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下狱

辰时正刻,大明宫紫宸殿。

青铜鹤衔莲枝烛台上的灯火次第燃亮,将殿堂映照得煌煌如昼,却驱不散那股沉滞的、混合着龙涎香、墨汁与无数心思盘算的压抑气息。御座之上,皇帝李治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赤黄色常服圆领袍,腰系九环玉带,依贞观八年定制,朔望常朝便服如此。他面色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睛在冠下沉静如古潭,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下黑压压的朱紫公卿。在他身侧,御座东面,一面紫檀木嵌螺钿的六曲屏风静静矗立,屏面以金丝绣着精细繁复的百鸟朝凤图,栩栩如生。屏风之后,隐约可见翟衣凤纹的华美衣裾曳地,皇后、天后武媚并未与皇帝同坐御案,而是于屏风后设榻,身影被屏风巧妙遮掩大半,这正是“二圣临朝”多年形成的微妙格局——帝在明,后在暗,共同俯视着这天下权柄的中心。

太子李贤与英王李显立于百官之首,一个眉宇间隐有忧色,一个则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三品以上官员手执象牙笏板,按品阶雁列于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殿角铜壶滴漏的“嘀嗒”声,与御史台监察御史巡殿时靴底与金砖摩擦的轻响,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

“臣,刑部尚书裴炎,有本启奏!”

一声高亢而略显急促的奏报,如裂帛般划破殿中沉闷。裴炎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班,他今日未着朱紫常服,反而是一身庄重的绛紫色朝服,头戴三梁进贤冠,更显肃杀。他手中笏板尖端微微上抬,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臣,弹劾太平公主殿下三罪!” 裴炎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其一,擅调公主府亲事府、帐内府卫队,冲撞大理寺正堂,干扰三司会审,藐视国法!其二,于公堂之上,毁损獬豸神像,亵渎律法威严!其三——” 他话音一顿,猛然侧身,目光如电,射向立于武官班列末位、垂手而立的刘皓南(薛绍),“纵容驸马都尉薛绍,于光天化日、帝都街衢,悍然格杀二十七人!其中三人,经臣刑部、大理寺、鸿胪寺三方会勘,确系持有吐蕃赞普所颁信物之使团成员!今吐蕃赞普已遣使责问,邦交堪忧,此皆因驸马妄动干戈,公主驭下不严所致!三罪并罚,请陛下、天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四夷!”

裴炎话音甫落,礼部尚书、周国公武承嗣立即出列,他头戴三梁冠,冠上簪缨因动作而急颤:“陛下,天后明鉴!裴尚书所言句句属实!那三名吐蕃死者,怀中藏有布达拉宫金牒,乃赞普亲卫‘本’之凭证!去岁我朝方与吐蕃续订盟约,互市往来,边境稍宁。如今驸马当街格杀其使团成员,虽事出有因,然手段酷烈,人数众多,吐蕃岂能甘休?若因此重启边衅,烽火再燃,这干系,谁人承担?!” 他语速又快又急,将“邦交”大义牢牢扣在头顶。

“武尚书此言差矣!”

一声沉喝,如金石坠地。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敬玄踏前一步,他年过五旬,身姿依旧挺拔,身着便于行动的戎装常服,腰间并非玉带,而是一条牛皮革带,战靴踏在金砖之上,铿然有声。他目光锐利如鹰,直刺武承嗣:“吐蕃狼子野心,何曾有一日真心盟好?就在三日前,洮州急报,吐蕃骑兵假扮马贼,掠我边民三百,焚毁村寨!此等行径,与贼何异?依《唐律·卫禁律》,凡持兵杖、弓弩、矛矟之属,近皇族车驾仪仗,无须号令,格杀勿论,皆以谋逆论处!金吾卫当场格杀者,皆是手持利刃、强弓硬弩,直扑公主车驾之凶徒!此非妄动干戈,乃恪尽职守,护卫天家!”

他顿了顿,身上鎏金明光铠的护心镜反射着烛火,光芒刺目:“我大唐立国,太宗皇帝有言:‘寇可为,我复亦为;寇可往,我复亦往!’ 兵者,国之大事,然我大唐的兵锋,是让四夷怕的,不是让我天朝贵胄,去惧怕那些背信弃义、劫掠边陲的豺狼!礼部要论盟约,好啊,先让吐蕃赞普,把他那些在洮州道上杀人放火的‘使团’撤回去,我们再谈!”

