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亥时。
七宝厌翟车穿过幽深的门洞,碾过公主府内以金砖墁地的甬道,最终停在灯火通明的寝殿前。车帘掀起,太平蜷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车厢内,指尖死死攥着刘皓南那件青墨色袍子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返程一路,她未发一言,只有微微的颤抖透过相触的身体传递过来。直到马车停稳,刘皓南欲扶她下车时,她突然像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弦,猛地扑进他怀中,剧烈的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那些箭……直直对着……好多……好多白影子在晃……” 她将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破碎的哽咽,语无伦次。就在她情绪剧烈波动之际,刘皓南清晰地看见,她后颈那点朱砂咒印骤然亮起,泛起一种极其诡谲、不祥的玫金色光芒,那光芒的波动频率,竟隐隐与白日里刺客刀锋上淬着的碧磷毒光,产生了某种阴森的呼应!
刘皓南眼神一凛,再无迟疑,打横将她抱起。少女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绷紧如拉满的弓。他大步流星穿过跪了满地的侍女宦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备安神汤!要快!”
浴池内,水汽氤氲,龙涎香混合着草药的气息弥漫。
太平像一株受惊后紧紧缠绕大树的藤蔓,整个人挂在刘皓南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湿透的衣裙紧贴着两人。温热的水流似乎稍稍缓解了她的战栗,却让她更紧地贴向他,汲取着那点真实的热度与安全感。刘皓南耐心地,一点点解开她腰间早已被池水浸透、纠缠在一起的蹙金绣带。那原是唐代贵女襦裙上常见的、象征美好姻缘的同心结腰饰,此刻却被她在极度惊恐中死命攥住,结子扭曲变形,金线也扯出了毛糙。
“薛绍……”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又混着池水,沿着细腻的脸颊滑落,滴在他颈侧。她忽然凑近,温热的唇瓣带着咸涩的泪意,轻轻咬住他的耳垂,齿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紧抿的下唇,带着一丝茫然无措的依赖,又像绝望中的确认。“那毒烟漫过来的时候……我眼前发黑……好像……好像看见了好多白绫在飘……掖庭局……前几日送来的那些素绫,说要裁制新衣的纹样……就在我眼前晃……越勒越紧……喘不过气……”
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恐惧。刘皓南知道,那不仅是今日惊吓的残留,恐怕更是杨排风魂魄深处,属于原本历史上那位太平公主最终结局——被逼自缢于家中的惨烈记忆,在生死关头被刺激得翻涌了上来!两种记忆(杨排风的与历史太平的)交织出的恐怖幻象,足以摧垮任何人的心神。她仿佛真的“看见”了那悬梁的白绫,感受到了脖颈间逐渐收紧的窒息与绝望。
“哗啦——”
一声激烈的水响。太平仿佛被那幻象再次攫住,猛地将他推靠在光滑的池壁上,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确认存在般的力道,吻住了他的唇。这个吻毫无章法,只有恐慌、依赖和急于寻求慰藉的渴求。刘皓南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谁的唇被磕破了。
短暂的怔忡后,刘皓南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怜惜、警觉,以及一丝必须将她从这种崩溃边缘拉回的决断。他忽然反客为主,手臂用力,揽着她湿滑的腰肢,从池中站起,几步便将还在发抖的她抵在了浴池边那架紫檀木雕花的屏风上。他吻她,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带着一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安抚力道,从激烈交缠的唇齿,到沾着水珠的颈项,再到她因恐惧而微微战栗的脊梁骨,一点点,用温热的唇舌和掌心,试图熨帖她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
“殿下可要传膳?” 窗外,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不安。
