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铜镜展现出来的画面并不清晰,像视线上蒙着一层薄雾。

看谁都带着缥缈感。

前十年的时间里,殷素知确实如仙界预料的那般,平安长大,专心习武,偶尔和守在她身边的仙人闲谈几句。

仙人不会将她的命运透露给她。

就算殷素知会主动与仙人交谈,也最多是还不懂事的活泼小姑娘想找点乐子。

如二哥木吒所言,转折发生在殷素知十岁那年。

彼时君王贪图享乐,大肆抓壮丁修建宫殿,无心朝政,致使边境地区屡遭倭寇挑衅。

边境多游牧民族,军队规模不大,战力也一般,按理来讲,无需殷将军这个级别的统帅亲自出征。

但殷将军有意栽培女儿。

于是特意向君王请命,带着殷素知一起出征平寇。

十岁的小姑娘还太年轻了些,她不懂战场刀剑无眼。

在得到她可以随父出征的消息时,她为着父亲肯重用她开心了很久,又蹦蹦跳跳的在房间里将自己最顺手的武器打磨了一遍又一遍。

出征前夜,看起来一切如常。

这时,哪吒敏锐的注意到,守在殷素知身边的仙人悄无声息的换了一批。

他自己就做守卫工作,对这套流程最是熟悉。

怎么轮值、什么时间换岗、怎么避免在换岗交接的时间被居心叵测之人钻空子,他都很有经验。

在人间保护殷素知的仙人是三教共同商议选拔出来的,无论怎么换,都应该保证每教之中必出一人。

而就在出征前夜这种关键时期,阐教的仙人不见踪影。

众所周知,封神大战时期,阐教是站周武王队伍的。

排斥阐教只能说明,剩余两教正联手密谋着什么。

铜镜展现的画面中,一蒙面黑衣男子趁着夜色潜入殷将军府,靠近正熟睡的殷素知,手执长针,将其刺入殷素知的眉心。

长针取出之后,血珠与代表着天赋的星星融合。

黑衣男子没多做任何停留,拿到星星便立刻离开。

小藕紧皱着眉头,朝太乙真人问道:“偷了天赋的人,看起来似乎不是仙人?”

“嗯,应该是某个殷商重臣派来的手下。”

或者再说直白一点,来人是没有仙缘的凡人,拿着截教给的法器,偷走了殷素知的天赋和武将命运。

一共就三个教派,在挖出真相之前,谁都带着嫌疑。

只不过,小藕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在这种充满压榨和虐待的王朝下,受迫害的人反而不敢相信新朝的建立才是天命所归。

“那……人类为什么会站在截教那边呢?”

殷商王朝兴盛了六百余年。

在平均寿命只有几十年的人看来,商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覆灭的。

比普通人只能碌碌无为劳苦一生更可怕的是,商朝的在位君王最明白,思想控制必不可少。

太乙真人思索片刻,回答道:“我觉得他们也不是站在截教那边。”

“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根本没心思去研究站不站队的问题,他们不相信商朝可以被推翻,不愿意战争降临,也不想过流离失所的日子。”

小藕似懂非懂,哪吒却能听出师父到底想说什么。

以截教的做事风格,大概率会假借合作的名义,将别人推出去做出头鸟。

所以,截教和人教该是貌合神离的。

表面上看起来,殷素知的天赋被人类偷走,实际上,真正想要这天赋的,是躲在背后的截教。

哪吒望向太乙真人:“你觉得,截教要拿出什么样的筹码,人类才会帮他们做事?”

“他们把这天赋拿走,又有什么用?”

这里面牵扯的事情不少,两教合作,再向阐教宣战。

身在其中的人无法窥见事情的全部真相,所以太乙真人没法给哪吒提供他想要的线索。

失去了天赋以后,殷素知大病一场。

一个武学天才,仅在一夜之间,修为散尽,连最常用的武器都举不起来,违逆自然规律。

她病得又急又重,殷将军寻遍名医,却始终找不出她忽然重病的原因。

好在,阐教仍然有仙人愿意庇佑她,在她病愈之后,给她重新安排了命格。

哪吒的师父也参与其中。

镜中没显示天赋被带到了何方,又交给了谁,只在殷素知的视角,播放着她按部就班的一生。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看起来温婉大方,懂礼仪知进退,实际上和谁都不再亲近。

