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山摇——在这一刻有了更加具象的呈现。

只不过远处极速向他们移动而来的小山，不是沉默不语的重石，而是，张着血盆大口，经过魔王亲手调教的凶兽。

亲眼见到这些曾经的山海神兽们之后，习涿更加坚定了，先前对于枯荣想要将所有神兽尽数复活的推断。

不会错了。

刚刚吃下去的那一颗仙丹，至多能稍微吊一下他的精神，要应对眼前的鏖战，用不了多久，他体内的先圣之力便会将这一具凡人之躯彻底压垮。

他看了一眼，一旁已经将自己的两条手臂全部卸下来，重新拼装成了一个怪异仪器的何辞，到底又催促了一句。

“何辞，你最好给我尽快。”

不止是眼下的困境，他们的头顶上还悬挂着正在不断缩短的自毁倒计时。

何辞拎着两条手臂高举在半空，不停地变幻着方向：“想要完成如此庞大且逼真的三维虚拟世界，视觉、触觉、嗅觉等多种感官体验全部能够兼顾，背后一定存在一个链接控制的终端，那个位置的磁场必定和其他......”

“说人话。”习涿没时间听人念经。

“我在找出去的门。”

“我问你多久......”

何辞直接打断了习涿：“方向很快就可以确定下来，但是，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就陷入进虚拟世界里，一定有东西刺激......”

与霓虹街区花式的享乐项目一样，以特殊调配的药物刺激，来增强虚拟现实世界里的真实度。

“土！”习涿忽然想起来，猛然大叫，“燕尾青尝尝你屁股下面的土。”

燕尾青......

却在震惊了0.5秒后，还是连忙趴在地上，仔细地闻了起来。

“咳咳......习老板，我知道了！”

四周被各路神兽狂奔掀起的尘土，眼看就快要将几个人淹没，没时间了。

习涿扬手将混天绫先放了出去，在一层又一层的包围圈中勉强开了个口子。

“莱红，跟着他们俩去找门，门找到给我信号。”

话音尚未完整落下，聚集而起的水流便已经将三人包裹了起来，远远地送了出去。

最终被铺天盖地的神兽们包围着的，只剩下了习涿与李十三两人。

长剑在手间伸展成型，水鞭于半空飞扬噼啪作响，亏得习涿还有时间开玩笑。

“枯荣还真是看得起我，几万年前被群妖追杀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混天绫被李十三召回，温顺地萦绕在习涿身侧，两个人一起飞身而上。

“习习，你先在一旁休息，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李十三说得委婉，语气却很坚决。

“李十三，你......能行吗？”

李十三被问得笑了。

彼时，第一波攻击袭来，是几只体型如树冠一般庞大，毛色华丽的飞鸟。

长枪翻转，修长而健硕的身影迅即如电，勇猛如洪，一进一出间，几只飞鸟便周身燃火，旋转着坠了下去。

在习习面前，他要怎么说得出口自己不行。

“习习，你说呢？”李十三下巴微扬，俊朗的眉目间尽显得意之态，朱红印记舒展明艳。

习涿险些就要被那摄人的风华哄骗了过去，背有双翼的各式飞鸟与异兽，再次以更加凶狠的气势飞扑了过来，下方又汇集着各路牛鬼蛇神......

他还是觉得李十三不可以。

但嘴上应和着：“好好好。”

再一转头，提着长剑和鞭子就杀了出去。

只是，没过一会儿，一场群仗就愈发荒唐了起来。

先说地上的些许庞然大物无论移动，还是吞云吐雾，最先伤及到的总是队友，习涿与李十三在它们面前，跟蚊子在人类面前时的感觉没有区别。

再者，天上飞的有一个算一个，又没哪个追得上风火轮。

这架打起来还有什么劲。

悠哉悠哉于绿野丛林间上下穿梭的两个人，反而怎么看都像是在**。

“习习，要兜个风吗？”

李十三说着，脚下风火轮的转速骤然加快了几倍。

“好啊。”

随即，这两个人还真的就一路风驰电掣，引着众神兽险些要把整个虚拟世界都拆了，直接导致的后果便是——莱红用了几百只来叫人的红蚁，才终于堵到了他俩。

一处背阴的山脚之下，何辞的两条长腿也被自己给卸下来了，同双臂中延伸出来的复杂线路一起深入地下，以四肢作为四个顶点，圈出来了一小块特殊的区域。

区域内淡蓝色光芒闪烁，其中景象已与周围全然不同，成了一个空旷的黑洞，更深处是完全未知的空间。

何辞平躺在地上，四肢分离处断口齐整，精密的联结零件和线路完好收束，一丝不苟地犹如艺术品。

见所有人到齐，他面色如常地开口布置：“终端程序的防火墙暂时破解不了，强行干扰一开，我最多只能维持40秒，下面的一堵墙多厚不知道，开路不归我管，我会殿后。”

“你......”莱红听到霎时睁大了眼睛。

现在连翻身都做不到的何辞，要怎么殿后......

习涿径直打断了他：“燕尾青？”

“来了！”燕尾青从不远处起身，手上的一个小瓶子里，装了一整瓶不知道是什么鬼玩意的黑色液体。

随着燕尾青的慢慢走近，瓶子内液体的味道更加夸张，伴在空气里随便闻一下，就足以醍醐灌顶。

情况紧急，燕尾青竟然还贴心地给几个人准备好了小杯子。

第一杯斟满，“地动山摇”的众神兽们转眼已经快来至近前。

“哪位大佬先？”燕尾青举着杯子问。

“习习，小心。”

李十三说完，松开抓着习涿的手，走上前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凌厉冷峻的表情只堪堪维持了一秒，便只见李十三满脸怒气地快步走向了黑洞，背对众人将刚刚喝下去的黑色液体全数吐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身后众人......