内间没有回应,只有更漏滴答,以及……“砰!”一声巨响,似乎是沉重的紫檀屏风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与动作,轰然倾颓倒地,溅起一片水花。
门外瞬间寂静。
子时,寝殿内烛火摇曳。
太平终于枕着刘皓南的臂弯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均匀,只是眉心依旧微蹙,偶尔还会在梦中惊悸般轻颤一下。刘皓南毫无睡意,凝视着帐顶繁复的蟠螭纹饰,白日长街上的杀机一幕幕在脑中清晰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咀嚼:
刺客的第一波三支鸣镝,角度刁钻,全部精准射向他所骑白马的脖颈、前胸与后腿关节,旨在瞬间废掉这匹御赐骏马的机动能力,将他逼落地面,陷入围攻。这绝非江湖草莽的乱射,而是经过严格训练、深谙“射人先射马”精髓的战术动作。
毒烟爆开,人群大乱,视线受阻之际,那支擦着他耳际、带着尖锐破空声钉入车壁的弩箭,其发射时机、飞行轨迹、乃至箭簇入木的深度,都计算得毫厘不差。若非他千钧一发之际凭借多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偏头,那一箭足以贯穿太阳穴。这是军中老手,甚至是专司狙杀的神射所为。
而那些黑衣刺客,看似亡命扑杀,实则阵型严密。他们分出两股,一股悍不畏死地正面冲击金吾卫盾阵,另一股则如同毒蛇,专门袭杀金吾卫中手持弓弩、负责远程压制的士卒,以及试图发号施令的低级军官。这分明是深谙唐军战阵弱点、旨在最快速度瘫痪指挥体系与反击火力的专业打法!
更让刘皓南心底发寒的是他自己的反应。当第一名刺客挥刀劈来时,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本能地选择了最简洁高效的杀人路线——侧身让过刀锋,长剑反撩,剑尖精准地自下而上刺入对方下颌,穿透颅脑。随后每一剑,每一掌,每一脚,都带着北地边军与江湖厮杀中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狠辣与果决:拧断脖颈,震碎心脉,踢裂膝盖……招招直奔要害,力求一击毙敌,绝不给对方任何反扑或传递信息的机会。这种深入骨髓的杀戮效率,在生死关头暴露无遗,却也留下了无可辩驳的“狠厉过当”的证据。
他轻轻抽身,下榻走到窗边案几前。指尖蘸了杯中残茶,在光洁的紫檀木案面上,无意识地勾画着。河东薛氏(他自己所在的家族,虽被“安排”成驸马,但家族态度暧昧)、范阳卢氏(金粉、军械、铜符)、东宫属官(那枚“不慎”遗落的玉珏)、五姓七望(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条条看似散落的线索,在茶渍勾勒出的凌乱线条中隐约浮现。
忽然,他指尖顿住,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
这些线索,看似指向不同的人、不同的势力,但若将它们串联起来,最终都如同溪流归海,隐隐指向了一个核心——他这几日奉旨“静养”时,在公主府书房中翻阅、分析、试图理清脉络的那些弩司积年档案!那些关于军械调配、损耗、以及某些世家大族暗中插手军器监、以次充好、甚至可能私造外流的陈年旧案!刺杀是幌子,或者说,是催化剂。真正的目的,是要借着“帝女遇刺、驸马当街擅杀”这个必须严查到底的铁案,名正言顺地调动所有司法与情报力量,将弩司案这潭深水彻底搅浑,把水底的大鱼小虾,连同他这条意外卷入的“薛绍”,一并拖出来!
冷汗,倏地浸湿了他的中衣。
辰时,大明宫,紫宸殿,大朝会。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龙椅上的李治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指尖在扶手上缓慢敲击的节奏,却让殿中重臣心头紧绷。御座之后,一道珠帘垂落,帘后隐约可见端坐着的身影,正是天后武氏。她虽未直接立于丹陛,但珠帘之后那沉静而极具存在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帘幕,落在每一个臣子的脸上。
御史大夫武攸宁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直指核心:“启奏陛下!昨日晋昌坊外,帝女鸾驾遇袭,惊扰圣驾,贼人猖獗,自是该死。然,驸马都尉薛绍,当街连毙二十七人,依《永徽律疏·斗讼律》‘诸斗殴杀人者绞’,虽有护卫之举,然其手法狠厉,多有断喉、碎骨、穿颅之击,远超防卫必要,近乎虐杀!当追究其‘擅杀’、‘过当’之嫌!且其人身手诡异,所用之术闻所未闻,亦当查明来历,以正视听!”
