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画面被拉长、旋转,慢慢化作一个扭动的漩涡——
五感在光线昏暗的四周被无限放大,头脑中的失重感冲击着神经。
瞳孔还没完全聚焦,一个冰冷、尖锐的物体,毫无征兆地抵上了他的后腰。
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威胁。
一道压低的声音,紧贴着他耳后冷冷响起:
“别动。”
他僵了一瞬,疼痛感顺着脊背爬上后脑,脑海中不受控制的闪过三天前,那人拿着线索信誓旦旦的模样。
又被骗了。但只要是关于那人,上再多的当,他都心甘情愿。
喉咙像是被遏制住,嗓音发紧,他故作镇定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啊。”
河面被夕阳染成锈色,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突然贴了上来,几乎怼到眼前。
他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抵住一块坚硬的岩石,脚底的触感让他猛地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在哪。
乱石滩上只有风夹杂着水流的声响。三年来,这里已经成为他私人祭坛,每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如同掌心的纹路。
这片由乱石与迂回小径构成的地方,几乎很难有立足之地。
不该有别人。
“邱阳。”
那人又叫了他一声,很近。邱阳抬眼看向他,心脏莫名在胸腔里重重一撞。
眼前是一个穿着浅灰针织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他露出一个斟酌礼貌的笑。
“我们认识?”邱阳的声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冷静。
“目前确实不认识。”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自然的像在叙旧,“我叫宋振。不过,我认识你——邱阳,路峥名义上的弟弟,他的事让你调查很久了吧。”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他三年来自我保护的硬壳,扎进最深处仍未愈合的伤口。
邱阳呼吸一滞,双眼死死盯着对方斯文的模样。那双平时柔和的眼睛,现在却像结了层薄冰。
“我不买符,不算命,也不会对任何所谓的‘内部消息’感兴趣。” 他打断对方的话,语调绷得像被拉紧的琴弦。
“我不管你是用什么方法打听到我的,请回。这里马上涨潮了,不安全。”
说罢,他转身欲走。
“你查了三年,查到的都是‘自然’。如果从一开始,它就不是‘自然’呢?”
宋振的声音不高,就静静站在那里等着他回头。明明是很平常的语气,但邱阳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脚下的河滩仿佛瞬间变成了流沙,将他牢牢吸附在原地,怎么也挪动不开。
邱阳缓缓转过头,看见宋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却没有立刻递出,只是将封面上那个烫金徽章转向他。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标志,简约又冷肃,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国家超自然现象研究院。
“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失踪案,邱阳。”宋振的声音压低了些,傍晚的河风卷过,几乎要将他的话吹散:
“暴雨、坠桥、湍流......所有看似自然因素的背后是我们追踪研究了多年的‘非自然’轨迹。路峥的案子,上周就已经正式移交到我们院了。”
荒谬。
这是邱阳脑海里的第一个词。可对方的表情没有一丝戏谑和狂热,只有一种沉重的笃定。
那份文件看起来很官方,甚至过于官方,并不像是街头骗子能伪造的东西。
邱阳没说话。
他回想起三年来每一次被骗的经历,那些说“我知道消息”的人,最后都只想要钱。有一个演得最像,甚至连假照片都准备好了,骗了他五千块。
但这个人,没要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目光紧紧锁住宋振,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想要在他斯文的脸上寻找到一丝破绽。
最终,他听到自己声音干涩沙哑:“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用立刻信我。”
宋振将那份文件放在他们身旁的石头上,“我们研究院的详细情况,地址都在上面,如果你想要知道路峥到底卷进了什么,如果你还想找到真正的,活着的他,就来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阴冷的河面:“潮水快涨上来了。有些东西,错过了这次潮汐,就再也浮不出来了。”
宋振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声音,就如同他突兀的出现一般。
几分钟后,邱阳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文件,牛皮袋在掌心被捏的沙沙作响。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头浅色的头发被染成暖棕色,风从河面吹过来,顺着衣领钻进他身体,凉飕飕的。
邱阳低头看那份资料,封面上的徽章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河风变凉了,潮水开始漫上远处的石滩。
他突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离开河岸后,他难得回了一趟老家。
打开门后看着熟悉的地方难得放松,自父母去世路峥失踪后,他基本很少再回来,只会定期派家政来打扫保持整洁。
时间仅仅只过了三年,就将原本温馨的家庭打破,徒留他一人。
邱阳躺上沙发,夕阳正好落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没躲,反而往光里挪了挪。
闭上眼,开始仔细梳理这几年发生的所有事情,父母的猝然离世与路峥的失踪几乎接踵而至,像两记重拳砸碎了他原本的世界。