习涿捏住鼻子，一声令下：“喝！”

剩下唯一不用喝的何辞，好心提醒三人：“你们不许吐。”

习涿让莱红和燕尾青走在前面，他自己则落后半步，略微等了一下何辞。

他并不质疑华高特第一的实力，也相信何辞的判断，只是刚才何辞的话，还是让他隐隐不安。

李十三说过，这个世界里的众神兽们，虽然都是虚拟现实的幻象，但它们所具有的杀伤力却是真的，如果，建筑内部存在一个可以控制所有程序的智能终端，那自他们踏入这里开始，所有人便已经在终端的清除名单上了。

这样，是在虚拟现实里，还是在建筑内别的什么地方，就也没有区别了。

危险会时时刻刻跟着他们。

几人进入至李十三以蛮力开出的通道内，何辞很快跟了上来，交界处的四肢已被收回，正在有条不紊地往何辞的身上拼凑。

可就在身后洞口一点一点闭合的时候，何辞身上的人造骨骼一顿，紧接着，全身都开始剧烈抽搐了起来。

习涿当即意识到了不对，连忙转身回头，一眼便看见了何辞那几近呆滞的双眼。

这也是习涿第一次在何辞脸上，看到如此明显非人的状态。

何辞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整个身体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嘴唇僵硬艰难地向外吐着字：“有人......入侵了......我的......大脑......”

该是有多强大的终端智能，竟然连何辞的系统都能够入侵，要知道，何辞可是如今唯一一个，自主生出意识，并自主成长进化的智能生命。

李十三所在的最前方，赤红色火焰愈来愈盛，随着墙壁中特殊的金属被一点一点溶解开来，隐藏在墙壁内用以构建整个虚拟世界的设备线路，也跟着暴露了出来。

何辞正是根据这周围一点微妙的磁场异样，才找出了他们得以逃脱的路线，李十三沿着这个指引以蛮力向下开路。

因为三昧真火的缘故，就算李十三极力克制，但此刻整个通道内的温度还是越来越高，眼看就要到人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隐忍，等待着。

习涿以水流将何辞牵在自己身后，从刚刚说完最后一句话到现在，何辞身上连抖动都快要消失，模样与人临死前的状态极为相似。

何辞本来就是极为特殊的存在，他们几个人中没有谁能够帮得上忙，习涿不清楚现在的何辞到底被破坏到了什么样的状态，只能祈祷他们的华高特第一可以坚持住。

他已经想到了一个或许可以让终端结束入侵的办法，但动手的机会只有一次。

前路未知，他只能等。

时间一秒一秒地从所有人的心脏上跳过，就在习涿都快不确定何辞是不是还在动的时候，三昧真火终于有了消弱的趋势，前方，一抹雪白的光亮透了进来。

“李十三，带人先走！”

随即只见莱红和燕尾青的身影猛然一耸，被人强行拽进了下方的光亮里。

习涿一只手控制着何辞，一只手摸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根电线。

“何辞，你最好给我坚持住。”

说完，不等话音落下，身体里蓬勃的先圣之力倏地外放而出，万顷电火瞬间遍布到所有错综复杂的线路之上，直通向虚拟世界的空间深处。

智能终端最为致命的一个缺点——永远需要依附于硬件。

身后噼啪作响的爆炸声开始响起，习涿还是没能感觉到何辞的变化，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只有听天由命。

带着何辞跳入进一片白光之中，习涿被刺眼的光亮晃地轻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秒便被一双滚烫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

“习习，你没事吧？”李十三低沉的嗓音紧贴着耳畔响起。

“我能有什么事啊。”

谁知，才刚一回答完，习涿嘴角飞扬起的笑意都还未落下，周身各处便再次传来了如撕裂一般的剧痛。

说不出是以怎样的毅力，他才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未敢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轻易露出异样。

低头看了一眼李十三抱着他的姿势，一手禁锢在腰际，一手托在他的两腿下方，标准地公主抱。

“要不先放我下来？”

习涿浅笑着看向李十三，这个时候，他已经很难再分出心神应对其他的事情了，对于李十三还是离这人远点比较好。

“嗯，好。”

李十三格外小心地放开了手，扶着他重新站好。

落地之后，习涿正要去一旁查看何辞的情况，身后的燕尾青却忽然叫住了他。

“习老板。”

“怎么？”

习涿闻声看去，燕尾青身旁同时悬挂出了几十个全息投影的窗口。

“先等等。”

他转过身继续向何辞的方向走去，燕尾青却并未就此打住，再度开口。

“这里的研究档案......”燕尾青又确认了一遍面前所有资料的版权归属，“全部都来自习家。”

习涿猛然回头，浅灰色的眼眸里瞬间升腾起骇人的寒意，眉心很快皱紧，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习习。”

李十三闪身来至了习涿身侧。

如同被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喉咙，潮水一般的窒息感一点一点压垮着理智，习涿的眼睛极速充血，猩红轻易便盖过了浅灰色的华光。

“习习！”

还是被李十三察觉到了异样，习涿想。

他需要尽快说些什么，嫣红的嘴唇轻启，却是一口鲜血先一步吐了出来。

这一刻，距离自毁倒计时——二十九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