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雾的浓稠吞没时，整个世界如同被泼下盆墨汁，邱阳僵直的站在原地，不敢随意走动。

眼前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眨眨眼，想要看清那是什么，却发现自己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黑暗仿佛是从眼睛里长出来的。

一小块亮光突然在暗中炸开，打在了他脸上，邱阳眯了眯眼，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被照的有些发酸，这还是他第一次切身站在夜里，也终于体会那晚陈雨晴和林诗韵的慌乱感。

“过来。”一道极小声的气音飘进耳里，他眯眼看去，视线里陈雨晴将光打在自己脸上，冲他招手。

邱阳轻手轻脚向她走去，身体紧绷，即使前方有光，可还是脚步轻浮的走完全程。

见他站定，陈雨晴抓住他手腕，快速将手电关闭。一时间，世界再次陷入黑暗，耳边只剩两人放轻的呼吸，以及胸腔中鼓动的心脏。

手腕处的力度很大，邱阳偏头看了一眼，虽然只有黑暗，但总归让飘忽的灵魂回落大地。

嗤——

一道尖细声在耳边炸响，被攥着的手一抖，力度又大了些。那声音像蛇吐信子，又像是砂纸磨铁，邱阳舌头顶了顶腮，莫名听的人牙根发酸。

声音划了两下，停了。这个时候，大概是林诗韵做的。

两人谁都没有动作，轻轻吐出一口气，林诗韵的自行离开，归根结底是为了给两人留下生存空间，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没必要打乱。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一秒都变得十分难熬，不知在这站了多久，门始终没有开启的迹象。

胳膊被人碰了碰，邱阳侧着身，将头低下。陈雨晴声音传入耳朵：“怎么回事？”即使是气音，但在这片死寂的暗夜中，还是有些凸显。

周围突然传来规律的脚步声，两人一僵，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拽着跑了出去，邱阳摸黑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手腕的力度分毫不减，拖拽着他向前，邱阳抬头看着陈雨晴的背影，有一瞬的惊讶，体力那么好？他咬咬牙，很快调整好姿势，紧追着向前。

身后的脚步声渐远，逐渐被耳旁略过的风声取代。

陈雨晴显然是已经熟悉，一路上很少再撞墙，邱阳在后面被她拽着，左拐右跑，在经过岔道时，差点崴脚。

掌握节奏后，他开始观测周围的环境，在这种极端的黑暗中，找到散发蓝光的门，反而容易。

脚下步子不停，早已记不清跑了多久，直到邱阳嗓子刺疼，满嘴血的腥甜味。胃中不断翻涌，让人压抑不住的想吐，两人喘息就快盖过脚步声。

头脑开始混沌，视线逐渐变得重叠，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大脑已经开始供氧气不足，双腿越来越软，仿佛随时都会跌倒，再也爬不起来。

他干咳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弥留之际，一道浅蓝色的光晕突然涌入视线之中。

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吗？邱阳咬住舌尖，保持清醒，再次回头看去，真的有。他脚步虚浮，向后拉住陈雨晴。

陈雨晴被他拽的一个踉跄，膝盖一弯，磕在地上。邱阳自己也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步，胳膊关节撑在墙面，磨过粗糙的砖石，一阵火辣的疼痛。

他顾不上查看，拉起陈雨晴就向着西南跑去，一路上有光的照射，周围景象也清晰起来，两人很快找到了那片区域。

椭圆的漩涡竖立在黑沉的世界中，蓝色浅光印在眼底，显得它与这怪异的世界格格不入，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找到了。

身体有一瞬间的卸力，邱阳双腿一弯，跪倒在地。陈雨晴趔趄一步撞在墙上，传来一声闷响，两人还没回过神，身后脚步声再度袭来。

邱阳身体一僵，呼吸都像是按下暂停键。视线中，浅色的蓝光打在陈雨晴身上，她晴哆嗦着攥紧刀，毫不留情的刺向自己掌心，刀尖刺破皮肉的瞬间，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随即转头看向自己，脸上是藏不住的戾气。

规律的脚步拍子落入耳里，由远及近。邱阳张张嘴，想让她先走，下一秒陈雨晴伸手拽上他的衣领，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拽着衣领的手有些颤抖，陈雨晴没说话，将他往上提。邱阳会意，双手撑住地面，后又扶着墙。

拽着他的手突然一顿，下一秒，脖颈处传来窒息感，他被猛地一拉，那力气很大，邱阳不受控制的向前踉跄一步，好在站起来了。

他没有回头，拽起陈雨晴就往漩涡跑去。

触碰漩涡的瞬间，身体骤然腾空，直直被吸了进去，外面传来一声嘶吼，但落入耳朵里，像是隔了层海水。

丝丝缕缕的凉意透过皮肤表层，安抚住躁动的神经，身体是前所未有的放松。眼皮仿佛被灌入了铅，沉重到再也无法撑起。

这里太过安静、舒适，于是他放纵自己沉入温柔乡。

再次有意识，是因为后背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疼的难受。眼眶又酸又胀，他费力的撑开眼皮，看到了朦胧的黑色高墙。