武攸宁话音一落,殿中微微骚动。他这是要将薛绍往“残忍好杀”、“身怀异术、其心叵测”的方向引。
英王李显轻轻转了转手中的玉圭,语气显得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对妹妹的关切:“武大夫此言差矣。皇妹鸾驾光天化日之下遇刺,金吾卫儿郎死伤殆尽,贼人手段凶残,毒刃、毒烟无所不用其极,分明是要置皇妹于死地!危急关头,驸马护主心切,奋力搏杀,乃人臣本分,亦是人夫之责。依《卫禁律》‘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登时杀之勿论’,此等白日行刺御驾的恶徒,比之‘夜入人家’的盗贼如何?当街格杀,正当其时,何罪之有?难道要驸马束手,坐视贼人戕害公主吗?” 他巧妙地将“白日当街”类比为“夜入人家”,强调了刺杀性质的极端恶劣,为刘皓南的激烈反应辩护。
太子李贤将手中的象牙笏板轻轻搁在面前的鎏金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吸引了众人目光。他目光扫过武攸宁,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压力:“《捕亡律》有云:‘诸罪人持杖拒捍,其捕者格杀之勿论’。昨日刺客,不仅持淬毒利刃,更用毒烟、暗器、弓弩,拒捕抗法,凶悍异常。此等穷凶极恶之徒,本就死罪。驸马为护公主,将其格杀,乃是行使捕亡之权,合乎律法。倒是武大夫……”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对刺客所用碧磷毒、配合战阵之术避而不谈,反而对驸马护卫时的具体手法如此关切,穷究细节,莫非……武大夫对刺客的路数,有所了解?”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暗指武攸宁可能与刺客有关联,或者至少是借题发挥,针对驸马及其背后的世家。
清河崔氏的代表,尚书右丞崔知温闻言,嗤笑一声,出列道:“太子殿下所言甚是。五姓七望的子弟,诗礼传家不假,然世道纷乱,谁家没几手防身的本事?难道要学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子弟,贼人刀架脖子了,还与之讲经论道不成?驸马身手了得,护卫公主周全,此乃大功一件!怎的到了某些人嘴里,反倒成了罪过?莫非只有引颈就戮,才是忠臣孝子?” 他这话,既抬高了世家地位,又将武攸宁的弹劾暗指为对世家力量的忌惮和打压。
殿中气氛更加微妙,世家与寒门(及依附皇权的新贵)之间的暗流汹涌澎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治忽然倾身向前,目光落在崔知温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哦?崔爱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所谓的‘防身本事’……可是包含了早已失传,连朕之大内都只存残篇的——袁天罡秘传,北斗遁甲之术?”
“轰——”
仿佛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宇。所有人都被皇帝这轻飘飘一句话震得头皮发麻!袁天罡!北斗遁甲!那是传说中的秘术,与国运相连,向来被皇室严密掌控,严禁外传!驸马薛绍竟然会?他从何学来?河东薛氏,还是其他世家?这已不是简单的“防身本事”,而是触及了皇室最敏感的神经——对“天命”、“秘术”的独占权!李治此言,看似疑问,实则是将最大的猜疑钉在了薛绍及其背后的世家头上:你们不仅私蓄武力,更连皇室秘传的星象遁甲之术都敢私藏修习,意欲何为?
满殿霎时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武攸宁眼底闪过一丝得色,李贤眉头紧锁,李显把玩玉圭的动作微微一顿,崔知温则脸色微变,一时语塞。皇帝这句话,瞬间将争论从“防卫是否过当”的律法层面,拔高到了“世家是否僭越、窥伺神器”的政治高度!
