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成两截的折扇从袖子里滑出来，落在了浅薄的一层积雪上。

陆小凤俯下身，将两截折扇捡了起来，能一掌打断坚韧的紫竹骨，更何况这还是自己已经卸了几分力的一掌。这是何等惊人的力道。

然而这把扇子却毁了。

凤凰斜穿花落错，孔雀踏碎玉玲珑。半展开的扇子面上露出了这句诗。

雪夜孤灯下一盆水仙在粗陶盆里兀自开着，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却有一个极好的名字。

玉玲珑。

然而当灯亮起来的时候，屋内除了这一盆水仙，再无其他活物。

女人的手指将门栓捏断了，“难不成那家伙嫌死得不够早，居然自己跑了吗，难道我当时应该在门外挂把锁的吗？”

陆小凤摇了摇头，“挂把锁想必是没有用的，他是从窗户走的。”

水仙盆的水渍印在窗前的窄案上，显然被人搬动过。

大概是怕踩到它吧。

蓝蝎子从床上拾起一张字条来，刚想唤陆小凤过来看看，然而一转头间，人却已经不见，只留下微微张合的窗子在夜风中轻轻颤抖着。

蓝蝎子叹了口气，他那么聪明，想必是可以追上的。女人伸手烧掉了纸条，将屋内自己还想要的东西打了包，背在肩上，看向窗台上的水仙，却叹了口气。

她将字条翻过来，放在水仙花的窄案上，用笔挠着自己的下巴，这盆花虽然既不名贵，又不稀奇，但是到了春天它自然就枯掉了，最后一程有人送送总是好的。

“我当然没有杀他啊。”杨星落抱着双臂，挑了挑一根眉毛，他看起来很是好整以暇的样子，连眉毛都细细修过了，开叉的部分被修剪干净，修成了两弯远山眉。

“那少年叫阿飞吧，居然是这么个名字，上官帮主要他有用的，我怎么会杀掉他呢，说起来现在上官帮主应该正在请他喝酒，所以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杨星落说道，微微地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怕的，但是在直接面对李寻欢的时候，他依旧有一丝淡淡的恐惧。

荆无命就在自己的身后，面前的人也就是勉强地站着。

所以自己在怕什么。

“不过他倒是有几句话希望我告诉你。”杨星落摊开了手，他咽了一口唾沫，想起了那个少年彼时的眼神。

“说起来，我以为李寻欢会在你找到我之前追上你的，看来是我高估了他。”杨星落说道，看着那个陷入了呆滞的少年。

阿飞一双眼睛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罐子，他询问过这个少年要不要来一发滴血认亲来证明这就是林仙儿的孩子，然而阿飞却像根本没听见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罐子。

脸上一丝神情也没有。

“说起来我以为你会懊悔莫及，去找你那位朋友道歉的，毕竟他一直在告诉你林仙儿这个女人不值得信任，甚至拜托我这种人杀掉她呢，而她也的确辜负了你。”杨星落围着阿飞兜着圈子，坐在地上痴怔中的少年蓦然惊觉了一样，抬起眼睛看向他。

“不错，林仙儿是带给了我不幸，”阿飞低声说道，“然而他也没带给心爱的人什么好处。”

“他只是个自欺欺人的可怜的傻瓜罢了。”阿飞说道，站了起来，他已无处可去，既然眼前这个男人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他自然也就往那里走了。

“唉，他肯定会来找你的，既然你这么不待见他，那我替你处理掉他怎么样？”杨星落兴致勃勃地提议着。

然而少年回过了头，暗淡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就像一直重伤垂死的野兽，他微微动了动嘴唇，“那我就杀了你。”

一个人用这种神情在这种场合下说的话，不可能是假的。

“他说，林仙儿固然给他带来了不幸，怎么说也曾对他好过，也曾让他快乐而温暖过，你是怎么对待你亲近的人的，你亲手把他们推进火坑里还认为自己很高尚很伟大。你还想断送多少人的一辈子呢？”杨星落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一贯喜欢添油加醋，但是这次他保证让他传的话句句属实。

