。”祁煜答得很快。
心莫名安定下来。
“你要说什么吗?”祁煜用热水打湿毛巾递给我,“用热毛巾敷一下眼睛,可能会舒服点。”
刚刚情绪起伏太大,我都没什么力气了,乖巧闭上眼睛,用有些浓重的鼻音礼貌请求道:“请问,你能帮我一下嘛?”
一声极轻的笑过后,眼睛就被覆上热乎乎的毛巾了。短暂的视觉缺失,令我敏锐地听到身旁之人强有力的心跳声。
此时我和祁煜默契的安静下来,可好像又有什么炽烈的事物在空气中腾升。
“叩叩叩!”敲门声后,响起我妈关切又小心翼翼的询问声:
“小柒,你……还好吗?”
我立马回过神来:“噢噢噢,马上就出来了!”
我和祁煜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间,病房里陆陆续续回来的老婆婆大爷们立马齐刷刷看向我俩。
“刚我们用厕所时间稍微有些久,实在是对不住各位了!”我弯腰诚心给大家道歉。
谁知这些老人们第一反应是笑着摆摆手:“嗨,多大点事!”随即又双眼发亮看着我和祁煜:“俩年轻人真是郎才女貌啊!”
我和祁煜心照不宣收下这些话,又你一言我一语哄得这些老人们哈哈大笑,他们往我和祁煜手中塞了一些水果后,才看书的看书、闲聊的闲聊、刷手机的刷手机……
我拉着祁煜往我妈那边走过去,她正忙着安慰气冲冲的张姨:
“张妈~别气啦别气啦……我之前没告诉你,是那个姓王的他拿小柒的婚事威胁我……”
“姓王的就是个软饭硬吃的孬种!”张姨中气十足骂道,“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啊……我要是早知道的话,一定会骂他个狗血淋头!我看他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砰——!”一声,病房门被踹开了,刚张姨还在骂的人带着一个男生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指着我们这边:“你、你、你们……”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视线触及到我脸上后,洋洋得意冷笑:“怎么?被我扇一巴掌后还知道哭啊?”
“啪——!”他话刚落,脸上就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又是几声“啪!啪!啪!”我妈连着打了好几巴掌:
“你个烂黄瓜还敢打我珍贵的女儿!……这一巴掌打的是你背叛婚姻、这一巴掌打的是你出现在我面前脏了眼——最后一巴掌,打的是你个忘恩负义、妄想吞掉我虞家的狗东西!”
他旁边那个男生立马一脸心疼样扑上去:“父亲!她们这些贱人竟敢打你!”说着就朝我扑过来。
祁煜一手钳制住他:“离远点。”重重甩开他。
一阵噔噔噔声音后,我妹身后跟了一群黑衣保镖来势汹汹:“不是要打群架吗?来啊!”
我笑嘻嘻上前和她一唱一和:“才这么点人啊?”
“还有些在来的路上。”我妹很配合我。
姓王的和他儿子落荒而逃。
我妈有些在状况外看着我妹:“你现在不应该是在大学上课吗?”
我握住我妈手给她揉揉,这才走到床边朝她举起手机,关掉显示正在和我妹通话的界面。
“干得好啊!”张姨真心实意夸一句。
我们几人笑着看着对方,才反应过来现在病房内有些安静,转身一看,这些老人们才回过神来一样收回视线,继续忙自己的事。
“刚刚处理家事,让大家见笑了。”我妈大方得体地道歉,又让张姨买了好几个果篮,一一送过去。
这些老人都是人精,通过刚刚的三言两语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纷纷安慰我们:
“摊上这么个男的,倒是你们辛苦了啊……”
我们只是微笑着应对。
处理好这些事后,我们去医院外面散步,医院内建有巨型喷泉,我们扶着我妈的胳膊,祁煜、我妹、张姨与我们并肩走在一起。
“妈,我想出去散散心。”我停在喷泉前,强撑出一个笑脸。
我妈闻言顿住,轻柔握住我的手道:“不想笑就别笑了吧,笑得跟哭一样。”
又吩咐张姨:“你把这些年我替小姐存的钱给她吧。”
张姨点头,取出卡后又有些为难地看向我妹。
“张姨,你放心啦,我完全没意见的。刚受那么大惊吓,又被逼着去相亲,我姐正是需要散心的时候。”我妹握住手提包,笑得眉眼弯弯,“更何况,我自己其实也很有钱的!”
“姐,你要是途中钱不够管我要啊!”我妹对我爽朗一笑,凑到我面前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悄悄告诉你啊……你妹我可是个小富婆!”
“好啦,都已经不是秘密了——早就看到你开公司的新闻啦!”我被逗笑,伸手轻轻推开我妹。
我妹这才站直,双手插兜:“姐姐笑起来很好看啊!多笑笑嘛~”
“是啊。”祁煜也笑吟吟说。
“这位是……”
“他叫祁煜,昨天我落水时就是他救了我。”我向大家介绍,这时旁边喷泉传来几个小孩一阵夸张的感叹声:
“哇哇哇!刚你们看到了池水里的小金鱼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快抛个硬币许愿!”
“好,我找找……”
小孩一阵手忙脚乱翻口袋,半天没找到硬币。
“我这有。”我从兜里取出几枚硬币递给那些小孩。
“谢谢姐姐!”
送妹妹搭上回校的公交车后,又送我妈回病房。
我让祁煜陪我再去一趟喷泉那里,看到水里几条悠闲游动的金鱼后,我戳了戳金鱼美丽的尾部:
“祁煜,你听得懂小金鱼们说话吗?”
祁煜坐在喷泉边的石台上,做出侧耳听的模样,唇角带笑,不时点点头:“嗯……哦……我会告诉这个人类的……”
“它们到底说了什么啊?”见他这样,我更加好奇起来,轻轻拉住祁煜衬衫一角,专注与他对视。
“它们说啊,人类老喜欢拿硬币砸它们了……还说了……”祁煜认真回答。
“还说了什么?”我连忙问。
“还问你刚刚为什么要戳它尾巴,怪痒的。”祁煜告诉我,“还说人类老是吵到它睡觉。”
“好厉害啊!真的能听懂啊。”我满眼崇拜望向祁煜,眼珠子滴溜溜转着,“……那我现在许愿的话,小金鱼会帮我实现吗?”
“我帮你问问。”祁煜煞有其事说着,转身看一阵水面后马上告诉我,“小金鱼说,可以告诉你旁边这位英俊潇洒的人类!”
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喷泉边,祁煜那双漂亮的眼睛久久注视着我。
“好,那我可说了!”在他的注视下,我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巴,慢吞吞开口,“祁煜,我的愿望是你陪着我一起去散散心,过程中保证我的安全……”
“不。”祁煜这样说,我心马上沉到谷底,他立马解释清楚,“我的意思是,陪你散心我很乐意,不需要花费掉宝贵的许愿机会。”
我听后一颗心又飞起来,嘴角忍不住上扬,拉起祁煜的手跑过草坪:“过几天,我们就一起出去!”
“好!慢点啊!小心摔倒!”祁煜紧紧跟在我身后,不时出声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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