那段日子,他靠着一股 ‘如果路峥某天回来,家里不能没人’的执念,才硬生生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路峥十八岁那年修漏水时留下的。他修了半天没修好,最后蹲在梯子上笑,“算了算了,就当咱家屋顶会开花。”
后来那裂缝一直没补。
邱阳盯着它,盯了很久。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映照在地板上,墙上的时钟滴答着,将午后的时光一点点碾碎。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隔着沙发布料闷闷的声响。
他转头随意瞥了一眼,下一秒,便被定在原地。双眼微微睁大,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屏幕上的信息是一条定时邮件,时间来自三年前:
“别去研究院。”——路峥。
邱阳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三年前。
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心脏泛起肿胀的酸涩感,原来路峥失踪前,就知道了研究院的存在。
也知道有人会来找他。
还知道,他现在会面临这个选择。三年前,路峥到底遇上了什么。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只剩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他没有删掉那条邮件,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闭眼。
思绪像一团缠绕的毛线,将他牢牢困住。
眼皮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次闭合都需要莫大的力气。最终,他慢慢放任自己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阵酸麻中醒来,客厅一片漆黑。他并不想起身去开灯,便赖在沙发上发了会呆。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沉沉的夜幕,冰冷的覆盖着整个世界。
正准备站起身活动一下,邱阳忽然想起那份资料,便回房间打开电脑查询起来。正如宋振所说,这是一个国家秘密成立的研究院。
网页上除了一些猜测帖子和隐约拍到的模糊照片外,了解不到任何相关信息。即使有,这些帖子热度也少的可怜。
忙活了半天除了指缝间多了些灰尘其他一无所获,他不禁思考那人的话有几分真假。
想着想着就跟没骨头似的趴在电脑桌前,太久没有进食胃有些疼,他伸手摸了摸肚子。
不想动。
一声微弱的嗡鸣突然从手机传来,屏幕随之亮起,划开屏幕才看到是他在日历中标记的日程闹铃提醒,邱阳微微眯起眼叹息,声音轻得散在黑暗里:
“哥,你的生日到了。”
他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与期盼。
这三年里,每年的这一天都设这个闹铃。从不敢忘。怕忘了,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明年,可以不让我单独为你庆祝吗。”
话音落下,手机屏幕也随之暗下去,黑色的屏幕像一面镜子,映出他独自一人坐在漆黑房间里的模糊倒影。
像是想到了什么,邱阳重新拿起手机,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着,他看了一眼窗外无尽的黑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终挑选好了一个蛋糕,将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趴着。
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回到客厅去拿外卖。
将蛋糕放在茶几上,看了眼时间,八点了。打开电视,新闻联播刚好在播放: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6.12日星期三,农历五月初六...”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那台电视机银幕发出的冷光,新闻主持人公式化的声音在墙壁间来回碰撞。
咔哒。
一簇炽热的火苗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炸开,光明与黑暗的边界突然被打破。跃跃欲试的烛焰映在邱阳脸上,将他的下半张脸从阴影中拖拽出来。
“三年前,我市曾发生的一起离奇案件,一名刑警在追捕嫌犯的途中因暴雨导致视线受阻,最终双双落入城郊的桥下。由于暴雨缘故,桥下的水流异常湍急。等救援赶到时早已不见任何踪影..."
打火机点燃蜡烛,插在蛋糕上,他缓缓闭上双眼。
睫毛在火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耳边女主持的播报声依旧清晰:
“三年来,无数警力与民间搜救队反复寻找,仍未发现任何线索。最终无奈之下决定被列入我市刑侦档案中的待解之谜。”
邱阳对着蛋糕上那根蜡烛,愣了很久。
以前过生日,路峥总会跟他抢着吹蜡烛,说“哥哥先帮你试试火大不大”。吹完了还要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喊他一句“啾啾”,然后自己笑半天。
他那时候嫌肉麻,每次都捂着耳朵躲开,可路峥偏偏很喜欢喊这个称呼。
有一年吹得太猛,刘海被火燎了一小撮,满屋子焦味。那人摸着他额头笑,说:“值了,愿望肯定灵”。
现在没人抢了。也没人喊了。
蜡烛自己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颗孤独跳动的心脏,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就着警方最后发布的通告,他许下了祝福:
“哥,26岁生日快乐。”
“你该回来了。”
声音轻的如同叹息,黑暗静谧的吞噬着他。
随后他抬眼,目光落在了墙角的行李包上,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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