渐渐的,好像没人记得,她本身是个活泼的孩子。

之后,又几年过去,到了女儿家谈婚论嫁的时间。

殷将军开始给女儿举行比武招亲的仪式。

凡人举办比武的活动,在神仙看来,必然是无聊的。

所幸前世镜也不真的给哪吒和小藕展示比武招亲的场面。

因为,主角根本没在现场。

铜镜中展示的画面跟随殷素知移动,从比武现场离开以后,哪吒率先看见了自己二哥的身影。

不等他向太乙真人询问什么,镜中便传来木吒的声音:“那穷书生真不能嫁,别纠结了行不行?”

“我都讲过多少次了,他自视甚高,骄傲自大,你跟着他,过得都是穷困潦倒的日子。”

“退一万步讲,你能吃苦,你就愿意跟他过苦日子。”

“那如果我告诉你,他会相信路边瞎眼的算卦骗子,把自己的没出息都怪罪到你身上,说你克他,然后把你和孩子都赶出家门,让你们在冰天雪地里出去挨饿受冻,你也还愿意嫁给他?”

说到这份上,哪吒才在镜中看到殷素知。

木吒停顿了两秒,似乎是在等殷素知的回答。

而等来的回复也是十分干脆果断:“愿意。”

哪吒看见二哥深吸一口气,手举起来又放下,欲言又止。

如此重复几次,才挤出一句听起来不带责备意义的话:“那么多条件好的人争着抢着想娶你,哪个不比你自己挑的书生强?”

“仙人,你会这样讲,绝对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他。”

……

……

木吒转过身去,把身旁的金吒拉到铜镜映出的画面中:“我没话说了,你来劝吧。”

金吒和殷素知面对面沉默。

木吒叹了口气:“你怎么……”

“你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有点作用啊?”

“算了。”

“别在那看了,你过来说。”

木吒将手伸向前世镜之外的小藕。

小藕有些疑惑的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

这次换哪吒觉得不可思议,他偏过头,朝着太乙真人询问:“这还能交流?”

“能的,你想进去也可以。”

在得到太乙真人的肯定答案以后,小藕抬头,用眼神征询了下哪吒的意见。

哪吒没有反对。

于是小藕转过身,跳进前世镜之中。

人总是会被自己展现不出的特质吸引。

武将世家养出来的活泼好动的孩子,一定会钦慕书读万卷的从容学者。

失去天赋之后,殷素知最多只能算是下凡来体验人间的灵魂,她的命格中带上了修炼的课题,也随之经历劫难。

情劫算是主要劫难之一。

了解完情况,小藕在铜镜之中和木吒相顾无言。

思索了半天,小藕才犹豫着朝二哥询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师父讲过,情劫是不能躲的。”

金吒在旁边附和了一声。

哪吒在镜外,把小藕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太乙真人手中持殷素知的命盘,将命盘上的符号与咒文重新排布了一遍后,才给出回复:“任何劫数都不能躲。”

“但是距离封神大战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命运与时代相连,我们可以保她在不真正成亲的情况下,渡过此次情劫。”

金吒将书生的生辰八字排出来,带领在场所有人一起看。

小藕不擅长看命理,对卜卦之类的学问只略知皮毛。

他粗略的瞥了一眼大哥排布出来的八字,皱着眉头啧了一声,转过身躲到一边。

木吒更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的追到小藕身旁。

金吒叹了口气。

殷素知本人看不懂。

只剩镜外的哪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没关系,劫难嘛。

无论八字看上去有多差,都是正常的。

书生的命格属性与殷素知相冲,再加上他本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平日里的相处之中,殷素知要多受些委屈。

而且高门贵女下嫁,必然要被打压。

一个书生,屡屡落榜,又家徒四壁,娶回家来的将军之女已经是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高地位的人了,他怎么可能甘心。

殷将军不同意这门婚事,不会给书生任何助力,书生心有不甘,于是,所有的怨气都会被发泄在殷素知身上。

哪吒带小藕来到这个时间之前,用的是冥界至宝日晷。

日晷会带领两人实实在在的穿越回过去,两人在这里的任何行为都会被历史所记录。

所以殷素知记得小藕这个幼年时最喜欢的武术老师兼玩伴。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能接受现在仍是孩童形象的小藕的劝告。

她走到小藕面前,轻声开口:“你也不赞成这桩姻缘吗?”