白天了。

周围传来布料的摩擦声，邱阳头一偏，林诗韵安静的躺在地上。他收回目光，又转向其他地方，找到了陈雨晴，她已经坐起身了。

躺着醒了会神，才撑着地面坐起身。口腔是干的，嗓子也是干的，他舔了舔嘴唇，舌头如同蹭到砂纸，就连哽咽一下，都像吞了块硬石子。

邱阳挪到墙边，仰头补充营养液，两人都没叫醒林诗韵，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待身体机能彻底恢复时，林诗韵那边也传来动静。邱阳看过去，就见她猛然坐起身，身形晃了两下，好在陈雨晴拉了她一把，这才没有倒回去。

她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好半晌才开口：“…结束了？”

陈雨晴俯身拍拍她的肩，将营养液和体能剂递给她，“结束了。”

只是递出的那只手，有些抖。

林诗韵喝完营养液，皱眉看着手中那支体能剂，显然是不情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两人，说：“那个门，是随机刷新的。”

邱阳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什么？”

陈雨晴垂眼给自己手敷着药，问：“怎么发现的？”

“现在这个地方，偏离了昨天所在地很远。”林诗韵有一搭没一搭的拧着体能剂，就是不喝，“邱阳说第一晚是在岔路口，但现在是在一个十字路。”

药剂的盖子最终不堪重负，被她拧了下来，林诗韵看了它半晌，一咬牙，全部灌进了嘴里，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邱阳看着她痛苦的表情，有些敬佩。又转头看向陈雨晴蹲的地方，起身走了过去。

听到动静，陈雨晴抬头看向来人，问：“怎么了？”

“身体哪里痛吗？”

闻言，她摇了摇头，“没有，可能天色还早。”

邱阳目光落在她涂着药膏的手上，没说话。林诗韵走了过来，捂着嘴：“在这里呆着吗？”

“好。”

谁都没提今晚会发生的事情，好像有些东西潜移默化间，早已变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确定好计划后，便不用在白天耗费体力，三人围坐一起，商讨着门的刷新规律，即使都是猜测，也让紧绷已久的氛围难得放松。

雾气染上黄晕时，陈雨晴站起身，扶着墙向对面走了过去。

邱阳转头：“现在还早。”

林诗韵站起身，伸手去扶她。

陈雨晴摇摇头，吐出一口气，冲两人笑了笑，佯装轻松：“别担心我。”

随后推掉了林诗韵伸过来的手，看着她不说话，两人沉默的对视着，最终还是林诗韵先败下阵来，垂下眼不去看她，“嗯。”

目送陈雨晴身形隐匿在雾气中，邱阳站起身，和林诗韵一同往反方向走去。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这次两人很幸运，在暗夜笼罩后不久，找到了漩涡。

踏入时，耳边至始至终没有听到任何声响，陈雨晴一个人到底走了多远，邱阳不知道。但他想，今晚过后，三人总算能走出去了吧。

眼球传来熟悉的肿胀酸痛感，睁开眼，林诗韵和陈雨晴已经起身，在一旁说着什么。

太阳穴嗡嗡的，两人的对话落入耳朵有些朦胧。

坐起身时，两人看向他，陈雨晴走过来，蹲下身：“缓一会，应该能出去了。”

邱阳点头，闭眼靠着墙醒神。

待头脑终于能重新转动，他才起身，补充营养液。

介于这几天的突发情况，原先的路线早已混乱，三人简单商量过后，准备重新摸索。

一路走走停停，始终没什么进展，又一次走进一个死胡同后，陈雨晴语气染上一丝焦躁：“出不去了吗？”

邱阳也不算平静，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除了摸出每晚的规则外，其他一无所获。

这种情况下，说还能平静是假的，三人心底多少都有些躁动，但又没什么办法。

林诗韵看了眼雾色，走到墙角，“今晚应该是安全的，在这休息吧。”

两人点头，一同坐到墙角处，等待着黑夜。

邱阳靠着墙，盯着地面发呆。

突然听到陈雨晴笑了一声，略带感叹：“今晚是个平安夜。”

林诗韵意外的跟着附和一句：“要吃平安果吗？”

“一人一块，我们都要平平安安。”

听着两人打闹声，邱阳笑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熬。他跟着陈雨晴，在心中念叨，如同唱着儿时的歌谣：

平安果，平安果，今夜静静不奔波…

即使朝阳不再往复，至少今夜是甜的。

黑雾吞没地平线，三人坐在一起，打开手电，迎接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平安夜。

四周静悄悄的，三束光穿破黑暗，为这个世界增加了些温度。

邱阳靠着墙，坐着坐着，困倦袭来。他正打算眯一会，远处传来一阵嘶吼声划破黑夜，惊动了三人。

手电射出的光柱为前方黑夜打开一条光道，雾气不断翻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先是一个灰色的轮廓，后慢慢变大，模糊的点一分为二，有了头、肩，以及身体。

那东西正在顺着光柱，朝三人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