武将队列中,忽然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却因殿中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嘟囔声,是百济降将、左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啧,可惜了这棵帅才苗子,下手利落,应变也快,偏生……做了驸马。” 语气惋惜。话音未落,就被身旁的同僚狠狠拽了一下袖子,尴尬地低下头。这话虽轻,却侧面印证了刘皓南手段之“专业”与“有效”,也暗示了其出身可能并不简单。
珠帘之后,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玉器轻叩案几的声音,清脆,短促,带着某种韵律。
下一刻,大理寺卿出列奏报,声音平稳无波:“启奏陛下,经臣与京兆府、金吾卫连夜勘查现场,二十七名刺客尸身,面部皆被利刃或药物毁去,难以辨认。所用兵刃、弓弩、暗器,经查验,虽淬有碧磷剧毒,但兵刃本身均为市面流通或军中旧制式样,并无特殊标记。毒烟成分复杂,尚未完全辨明来源。”
这番禀报,等于将线索暂时掐断。尸体无法辨认,兵器没有源头,毒烟来历不明。看似毫无进展,实则将所有疑点都悬在了半空,尤其是“驸马所用秘术来源”这一点,被皇帝亲手摆上了台面,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退朝的钟声在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响起。
李治缓缓起身,拂了拂明黄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额头已见汗的大理寺卿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深意:
“三日之内,朕要看到大理寺详尽的验尸格目,以及……关于昨日驸马所用手段的查证条陈。此案关系帝女安危,涉及军械、毒药、乃至……秘术流传,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并百骑,协同严查,不得有误。退朝。”
“百骑”二字出口,不少朝臣心头又是一震。百骑乃太宗时所设,名义上是皇帝近身扈从精锐,实则也承担侦缉刺探之责,是天子手中最直接、也最隐秘的刀锋之一。皇帝将此案直接交给百骑协同,其重视程度与深意,不言而喻。
刘皓南站在公主府最高的望楼之上,凭栏远眺。
晨风中,他能看见朱雀大街上,散朝的百官车驾如同蝼蚁般缓缓散去,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带着不同的心思。昨夜太平在极度惊恐与情动交织的迷乱中,无意识呢喃出的几个模糊音节,此刻再次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那不是长安官话,也不是任何他所知的西域胡语,而是……夹杂着幽州口音的契丹语词汇!那是真正的杨排风,幼时在边地幽州,从往来胡商那里学来的、用于黑市交易的暗语片段!
一个激灵划过脊椎。
他猛然攥紧了冰冷的石制栏杆,指节发白。
不对……这场刺杀,根本就不是一次简单的试探,或者针对太平本人的袭击!刺客的第一目标很可能是他,或者至少,是将他作为重要目标之一。而更深的目的……是要借着“帝女遇刺、驸马当街擅杀”这个绝对无法被忽视、必须严查到底的惊天大案,撕开一道口子!一道可以名正言顺、调动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乃至百骑所有力量,彻查一切相关人事的口子!而所有线索,最终都会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指向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弩司军械弊案,以及隐藏在案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各方势力!他和太平,不过是这场风暴中被率先抛出来的棋子,或者说,是点燃火药桶的那点火星!皇帝那句关于“北斗遁甲术”的质问,就是最好的明证——查案是假,借机清查、震慑乃至削弱那些藏有“私货”、可能威胁皇权的世家大族,才是真!