“我当然不赞成。”

“我不想你受欺负。”

其他事情也便罢了,偏偏是情劫这种跟在身边也没用,怎么保护都免不了要受伤害的劫难。

兄弟四人都聚在一起,没一个人敢给出准确说辞,殷素知也无话可说。

还是太乙真人率先打破僵局,对着小藕问道:“你是要留在前世镜里面,还是出来和他一起行动?”

前世镜外面只站着哪吒,小藕自然能听得明白师父在指代谁。

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过程,立马抱住殷素知的腿:“我不出去!”

“好。”

“那老二出来。”

太乙真人给四人两两分组,留李府长子金吒和小藕在前世镜之中,护佑殷素知渡过情劫。

李府次子木吒和他座下弟子一起,利用日晷穿梭到殷素知天赋被窃取的时间点,调查与之息息相关的冤案。

溯生阵以入阵者思维进行运行。

按哪吒讲述的情况推断,想从溯生阵之中窥见他出生之前真实发生的事情,难如登天。

且在这时盲目使用日晷,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还会有让他完全迷失在时间洪流里的风险。

现在,太乙真人见到了这位在未来最得他疼爱的大弟子,也被师父指派到凡间来帮衬哪吒,说明千百年之后的自己,悄无声息的帮徒弟解决了无数困难。

到了这个地步,哪吒需要的便不再是来自各方的嘱托。

太乙真人目送二人进入时间洪流,在哪吒回头与他道别之时,轻声留下一句:“师父和小藕都会在金光洞等着你。”

日晷的指针光影又一次开始转动。

身边的光景发生变换,洪流形成的漩涡将哪吒和木吒都卷入其中。

为了防止走散,哪吒伸手拽住木吒的衣袖。

“随着日晷穿回过去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二哥你知道吗?”

“你可以不用听我师父的,等一会离开洪流,我就把你送回去。”

作为首领将军,哪吒总是下意识的想将身边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自己独自承受风险。

这次也不例外,脱离了太乙真人的视线范围,哪吒立刻提出要将木吒送回正常时间点,一秒钟都不愿意对方在这里多待。

木吒幽幽叹了口气。

哪吒当他是有什么顾虑,刚要再讲些什么肯定不会出意外的话,便被身旁传来的声音打断。

“虽然曾经陪着你走过一个又一个出生入死场面的人不是我,但你得元帅职位册封后的庆功酒我去过了。”

“你经历过什么,我也是知道的。”

“所以,这个时候讲要把我送回去是什么意思?”

“你不白来,我就要白跑一趟?”

哪吒有些诧异。

提起庆功酒的意思是,二哥根本不是从他与龙王发生矛盾的陈塘关过来的。

二哥和他来自于同一时代,又特意走进溯生阵来寻他。

“那你……”

带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木吒对哪吒也称得上了解,知道他因为什么而欲言又止,于是主动解释道:“有我在,是你该放心才对。”

“你一定能安安全全的离开这里,回到你应该镇守的岗位上。”

由日晷打开的时间洪流并不会将人长期圈禁,所幸,亲兄弟之间,煽情的气氛也实在维持不了多久。

没等哪吒回应,洪流就出现了尽头。

零星的彩色光点逐渐聚合,拼凑出由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高墙,视角随着景物的靠近而转弯,最终停在沉重的木门之前。

木吒反过来拽住哪吒的手腕:“走,哥哥带你去找星星。”

“就算你没有小藕可爱也没关系,我可是你亲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跟你玩的。”

“……”

日晷将两人带到了五年后的殷将军府。

深夜之中的府邸寂静异常,唯有偶尔刮过的风,携来一两声若隐若现的蝉鸣。

现在是殷素知的天赋已经被窃走的时间点。

将军府上下安安静静,凶手也还没有跑太远。

从前世镜中映照出的画面来看,凶手不光带走了代表着殷素知天赋的星星,还顺走了一些她的血液。

血液是木吒寻找凶手位置的关键。

木吒手中有一罗盘,可跟随活人气息指定方向。

两人隐匿了自己的气息,从将军府出发,随着罗盘的指引,走到了一处豪华的宫殿之内。

宫殿里空空荡荡,仆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便能十分清晰的传到哪吒耳朵中。

“你说,这才出生不久的小皇子,真有大家传得那么神吗?”

