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见里予】是被痛醒的。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视线里冲天的火光，炸弹的余波震得他脑震荡。

这导致此刻他睁眼后头痛欲裂。

入目一片苍白，医用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息，浓烈的刺激性气味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些许清明。

待脑袋的晕眩有了些许好转，他开始打量自己周围的环境。

似乎是一间高级病房，顶部装了排风扇和空气净化器，门上挂了一个与病房格格不入的古朴铃铛，门旁有洗手间。

唯一不同的是四周并没有窗户。

只有在最左侧墙壁的顶端，与天花板交接的地方安装了一排玻璃，看起来并不可以打开，很窄。

阳光从那里斜射进屋内，打在脸侧，将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晕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色，脸部细小的绒毛在光影下显得毛茸茸的，眼角的泪痣被阳光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鹤见里予】只觉得眼睛酸痛，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溢出，

他缓缓坐起身，身体微微发力，撑起身时，脖颈，手臂，乃至腰腹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动作一顿。

凝神望去，才发现裸露在病服外的手臂手背，布满了细碎的伤口。不深，但对于对疼痛分外没有抵抗力的鹤见里予而言，那种轻微的密密麻麻的痛处已经令他分外难捱。

待身体适应了这种隐隐作痛，他小心翼翼的下了床，往洗手间走去。

起初，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直到他抬头，看到镜中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时，【鹤见里予】一怔。镜中的人也随着他的动作跟着瞳孔微缩。

【鹤见里予】……【鹤见里予】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

那张脸与记忆中不同，五官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消瘦了许多，头发也比之前长了一大截，垂在肩颈，越过锁骨。随着身体动作，头发擦过皮肤，酥酥麻麻的。

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因为受伤的缘故，更是毫无血色到近乎惨白。整张脸对比记忆中更加消瘦，整个人在病号服里空荡荡的。

脖子上有些擦伤留下来的红痕，许是皮肤太过苍白的缘故，显得那些红痕愈发的明显。

他慢慢抚上脖颈间缠着的绷带，面露迷茫……

这时，门外传来声响。

房门被推开，“叮铃~”。

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刹那间，犹如林间的风呼啸而过，摇落树叶，湖水泛起波澜，各种记忆闪电般刺入头颅。像是万花筒在脑海中旋转，纷繁的记忆一股脑的涌进大脑，画面凌乱而又破碎不堪。

他头痛的几欲昏厥，身体摇摇晃晃，伸出手想要握住什么稳住身体，却因模糊的视线抓了个空。

“砰！”双膝跪地。巨大的声响引来门外的人，突如其来的摔倒让他的牙齿磕破了嘴唇，疼痛让他无意识地流下了眼泪。

四肢无力，连同心脏都变得沉重而缓慢起来。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奥吉尔大人！”中年女人陌生的面容上是藏不住的担忧。她伸手想要搀扶起跪在地上的青年。身上清淡的栀子花香缓缓地安抚了脑海中紧绷的神经。

朦胧的记忆让他双眼失去焦点，低声喃喃道“你是谁？”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神情，带着些防备和警惕。

听到这话，被他紧紧握住手臂的女人脸上满是震惊。

门外有人在争吵，身边的女人似乎说了些什么。

【鹤见里予】只能看见她的唇瓣一开一合，耳边的声音却杂乱不堪。

口腔内腥咸的气息让他几欲作呕，大脑里剧烈的疼痛模糊了他的感知。

这是什么？

“奥吉尔！”

比身侧的女人声音先一步传入耳畔的，是一道凭空响起的声音：

【那是你的血……】

心脏在这一刻停止跳动，他张了张唇，声音沙哑微弱，满脸的迷茫“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女人一脸茫然，左右看了看，以为是门外的争执吵到了他，起身想去驱赶门外的人。

【鹤见里予】缓缓地摇头，制止了她。

他闭上了眼睛，努力平复着呼吸。惨败的面容因为缺氧泛起了红潮，绿眸中氤氲着水汽，配合着眼尾的泪痣，有种莫名的色气。

女人不敢动弹，用身体支撑着青年，防止他倒下。

过了许久，【鹤见里予】终于调整好呼吸，猩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滑下，在地板上绽开了一抹血花。他用手指慢慢的地擦去嘴角的血。血迹蜿蜒，透着一股逼人的艳色。

眼中的水汽退去，像是大雾散尽的湖面，只留浓浓的绿意。

看着眼前担忧得甚至有些惊恐的女人，有关她的记忆被提取出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她是美代穗，负责照料你的护士，也是你母亲的学生。】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低低的笑了起来，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是“眼睛”。】

【鹤见里予】犹豫了一下，有些许不确定，轻声道“美代…女士？”

他慢慢眨了眨眼。

在被美代穗扶回病床上，【鹤见里予】慢慢明白了一些事。

他好像丢失了一些记忆。

记忆成了一个个零碎的点，又像是断掉的念珠项链。

每颗珠子承载的记忆清晰可见，却因为断掉的的线而无法连贯起来。

结合那个在脑海中喋喋不休的声音，他艰难的消化着脑海中繁冗的记忆。像是万花筒内破碎而又不断旋转的棱花。

脑海内莫名的声音让他知晓了自己是谁，也明白了现下的处境。只是时间的跨度，让这些记忆也拢上了时光的尘埃。

病房外还在争执不休，美代穗安顿好他后去处理局面。

他躺在病床上，眼神空茫的盯着天花板。视线无意识的乱转，被边缘的窗户所吸引。

外面起风了，是微风。一节树枝斜斜的从窗边探出，绿叶繁茂。光影浮动，枝摆叶摇。

他恍惚想起曾经在图书馆替友人借阅的漫画书，有着类似的情节。

“……主人公在上班路上遇到了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向路边等待红绿灯的学生，危急之际，他推开了那个吓蒙圈的学生，自己被车撞伤。醒来后，他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去认识这个世界。”