晨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了他袖中那张今晨由狄仁杰以隐秘渠道送入的、字迹潦草的密信。最后一行字,墨迹犹新,却触目惊心:
“范阳卢氏,昨夜丑时三刻,有十二车以丝绸为表、桐油覆里的货车出春明门。守门校尉按例查验,掀开表层丝绸,闻见刺鼻硝石气味。货车持有者,乃东市‘卢记绸庄’路引。”
硝石……军械制造的关键原料之一。
刘皓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沉静。风暴,已然掀起。而他,和怀中这个还在睡梦中因恐惧而颤抖的“公主”,正站在风暴的最中央。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而“防卫过当”、“擅用秘术”这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公主府,翌日清晨。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刘皓南悄然起身,动作轻缓,侧目望去,太平犹自沉睡,昨夜惊悸似乎被疲惫和后来的慰藉暂时压下,只是睫毛偶尔轻颤。他凝望片刻,自行去侧间盥洗更衣,未唤侍女。
信步至庭院,晨露未晞,朝霞将天际染作瑰丽的胭脂色。他屏退左右,独自立于庭中那株百年老桂之下。闭目片刻,昨日修政坊长街血战的画面、幻境中翻阅过的那些驳杂典籍(从上官婉儿处所得)文字、以及更久远的记忆——北地苦寒、坠崖之痛、辽军营中的生死搏杀、江湖风雨里的暗算与反杀——混杂着陈希夷所授道家心法中正平和的意蕴,此刻都在胸中翻腾涌动。那些来自不同源头、甚至彼此冲突的杀戮技艺与生存智慧,在昨日真实的死亡刺激下,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与他三十八年生命所积累的实战本能进行着碰撞与融合。
他深吸一口清冽晨气,缓缓拔剑出鞘。剑是公主府武库中寻常的镔铁长剑,此刻在他手中,却隐隐发出低微清鸣。
起手式仍是华山剑法的险峻奇崛,剑光如雪,带着孤峰绝壁般的冷冽。但这冷冽之中,已然渗入了一丝唯有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之人才能拥有的、对破绽与死线的精准直觉。数招之后,剑势陡变,不再有任何固定套路,完全是昨日生死关头身体本能的再现与提炼——舍弃一切观赏性与冗余动作,每一次出剑、每一次踏步、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调整,都只为最快速、最省力地摧毁目标。拧、戳、刺、撞、踢……看似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野,却招招直指咽喉、关节、心脉等要害,带着辽国边军近身搏杀术的狠绝,也带着江湖□□中以命换命的诡毒。剑风呼啸,隐隐竟有沙场金铁交击与濒死哀嚎的幻听。
步法更是诡异。他并未刻意模仿任何一家,脚下却自然踩出了玄奥的轨迹。时而在方寸之地以毫厘之差闪过假想敌的劈砍(融合了《步天歌》星图方位与自身生死间练就的闪避本能),时而如鬼影般倏进倏退(带有红弗女所载诡异身法的影子,却更显简练实用)。这种步法,并非追求飘逸美观,而是为了在最短距离内发起致命一击,或从最不可能的角度脱离险境。
剑势越来越急,越来越险,几种截然不同的武学理念在他手中竟以“杀戮效率”为唯一核心,强行熔铸一炉。三十八载人生,近二十年的刀头舔血,赋予了他驾驭并融合这些知识的可怕本能与深厚底蕴。昨日绝境,不过是点燃这熔炉的最后一把火。
“嗤啦——”
一道无形剑气掠过,庭中那株老桂枝叶无风自动,随即,青黄交错的树叶竟如暴雨般簌簌而落!剑气激荡,直冲而上,震得檐角铜铃“叮叮当当”清响不绝,久久不息。
刘皓南倏然收剑,凝立场中,气息绵长,眼神沉静如古井,唯有眼底深处一丝锐利未散。他自己也清楚,方才所舞,已非任何一门一派武学,而是独属于“刘皓南”的、在无数生死间磨砺出的杀人术,如今又杂糅了新的理念,变得更为难测。
廊柱之后,太平早已被那凛冽剑气与隐隐的杀伐之声惊醒。她披着外袍悄然隐在柱后观看,一双妙目异彩连连,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恍然,再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思。她看得分明,阿郎这剑法,已绝非她所知的任何一家一派,既有战场上锤炼出的、最简单也最致命的杀人技,又融入了玄妙的步法与身法,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者说,不该属于“薛绍”的诡谲影子。直到刘皓南完整收势,敛息凝神,周身那凌厉无匹的气息缓缓消散,她才缓步而出。