因为阿飞说的原话就已经精准无比地伤害李寻欢最脆弱的地方了，他不需要改动任何地方，只要平白地转述就比什么都好。

李寻欢扶住了身旁的一棵树，树皮间夹着的雪沁进他的指甲，冷得发痛。

一股腥甜从胸腔往上涌，已经到了唇边的血被他生生咽下，他真的有些感谢自己身体里这股来路不明的内力了，虽然陌生但是足够强悍，除了伤口撕扯的疼痛实在无法消弭，至少可以支撑着他保持神志清明。

到底是谁会舍得把自己如此深厚的内力舍给别人呢，李寻欢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被他所累来到这里，又被他自作主张送回去的人。

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话传到了就可以滚了，这难道不是走狗的基本修养吗？”一个声音在一片昏暗的雪夜中响起，在场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吃了一惊。

树后走出一个人来，摊开手来，一把断成两截的折扇赫然放在掌心。

“李兄，你扇子我弄坏了，所以上门请罪来了。”

折扇轻轻一响就落在了地上，陆小凤的手被突然抓住，若是按他平常浮夸的演技他应该被拖得一个踉跄才对。

冰冷修长的手指急切地抓住温热的手腕，有几分冻僵了的手指摸索着脉门，冷得像冰的指腹搭在脉上，过了片刻便松开了他的手。

“李兄，不是我的内力。”陆小凤说道，他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手捉住那只想要离开的手，不由分说地塞进袖子里，直接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这双冰凉的手。

陆小凤第一眼重新见到蓝蝎子的时候，就看出来这个女人的内力没有了。

虽然她嘴上不说，脸上如常。

所以陆小凤决定不管如何都要解决掉大欢喜女菩萨。

“是蓝蝎子的内力，不过人情我已经还好了，看在这个的份上，能不能饶过我把扇子弄成这个样子啊。”陆小凤笑道。

他不需要回答，不管要赏要罚，他人就在这里了。

陆小凤抓住了李寻欢的手腕，用了几分力，把对方一把拖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后被他搂在了怀里。

李寻欢抓紧了陆小凤的前襟，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痛得麻木了，自从听到阿飞留给他的话之后，他整个人似乎都陷入了一种麻木之中，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

突如其来的温度让他颤抖了一下，他抓紧了手中的布料，虽然夜深看不分明，但是应该是蓝色的，明快而简洁的蓝色，就像陆小凤这个人一样。

陆小凤低下了头，浅尝辄止地啄了啄李寻欢苍白的嘴唇，舔掉了上面沾的血，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身，用自己的身体全然挡住了李寻欢的，若是对面的两个人突然发难的话，也不能再伤到他一分一毫。

“反正你送我回去我还是蛮感激的，正好有几个人欠了我钱我去要了一下，要不然就这么便宜他们了。”陆小凤笑道，然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的，是对面的杨星落和荆无命。

“在讨债这方面我还是很擅长的。”陆小凤笑着说道，丝毫没有放开怀中人的意思，一双眼睛在对面的两个人身上游移，目光审视而冷漠。

杨星落退了一步，他安慰着自己无需惊慌，这个后生怎么突然回来了虽然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自己加上荆无命大概不是这个后生所能对付的了。

但是他余光中的荆无命似乎有点异常。

他的手按在剑上，却丝毫没有拔出来的打算，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

“喂，两个人卿卿我我有这么好看吗？”杨星落决定摇醒他。

荆无命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被什么人爱过，也鲜有爱过什么人，他可以面不改色地为上官先生牺牲一切，而上官先生在他牺牲一切之后依旧会走下去。

他一直明白这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的手指收紧了，握紧了剑柄，开口说道，“上官先生希望你们和我一起回去。”

上官先生想要的人，他一定会给上官先生带回去，“所以我不会走，也不会放你们走。”

杨星落吹了个口哨，看着推开陆小凤扶着树立着的李寻欢，“二对二，还是很公平的。”他从袖子里取出半打小刀了，扔在了地上，“诺，还你的，荆无命听说要来见你，特意让我带上的。”

柳叶一般窄且薄的小刀被扔在了雪地里，折射着危险的寒光。

李寻欢俯下身去，一把一把地捡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似乎一身的伤口牵制了他的行动。

“我把刀还他了，”杨星落对荆无命说道，“那你负责他，我负责这个？”他抬起手来指了指陆小凤。

荆无命点了点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