“李尚书所言,正是末将肺腑之言!”

又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气息。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出列,他身材魁梧,甲胄在身,行动间甲叶撞击,声音冰冷铿锵,如冬日冰河迸裂。他面向御座,抱拳道:“陛下!天后!裴尚书弹劾驸马‘擅杀’,弹劾公主‘纵容’,那末将倒要问问,昨日修政坊街道,我金吾卫三十六名儿郎,为护卫公主车驾,血战殉国,他们的尸首如今还停在金吾卫停尸院中,人人身上皆有淬毒弩箭贯穿之伤!那些刺客,袖中藏匿吐蕃特制三棱毒箭时,可曾想过‘邦交’二字?可曾对我大唐律法、对我天家威仪,有半分敬畏?!”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怒视武承嗣,声如洪钟:“礼部要论盟约,要论邦交,可以!先问问我金吾卫停尸院里,那三十六具尚未寒透的忠烈骸骨答不答应!问问他们家中倚门盼儿归的白发爹娘、孤儿寡母答不答应!”

就在这时,班列中又一人越众而出。此人身材并不如何高大,却步履沉稳健硕,每踏一步,似乎连殿中金砖都在微微震颤。他一身玄色铠甲,肩吞兽首狰狞,甲叶边缘沾着未曾拂尽的干涸沙尘,正是刚刚自陇右道班师回朝叙职的右领军卫将军、检校左羽林军、安东镇抚大使、燕国公李谨行。他乃靺鞨族酋长之子,归化大唐后战功卓著,是军中悍将。

李谨行声如闷雷,在殿中炸开:“陛下,天后,末将刚从洮州前线回来!月内,吐蕃骑兵假扮商队,在洮州道上劫杀我朝往来使团、商队,已达七次!尸横遍野,财货被掠一空!” 他霍然从腰间革囊中抽出一支断箭,箭头幽蓝,显然淬有剧毒,“此箭,便是在最后一次被劫使团现场寻获!诸位请看这箭镞,冷锻螺纹,钢口极佳,这锻造纹路——” 他举起断箭,“与昨日行刺刺客所用箭镞,如出一辙!更可疑者,这箭杆缠弦处,用的是吐蕃高原特有的牦牛筋!而箭杆尾羽的粘合之法,却是关中匠人惯用的鱼胶!此等不伦不类、欲盖弥彰之物,分明是有人故意嫁祸吐蕃,搅乱视听!其心可诛!”

武将们接连发声,气势如虹,文官班列中却有一人阴恻恻地插言道:“纵然刺客身份存疑,然驸马都尉当街施展那等诡谲的……星衍遁甲之术,引动天象,北斗七星光耀白昼,长安百姓皆见,议论纷纷。此等近乎巫蛊之术,骇人听闻,岂是诗礼传家、河东薛氏的祖训?” 说话的是御史台一位侍御史,姓赵,素以风闻奏事、言辞刻薄著称。

他此言一出,殿中为之一静。许多文官,尤其是崇尚儒学的老派臣子,脸上都露出深以为然或忌讳莫深的表情。

“哦?”

一个平和却不失威仪的女声,自屏风后淡淡响起。正是天后武媚。她没有现身,只闻其声。

“赵御史博闻强识,连薛氏祖训都了然于胸。” 天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本宫倒想请教,袁天罡道长,乃先帝太宗皇帝亲封的‘护国真人’,其《推背图》玄妙精深,亦曾得先帝赞许。依赵御史所言,莫非袁真人所学,亦是‘诡谲巫蛊之术’?钦天监所司观星测象,制定历法,亦是‘妖妄惑众’?本宫竟不知,老子《道德经》五千真言,何时成了御史台口中的邪说?”