她已换上常服,披了件杏子黄绫的披风,更衬得肌肤胜雪。她抚掌赞叹,眼中光彩未褪:“阿绍此剑,当真了得!竟将公孙三娘的飘逸灵动,化为了沙场战阵般的刚劲凌厉,其间步法转折,又暗合星象流转、阴阳变幻之妙!我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剑法。” 她的赞叹发自内心,却也带着一丝探究。
刘皓南回身见她,剑眉微蹙,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确认无碍后方道:“殿下可安好?昨夜受惊,当多歇息才是。” 语气是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剑舞并非他所为。
太平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眼波流转间,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与娇羞:“驸马昨晚……安慰的那般……努力,奴家又不是寻常小妇,风吹吹就倒,哪里便能惊那么久。” 她语带娇嗔,却也巧妙地将话题从剑法上转开,催促道,“快去更衣洗漱罢,早膳已备在花厅了,今日有新鲜的碧粳粥。” 说罢,转身吩咐廊下侍立的侍女去准备热水,耳根处那抹红晕却未完全散去。
花厅内,刘皓南独自用着早膳。太平已先行用毕,去了内室。
忽闻门房来报,大理寺丞狄仁杰递帖求见驸马。刘皓南放下银箸,略一沉吟:“请狄寺丞至偏厅奉茶,我即刻便来。”
偏厅中,狄仁杰已等候片刻,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深忧,官袍下摆微湿,显然是一夜未眠,直接从现场或大理寺赶来。
“下官冒昧,搅扰驸马。” 狄仁杰见刘皓南步入,起身行礼,不及寒暄,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现场复勘有惊人发现,事关重大,不得不即刻求见驸马。”
刘皓南抬手示意他坐下,神色平静:“狄寺丞辛苦,但讲无妨。”
“经仵作与大理寺属官反复查验,二十七名刺客尸身,除被金吾卫弓弩射杀、以及明显为驸马剑器所毙者外,尚有三人死状极为奇特,绝非寻常手段。” 狄仁杰语速加快,目光锐利,“一人喉骨尽碎,乃是被某种极为高明、需极大指力的擒拿重手法瞬间捏断,类似军中斥候或某些隐秘传承的扭颈术;另二人筋骨扭曲异常,致命伤口走势诡谲阴毒,下官翻阅古籍与刑部历年卷宗比对,竟似……似与前隋遗留、本朝已明令禁绝的‘断骨裂筋手’有七八分相似!此等手法,阴狠毒辣,专为虐杀或逼供,绝非寻常江湖死士或军中悍卒所用,更非薛驸马这般出身应通晓之术。”
刘皓南迎上狄仁杰探究的目光,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只淡淡道:“昨日修政坊毒烟弥漫,视线不清,贼人凶悍,招招欲取人性命。薛某为护公主周全,情急之下,只得用些早年因缘际会学来的防身手段,力求速毙敌手,难免失了章法,让狄寺丞见疑。然《捕亡律》有载:‘诸罪人持杖拒捍,其捕者格杀之勿论’。彼辈手持淬毒利刃,当街袭杀帝女,已是十恶不赦,如何毙杀,不过手段之别罢了。薛某彼时心中唯念公主安危,出手或重,却问心无愧。”
“驸马护主心切,下官岂敢质疑。” 狄仁杰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刘皓南“蹊跷之处尚不在此。下官细查,发现刺客分明是两批人——一批作寻常游侠或悍匪打扮,粗布劲装,专司近战搏杀,凶悍但章法稍乱,似为吸引注意、制造混乱;另一批人数较少,却着靛蓝短打,袖中藏精巧毒烟筒,行动间更有配合,专司制造混乱、远袭狙杀,尤其那持弩神射,绝非泛泛。两批人配合默契,目标明确。公主殿下身份尊贵,然此等阵仗,耗费巨大,组织严密,倒像是……”
“倒像是有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或是一石二鸟,借公主鸾驾,行刺薛某,并搅动风云。” 刘皓南截过他的话头,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一叩,目光沉静地看向狄仁杰,“狄寺丞若真想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而非仅仅了结一桩刺杀公主的公案……不妨往兵部弩司的档案库深处,特别是关于地方进献新式军械的卷宗,仔细查一查。薛某恍惚记得,月前陇右道进献的那批新式‘神机弩’图样与试制品,归档时似乎有些争议,或许……能发现些有趣的东西。当然,这只是薛某道听途说,做不得准,还需狄寺丞这样的能吏详查才是。”