“你看见小皇子没有?”

“见到了,看起来也就是普通小孩,除了身边一直有仙人看着,没什么新鲜的。”

“不都说这小皇子命硬吗?躲远一点,不吉利的事情我们还是少沾。”

哪吒与木吒对视了一眼。

而后两人不动声色的绕开有仆人聚集的走廊,靠到内殿附近,想看看里面的小皇子长什么样子。

隔着油纸窗户,能看到床榻正中有一女子,背对窗户,怀中抱着才出生没几天的孩童。

从这个角度,无论如何都看不见襁褓之中孩童的样貌。

木吒有些着急:“你确定我们没有找错时间吗?”

“商朝在位君王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儿子,皆为王后所出。”

“这个没名没姓的皇子是哪来的?”

脚下所处的宫殿外墙砖瓦上都刻着龙纹,构成窗框的木质围栏也都选用只有皇家才有资格享用的上好木材。

宫殿之中处处可见名贵的摆件,就差把“皇家地盘”这四个字贴到大门上了。

哪吒重新核对了日晷上的时间。

处在商朝,殷素知十岁,殷将军仍手握大权。

这三个要素凑在一起,都对得上,就完全足够说明,问题根本没出现在时间上。

走廊另一侧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听起来像有很多人,都在往内殿赶。

哪吒拽着木吒藏到窗户底下,静静听着内殿里的动静。

“大王,这是您要找的东西。”

话音刚落下,木吒手中捧着的罗盘内指针便开始剧烈震动。

“好好好。”

“快把天赋赐给孤的小皇子。”

从自称听来,殿内的来人中,有着那位传说中暴虐无道的君王——商纣。

木吒悄悄顺着窗户探头去看,然后趴到哪吒耳边小声提醒:“通天教主也在。”

“他们应该是想把偷来的武将天赋给这刚出生的皇子用。”

哪吒对于这一点倒是毫不意外。

天赋若是不给人用,那干嘛还要去偷?

相比于襁褓中那位才降生不久的皇子身份和截教如此大费周章目的,哪吒更好奇,他母亲的天赋最终被埋藏在了什么地方。

太乙真人曾经讲过,天赋被赐予能颠覆时代、救民于水火之中的将军。

它本身并不署名于某个人。

但天赋一旦离开仙界,便与人间的时代和千千万万子民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不容有丝毫差错。

说到这里,哪吒就已经大概猜到了截教打了什么算盘。

只是,人间并没多出一位能力超群的皇帝,反倒是招来了影响生态的天谴。

与两人仅有一墙之隔的内殿中,塌上摆着铜铃、红线、桃木、烈酒之类的东西,地上铺满了黄纸,通天教主手握朱砂粉,口中念着咒语,又将朱砂粉撒在黄纸上。

像是在进行着什么哪吒没见过的仪式。

代表着天赋的星星不知何时失去了光芒,不上不下的浮于烈酒表面。

而后地上的黄纸开始簌簌作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朱砂灼烧萎缩。

屏风后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

头顶处传来一声巨响,屋顶上的砖瓦裂开缝隙,向一侧倾斜倒塌。

塌上盛着烈酒的陶碗被惊雷劈碎,周遭刮起狂风。

铜铃叮叮当当的响声盖过了风声,随后被狂风卷起的黄纸与朱砂如数涌向襁褓之中的婴儿,黄纸被点燃,紧接着又一道惊雷落下。

才出生不过数日的皇子便已经夭折。

连血肉都不曾剩下,只余一块破布,掉在地上,盖住了胡乱作响的铜铃。

凡人之躯无法承受这个级别的风,殿内剩余摆件被吹得东倒西歪,人也跌跌撞撞,随着摆件一起跌到地上。

雷声过后,风也逐渐平息。

人类君王手忙脚乱的起身,一边整理衣襟与头冠,一边朝通天教主的方向走,刚见证一场变故,连说话的气息都算不上平稳:“仙长,这是何意味啊?”