“皇后”,李治适时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朕读《道德经》凡三十载,常感‘道法自然’之玄妙。星象之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只要不用于邪途,何罪之有?薛绍幼年体弱,曾于终南山随道人习练些强身健体、导引吐纳之术,昨日情急之下用以自保,虽有惊世骇俗之嫌,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原。此事,不必再议。”

皇帝轻描淡写,将“星衍遁甲”定性为“强身健体之术”,既堵住了文官攻讦之口,又隐隐维护了薛绍。赵御史面如土色,诺诺不敢再言。

太子李贤见状,快步出班,撩袍跪倒:“父皇,母后明鉴!太平妹妹年方廿三,自幼受父皇母后宠爱,性子是急了些。昨日见驸马身陷囹圄,恐受刑辱,一时情急,行事或有失当,然其心纯孝,绝无藐视国法、轻慢朝廷之意!儿臣愿以太子金印担保,太平妹妹只是一时冲动,还望父皇母后念其年幼,从轻发落。” 他言辞恳切,将太平的行为归结为“年幼冲动”、“护夫心切”。

英王李显也紧跟着出列,跪在太子身侧:“父皇,母后,三哥所言极是。太平妹妹最是知礼,去岁吐蕃使臣宴间失仪,还是妹妹援引《周礼》规劝,使其惭惶而退。昨日之事,实属关心则乱。儿臣也愿为妹妹作保!”

两位皇子接连求情,殿中气氛稍缓。然而,老牌关陇士族的代表,荥阳郑氏的家主,年迈的郑仁恺,却在此时颤巍巍地出列。他须发皆白,声音苍老,却带着久经宦海的沉稳与力量:“太子殿下、英王殿下爱护幼妹,手足情深,老臣感佩。然,国法如山,不容私情。老臣还记得,永徽三年,有宗室县主,因琐事鞭笞百姓致死,虽年少,仍被削去封爵,贬为庶人。公主殿下昨日所为,冲撞法堂,毁损证物,若只因‘年少’、‘情急’便可轻轻放过,那置《唐律疏议》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长此以往,皇室宗亲皆可效仿,三法司威严何存?不如……废了三法司,改设公主府刑堂罢了!” 他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辛辣的讽刺。

这番话,引来了不少出身关陇、山东高门的朝臣暗暗点头。

就在此时,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大理寺卿张文瓘,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郑公所言甚是,国法如山。只是……” 他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向裴炎,“下官倒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裴尚书。昨日三司会审,人犯尚未定罪,证词仍在核对,裴尚书何以急不可耐,竟要对驸马都尉动用……浸了桐油、专伤经脉的拶指?若非公主殿下及时赶到,恐怕此刻,驸马右手已然尽废。裴尚书,这……也是《唐律疏议》的规定?还是刑部……另有章程?”

“浸油的拶指?!”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裴炎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急声道:“张寺卿休要胡言!刑部用刑,皆依律例!昨日……昨日不过是寻常……”

“是不是寻常,验过即知。” 张文瓘不紧不慢地截断他的话,从袖中取出一小截明显颜色较深、带有油渍的竹片,“此物,是公主殿下昨日扯断拶指时,崩飞到臣脚下的。臣已让仵作验过,确是浸泡过桐油。刑部大堂之上,众目睽睽,证据在此,裴尚书,可要当庭验看?”

裴炎一时语塞,额角青筋隐现。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立于武官班末的刘皓南,忽然动了。他向前几步,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倒,动作从容不迫。然后,在满殿目光注视下,他抬手,解下了腰间那枚代表驸马都尉身份的银鱼符,轻轻搁置于身前光洁的金砖之上。玉质银鱼符与金砖相触,发出清脆而孤寂的一声轻响,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嘈杂。

“臣,薛绍,” 他声音清朗平稳,“认罪。”

他继续道,目光垂地,姿态恭顺:“臣认‘闺门不肃,致令公主殿下忧心失仪,冲撞法堂’之罪。殿下年轻气盛,皆因臣处事不当,未能及时陈情避嫌所致。此罪,臣愿一力承担,甘受任何惩处。”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裴炎、武承嗣等人,最后落向御阶之上。

“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清晰坚定,“裴尚书所劾‘擅杀’、‘破坏邦交’之罪,臣,万难苟同!……臣,恳请陛下、天后,准臣与吐蕃遣来责问之使节,当庭对质!臣愿与吐蕃使者,同验三名吐蕃死者尸身,同验其所携兵刃、毒物!……若吐蕃使者能证明彼辈无辜,或臣之所言有虚,臣愿领‘擅杀’之罪,千刀万剐,死而无怨!”