狄仁杰瞳孔骤然收缩。弩司!神机弩!这已远远超出了一般刺杀案的范畴,直指军国重器与可能的内部蠹虫!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惊涛,对着刘皓南深深一揖,语气凝重:“谢驸马指点。下官……知道该如何查了。”
同一时刻,紫宸殿内。
龙涎香的青烟在殿中静静缭绕。大理寺卿张文瓘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沉重:“陛下,据大理寺少卿及狄仁杰等人详细堪验修政坊现场后禀报,金吾卫幸存者口供亦证实,首波冷箭,全数射向驸马坐骑;毒烟最浓时,唯一一支试图穿过烟雾直取目标的弩箭,亦是擦驸马耳际而过,深深没入车壁。其余攻击虽波及鸾驾,但最初之目标明确……依臣与少卿研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彼辈首要刺杀之对象,恐是驸马都尉。公主殿下或受牵连,或亦是目标,但绝非唯一。”
御座之上,李治指尖那枚羊脂玉扳指,发出“咔”一声轻微的脆响。他脸上看不出喜怒:“讲。”
张文瓘额头触地,继续禀报:“刺客所用兵器虽多为制式,难以追查,但大理寺属官在三柄被击落的横刀柄部隐蔽处,发现极为细微的、以特殊药水浸染方可显形的鸱吻纹印记——此纹,经少府监老匠辨认,乃范阳卢氏蓄养部曲私兵时,惯用的暗记。此外,五名刺客靴底缝隙中,残留有河东道特有的赭红色黏土,此土多见于汾水沿岸……” 他终究没敢直接说出具体家族,只含糊道,“此案线索纷杂,恐非一两家所为,甚或……涉及数家勾连,盘根错节。”
殿中死一般寂静。良久,李治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知道了。卿且退下。三日期限,朕等着大理寺的详实格目与条陈。”
“臣……遵旨。” 张文瓘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退出殿外。
待殿门合拢,李治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青玉螭龙镇纸,狠狠掼在地上!
“砰——哗啦!”
玉屑四溅。
“好!好个五姓七望!同气连枝!如今连朕的女婿都敢动了!真当朕的刀锋不利吗?!” 低吼声从帝王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他最初怀疑薛绍身手来历可疑,但此刻更让他震怒的,是这场刺杀背后隐约显现出的,是数个世家大族可能联手对皇权的试探与挑衅!这已超出对个人的算计,是对皇室权威的公然蔑视!
“陛下息怒。” 武后从御座后的山水屏风旁转出,步履从容。她俯身拾起一块较大的镇纸碎片,指尖拂过断裂处,语气平静,“范阳卢氏,河东之地……这些百年望族,彼此联姻,互为奥援,牵一发而动全身。张文瓘久在朝堂,岂能不知其中利害?他将线索模糊呈上,已是极限。”
她将碎片放回御案,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他们既敢伸手,必是觉得能瞒天过海。陛下此刻若雷霆震怒,大张旗鼓彻查,反倒可能逼得他们抱成一团。不如……就做出穷追不舍的姿态。他们做贼心虚,内部必有缝隙。届时,让这些高门自己互相猜忌、撕咬,岂不比陛下亲自下场,与整个世家集团正面冲突,更为巧妙?”
李治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殿外渐明的天光。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依媚娘所言。告诉下面,明面上,给朕盯死那些刺客来历;暗地里,弩司那条线,还有薛绍提到的神机弩,给朕一寸一寸地挖!朕倒要看看,他们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是。” 武后垂眸应下。
窗外,报晓的晨钟轰然响彻长安城上空,新一天的波谲云诡,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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