这句疑问过后,全场寂静无声。

通天教主身边懂事一点的仙童已经将天赋取走,离开了阁楼。

哪吒拽上木吒,蹑手蹑脚的跟着仙童一起离开。

天赋最终被带到了何方,才是彻查冤案最有用的线索。

塌上死去的皇子怎么来的、是什么身份,哪吒没有一点探究的兴趣。

没有被特意吩咐过,离开的两位仙童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手中的天赋,但降生人间的皇子死了,原定的计划被打乱,还招来了天谴。

此刻最妥当的解决方式便是,将天赋还给原主。

几位仙童做了这样的打算,自然也就顺着打算而行动。

趁着夜深,又有黑衣蒙面打扮的人潜进了殷将军府。

哪吒还没言语,木吒又有些看不下去:“这帮人到底想搞什么?!”

“偷走了再还回来,过阵子不甘心武将天赋这么好的东西没留在自己人手上,又要对人进行第三次伤害。”

“他们有毛病吧???”

这番话大有越说越气愤的架势。

哪吒清楚自己哥哥是个什么脾气,一会再讲两句,给自己哄得更生气了,就该跳出去阻拦了。

但生活在凡间,每个人的命运都会与时代紧紧相连,尤其是天生背负使命的。

天赋离体,命运被改变,代表着人世间不再存在能于乱世之中扛起大旗的将军。

这也意味着,府中那位被殷将军宠着长大的独女,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哪吒叹了口气,朝木吒反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商朝多了一位皇子,阐教之中无人知晓,更无人理会。”

“今夜,值守的仙人之中没有阐教仙人,紧接着新皇子居住的阁楼被天雷劈碎,将军府中的独女殒命。”

“这么大的动静,阐教难道听不到吗?”

在这个时代,三教还处在三足鼎立的状态之下,再怎么明争暗斗,表面上各教派之间,也都还算得上是有话语权。

那阐教的人呢?

让殷素知带着天赋下凡是三教共同做出的决定,现在人间与截教都乱成一团,阐教却没一个人露面。

木吒皱了皱眉:“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要不我们回一趟玉虚宫看看?”

两人视线汇聚,静默片刻。

阐教是一个教派,弟子众多,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难免会冒出几个带着野心的宗门天才,谋划着要争权夺势,要将其余两个教派合并。

所以,阐教绝对不可能是没得到消息。

按哪吒的猜测,大概率是阐教的师叔师伯在将计就计,按自己谋划行动。

木吒领会到了哪吒的意思,无奈的回答道:“行,我们分头行动,我去玉虚宫。”

哪吒点了点头。

天赋不可以离开他的视线。

这桩冤案,在后世之中听不到一丁点风声,作案者销声匿迹,天赋也再没出现在大众面前。

若是哪吒回到正常时间,却找不到这颗星星,他讲什么都是口说无凭。

木吒离开后,哪吒也放轻脚步走进了将军府。

年仅十岁的女孩早就没了生命体征,失去体温,身体变得僵硬。

仙童们凑在一起念着咒语,丝丝缕缕的能量线将小姑娘绑得严严实实。

不过片刻,殷素知便又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呆呆的盯着正上方,没有动作,也没有意识。

哪吒能看得出,这几个仙童并非等闲之辈,他们确实有几分本事,能将已经死了的人再复活过来。

但活过来的只有身体。

身体内部脏器可以正常运行,却没有意识支撑支配,宛如行尸走肉。

十岁的孩子还太小了,不懂修炼,能学得东西也限制颇多,她还不会法术,也不明白发生变故的时候要怎么保护自己的魂魄。

这种情况下,要做些什么才能把人救回来,连哪吒都讲不出来。

几个仙童认为,只要把天赋还回去,殷素知的命盘就会复原。

天谴造成的影响并不大,并且天谴没有直接损坏这颗代表着天赋的星星。

所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切都会慢慢回到正轨。

但令人头疼的是,教主只告诉过他们天赋要怎么取,从来没讲过天赋还要还。

内阁之中,女孩的体温渐渐回升,肌肉也不再僵硬,手臂也能随着仙童的指挥抬起再放下。

看上去好像恢复了所有机能。

只不过,不再适合做天赋的容器。

对于滞留在仙童们手中的天赋应该怎么处理,几人守在殷素知旁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议了半天,也没一个人提出可行的方法。

时间一久,难免有脾气暴躁的。

哪吒只见人群中几乎没怎么开过口的仙童一把抓起了代表着天赋的星星,快步跑出将军府,又举起手,朝着大海的方向用力一挥,嘴里还嚷嚷着:“她死不死关我们什么事?!”