狄仁杰不失时机地再次出列,展开那幅尸格对比图,清晰地展示了刺青的吻合。

御座之上,李治沉默了。他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着,目光深沉,扫过殿下众臣各异的神色。

良久,李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

“驸马都尉薛绍,护卫公主有功,然处事欠妥,引发朝野争议。着即卸去兵部弩司主事一职,暂押大理寺,由三司继续详查此案,不得用刑,好生看管。太平公主,行事鲁莽,冲撞法堂,禁足于公主府,无诏不得出,闭门思过。吐蕃使者一事,着鸿胪寺依礼接待,其所陈之情,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并鸿胪寺共议后,再行回复。退朝。”

命令清晰,各打五十大板,却又留有余地。

两名金吾卫上前,客客气气地“请”刘皓南离开。刘皓南神色平静,随侍卫离去。在与狄仁杰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目光有刹那的交汇。

退朝的钟声沉重地响起。

殿外转角阴影处,裴炎与武承嗣故意落后几步,凑在一处。裴炎压低声音,语气阴冷:“大理寺的牢房,听说年久失修,阴冷潮湿得很。薛驸马那般金贵的身子,又刚受了惊吓,怕是……熬不过三日吧?”

武承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裴尚书说的是。这秋深霜重,染上些风寒急症,也是常事。”

他们却不知,方才刘皓南被“请”出殿时,袍袖之内,空悬的指尖,正以极细微的幅度,快速勾画着军中密讯指语:“裴、武合谋,欲行加害。图,已送出。”

酉时,大理寺狱。

太平公主挥退狱卒,冲进这间名为“清要室”的独立牢院。看到刘皓南好端端地坐着,她松了口气,随即怒道:“他们怎么敢!薛绍,你等着,我这就去求阿爷!”

“殿下。” 刘皓南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她。他站起身,握住她挥舞的手腕。

“本宫闯的祸,不用你一个人扛!” 太平甩开他的手,扬手欲击石壁。

刘皓南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太平挣扎了一下,便伏在他胸前颤抖。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刘皓南一手轻抚她的背,另一手贴在她后心,以一种奇异的节奏画圈。太平身体一僵,抬起泪眼看他。

那是他们之间代表“安心,我在”的暗号。

“殿下若此刻去面圣,陈情哭诉,才是真正入了局中人之彀。” 刘皓南的声音压得极低,“老牌世家私蓄弩机,暗养死士,所图非小。陛下……正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契机,将藏在深处的蛇虫鼠蚁,引出来。驸马下狱,公主困守府中,有些人……才会安心,才会动作。”

太平猛然抬头,泪痕晕开了胭脂:“你是说……阿爷他……?”

“那三个吐蕃死士,” 刘皓南不答,继续低语,“不过是引子。陛下要看的,不是谁杀了刺客,而是……谁急了,谁跳出来了。”

窗外传来狄仁杰与狱丞的谈笑声,点明此地的“特殊性”。

太平眼神闪烁,假作哭泣,声音细若蚊蚋:“我明日就遣府中死士,去烧了终南山里长孙家那个工坊!”

刘皓南手臂收紧,扣住她的腕脉。“殿下不可!打草惊蛇,徒留话柄。殿下可知终南山中狼群狩猎之道?” 他借着拥抱的遮掩,引着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勾画起那幅简单的地图轮廓。

“最好的猎手,要有狼的耐心,豹的敏捷,以及……狐的狡黠。躁动则獐鹿惊走,潜伏方得良机。待此案风波稍定,证据确凿,殿下若还有兴致,臣陪殿下,去终南山……猎狼,可好?”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了狱卒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太平眼神一凛,突然用力推开刘皓南,扯散头鬓,抓起粗陶茶碗狠狠掷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

“薛绍!你给我听着!” 她指着刘皓南,声音带着哭腔与愤怒,“你若敢学那些史书里的蠢货忠臣,就在这阴冷牢房里把自己熬死……本宫现在就回宫去,去求阿爷,废了我这公主封号,跟你一起做庶民!你看我敢是不敢!”

她说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万分。然后,她决然转身,冲出了牢门。头上的九树花钗冠的珠珞,在昏暗廊下划出一道晃动的弧光,迅速消失。

刘皓南站在原地,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被她指尖划过、已然淡去的无形地图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衣襟上那抹晕开的胭脂泪痕。

窗外,暮色四合,大理寺高墙外的天空,最后一抹晚霞如血般浓烈。而更深的黑暗,正在长安城百万户人家的屋脊之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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