那时他怎么说来着…哦，他问“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那他怎么生活？”

友人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他全然不顾剧情以刁钻的角度发问感到新奇“唔…他只是失去了关于自己的记忆，但已掌握的知识和自理能力没有问题……”

“只是失去了记忆而没有失去能力啊…”少年人终于对其产生了兴趣，他的指尖下意识的摩擦着手里的借书卡，眼眸微敛，面容沉静。

那时的他全然沉浸在那个医学现象之中，忽视了周围的一切，只记得天气不错，浅金色的光芒温暖而又明媚，照的人暖洋洋的。

和今天有点像。

“……这不就是逆行健忘嘛…”他有些兴味阑珊，对漫画并不感兴趣，反而关注主人公失忆这件事。

当时导师的实验刚告一段落，他因为某些契机，对脑中枢神经系统亦或是整个大脑都尤为感兴趣。

抬眸时，却看见对面的友人微怔模样，疑惑道“你怎么了……”

有着黑色自然卷的少年回过神，伸出的手顿了顿，然后不着痕迹的往回收，好像一开始就是要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最后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放下了手。

他只是有些无奈地叹气“你跑题了，只是一部漫画而已……”

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拉长的尾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羁和散漫。

记忆中的风大了起来，嘈杂的风声吹散了他的话语，吹皱了那段过去的记忆。

他说什么来着…？

风声与门外的争执声混杂在一起，过去与现在不断交织。

渐渐的，记忆中的风停止了。门外也恢复了安静。

护士小姐带着医生推门而入。古朴的铃铛声彻底摇散了那段过往。

他听见医生和护士讨论着他的身体和病情，却没有什么实感。

只是下意识的配合他们一问一答。

“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奥吉尔。】

比姓名先脱口而出的是代号。

「……奥吉尔…」

医生皱了皱眉，身旁的女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似乎从她的态度中明白了什么，他再次发问：“我是说，你的名字？”

「我叫……」

【你叫鹤见里予。】

……鹤见……里予

医生好像还问了什么。

“……”病床上的人却打断了他，他茫然的看向四周，问到“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美代穗与医生面面相觑。

床上的人低声呢喃，声音轻不可闻。

美代穗看着他恍神的模样，皱起了眉头，温柔的杏眼里满是忧虑。

鹤见里予记不清自己还有医生护士说了什么。

只觉得女人的声音轻缓如羽毛，让他逐渐放松了精神。

在护士的安抚下，如深林中湖水般静谧的眼渐渐迷离，暖烘烘的阳光撒在湖面上，少年忽然感觉到强烈的困意，意识恍惚，慢慢地，他终于抵抗不住，沉沉地闭上了眼。

在他彻底睡去之前，记忆犹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在意识之海泛起汹涌的浪花，记忆不断地翻涌，沉入海底，又被浪花揉碎。

他又听到那道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他在轻笑，语气很温柔【睡吧。】

脑子里的声音是什么？

那个午后，拿着漫画书的人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脸上的伤又是因为乱拆东西被…姐姐打的吧。

他是谁来着？

……想不起来了……

【滴！哈哈，系统好像都是有任务在身的嘛，那就任务一：建立身份（已完成）】

彻底混沌的最后一秒，他闻到了浅淡的栀子香。

医生看着昏睡过去的青年直冒冷汗。

他开口想和护士小姐说些什么，“奥吉尔……”

美代穗转过身，抬手，食指抵在唇边，无声地打断了男人的话。

女人的表情依旧温柔，唇角的弧度却渐渐趋平。她的眼睛从温柔逐渐变得冷漠，注视着男人。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美代穗再次面向床上熟睡的人，又恢复了眼里的温度。她细心的整理好床被，将四角理的平整而贴身。

做完一切后，她默默的看着病床上的人。目光有关怀，有心疼，还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瘦了很多，病服像是麻袋套在身上，脸色白的近乎透明。可他还是好看的，一如记忆里的样子。女人眼中闪过晦涩不明的光。

确认人进入了深度睡眠后，她安静的走出病房，小心的带上房门，动作轻缓，连门上的铃铛声都未曾响动。

医生跟在她身后，完全不敢说话。直到彻底离开病房，他才松了口气。简单交代了奥吉尔的身体状况。

美代穗“那他说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医生犹豫了一下“可能是爆炸导致的精神创伤，毕竟这次爆炸多多少少对他的大脑有点影响。”

美代穗冷笑起来“可能？”

医生低垂着头，话语模糊“你知道的，毕竟他刚……不久，……的后遗症也不是没有可能。”

双方静默，他在护士小姐的眼神示意下离开这里。

美代穗透过门上的单面窗，沉沉的注视着里面的人影。衣服一侧的口袋隐约有光，长时间的使用，让衣兜四周都染上暖意。

她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亮起的屏幕是未知号码的通话界面，用于计时的数字不断地跳动着。她没有说话，静静的等待着对方的指示。

“……好好照顾他……一切照旧……剩下的我会安排……”

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女人恭敬的顺从，直到对方彻底挂断电话。

她最后看了眼病房中的人，神色晦暗不明，犹豫半响后，指尖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发出去一封邮件，然后将手机收入衣兜。转身离开。

而收件人那一栏，几个字母一闪而过。

——xxx

此时，距离奥吉尔和威士忌组见面倒计时：27天。

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周庄。

系统哥：年轻人啊，到底是二十几岁的你失忆了，还是十几岁的你穿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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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误入歧途第一天（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