不过眨眼的功夫,失去光芒的星星便被海水吞没,海浪缓慢的往岸边拍过来,又随着水流的运动方向,返回大海。

星星随着沙土中的贝壳碎屑一起,彻底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之中。

哪吒朝海平面望了望,无声的叹了口气。

殷将军府附近的海域,也是东海。

东海这个位置,千百年来就没太平过。

不待他再揣测什么,丢掉星星那仙童的声音便又在哪吒耳边响起。

“你们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像这样直接丢掉不就好了吗,谁捡到了就嫁祸给谁。”

“谁捡到算谁倒霉。”

……

处理这件事的截教仙童有七八个。

人一多,意见自然就很难统一。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什么都失去了意义,几人摆了摆手,纷纷离开了凡间。

哪吒独自前往东海海域之中。

他打算着,先遵从木吒留下的罗盘指出的方向,去寻找星星的具体位置,放个分身过去守着星星,然后他回金光洞去。

从金光洞中摆着的前世镜里,看是谁又取走了星星。

结果罗盘的指针晃动不停,许久都不见停歇的趋势。

海水的温度陡然降低,而后轰鸣的雷声穿透海水,传进耳中,闪电的白光迅速将海域照亮。

哪吒头顶的鱼群因受惊而四下逃窜。

紧接着,又被降下的天雷劈中,静止一瞬,再纷纷下坠。

这场天雷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但海下的生物死了一片又一片。

天道是最公平的,有人违逆规律得到了什么,附近就会有很多低级弱小的生灵失去什么。

最直观的就是生命。

罗盘依旧失控失灵,哪吒不再海下多做停留,踩上风火轮,往金光洞的方向飞去。

*

摆在书案上的前世镜表面没有任何画面,小藕只是撑着下巴,眼神呆滞的望着铜镜。

哪吒回到金光洞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小藕最是活泼好动,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也和哪里的小朋友都能玩到一起,很少有独自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

不待哪吒询问,前世镜上便出现画面。

镜中有一妇人,跪在陈塘关关口的石牌前,怀中抱着个破旧的布包。

包里露出一截骨头,骨头已经腐烂,总有蚊虫围绕在布包周围,妇人只得频繁伸手驱赶。

妇人看见偶尔经过关口的过路商人,便跌跌撞撞的朝商人跑去,求人救她的孩子。

不管是人还是神,只要是她没见过的陌生面孔,她都会主动跪到对方面前。

几块腐烂到生了蛆虫的骨头,怎么可能再变成活生生的人。

谁来都无力回天。

与之前哪吒之前历劫时在冥界看到的记忆不同,前世镜能更直观的让人感受到,她想把她的孩子救回来的执念有多强烈。

小藕指着铜镜上的画面,朝哪吒质问道:“你不是说,你是庇护五方土地的首领将军吗?你不是本事滔天吗?”

“你怎么可以让母亲为了你变成这副样子!”

“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吗?”

“我讨厌你!”

哪吒在听到我讨厌你这四个字时,大脑空白了一瞬,胸腔里有酸酸涩涩的感觉弥漫着。

他忽然回忆起,年轻气盛的师父曾经暗示过他,他和小藕只能存在一个。

此时此刻,他开始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觉得小藕很快就会离他而去。

他能感知到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绪,就代表着,他与莲心不再是两个无法靠近、无法互相吸引的独立个体。

这大概并不是件坏事。

只是从主观感受上来讲,失去一个同行了这么长时间的珍贵伙伴,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哪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小藕。

沉默良久,才缓缓讲出一句对不起。

“你觉得,你是该和我道歉吗?”

小藕看起来年龄小,实际上明白的事情并不少,他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说什么都没用。

并且,按照小藕这个一点就炸的脾气,定是要在看见这些前事的下一刻,就要跑下山去,拽着哪吒的衣领子质问他知不知道母亲曾经的这些经历。

他没有。

他只是在金光洞老老实实的等着哪吒回来。

这说明,太乙真人劝慰过他了。

时间线岔开的这五年之中,小藕也渐渐接受了他无法解决母亲执念的事实。

再强烈的情绪都会被时间抹平。

小藕没真的指望哪吒能回应他什么,也不继续为难他,还告诉他,师父希望他们尽早回去。

再拖下去,事态会变得更糟糕,更不可控。

书案上的前世镜被注入新的法力,开始展现殷素知渡情劫的完整经过。

哪吒离开金光洞之前,大哥二哥都在,为着殷素知执意要嫁给书生这件事,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了半天,她依旧不顾一切的坚持着自己的选择。

而后金吒和小藕借了法宝过来,决定拉她进入已经设立好的结界空间。

空间内有单独的世界。

无论她在结界里经历什么,都不会影响现实。

她是凡人,她不明白其中玄妙。

她因为可以嫁给心爱之人高兴了很久。

那书生给了殷素知聘礼,在拜堂之前,为她找裁缝,缝制了金丝嫁衣。

嫁衣没有多华贵,比不上她平日里穿的衣服,那所谓的聘礼,也够不上将军府一日之中餐食方面的花销。

结界之中的殷将军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劝慰过她,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就在金吒和小藕觉得,她一定要受够磋磨才能将这个坎迈过去时,她反悔了。

她在大婚当日,躲在将军府的闺阁之中,喊着不见除了殷将军以外的任何人。

将军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说要再举行一次比武招亲的仪式,要嫁给名门正派武将世家的人,要她的丈夫手中也有兵权。

别说殷将军,连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金吒和小藕都没料到她会有这番举措。

小藕专门到她面前去问,她只笑了笑,说她很喜欢小藕,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还让小藕放心。

命运被拉回正轨,结界失效。

小藕在前世镜之中,与镜中的殷素知是一样的存在,他无法通过第三视角观察殷素知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殷素知在离开结界以后,认认真真的从她父亲给出的名单之中挑选夫婿。

挑人选的时候,殷素知还问过金吒与小藕的意见。

其实,谁都可以。

金吒和木吒命中没有太大的劫难,只要父亲的地位不算低,能给出一些助力,他们就能一帆风顺。

到了小藕这,标准就更是简单——母亲喜欢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不出所有人意料,殷素知嫁给了陈塘关总兵李靖。

看到这里,哪吒也同样好奇,殷素知经历了什么,才会忽然像变了个人一样,改变主意,还“躲过”了她的情劫。

镜中视角再一次切换,换到了殷素知手里捧着一张草纸的画面。

那张草纸与哪吒收进豹皮囊中的殷娘子手书别无二致,连字迹都一模一样。

最醒目的“吾有三子”四个字,透过铜镜的镜面,展示给哪吒和小藕。

殷素知知道,小藕是她的第三个孩子。

她与小藕长时间接触,知道小藕是活泼善良的好孩子,舞刀弄枪的实力也足够他展开手脚去打拼一番天地。

小藕命途多舛,必须要生于武将世家。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草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头回了殷将军府。

“这样算是我们帮她承担了情劫吗?”

小藕是最得母亲偏爱的孩子。

他会理所应当的认为,母亲在他与父亲之间选择他,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你忘了吗,师父讲过,任何劫难都是无法避开的。”

“可是……”

表面上看起来,殷素知确实躲过了书生的打压,与无休无止的口舌纷争。

但她根据殷将军提供出来的条件,选择了脾气古板专断的李靖。

确实是武将世家,确实手握兵权,还有着成仙的机遇。

物质方面不会亏待她,不会亏待她的孩子。

毕竟生在这样的家庭,教养和人品不会太差。

这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姻缘。

两人最开始没什么感情,保持着相敬如宾的态度。

直到生下金吒和木吒两个孩子,日子都过得相安无事,如手书中所言,大儿子兴政利民,二儿子闲散逍遥。

偏偏到了她最疼爱的小藕这里,出了最大的岔子。

她曾经觉得已经避开了的家庭纷争,都积攒在这一刻爆发。

她为了小藕改变了她本来的选择,她与小藕的命运便捆绑在了一起,于是产生了新的矛盾——李靖不认为哪吒是他的孩子,把哪吒当做是怪物,要将他驱逐出陈塘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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