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尾款。按照最初合同约定的金额。”

黎绥听到这话侧过头,那双下垂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不给优惠?”

“已经优惠你很多了。”君天诏说,语气里难得有一丝抱怨,“你弄的那个FBI,搞得我这一路胆战心惊。你知道在尼加拉瓜酒店那天晚上,我看到那股信息素味道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黎绥眨了眨眼,没说话。

“我当时就想,”君天诏继续说,“完了,这单生意要砸。不是龙阙把我弄死,就是这个FBI醒来之后先把我崩了。”

黎绥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往机舱里走。

“钱会转给你的。”他说,头也不回。

君天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耸了耸肩。

反正花的都是黎绥自己的钱,那人爱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他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钱到手就行。

十二个小时后。

上海。浦东机场。

湾流G650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停稳。舷梯放下,地勤车辆围拢过来。

黎绥和君天诏在到达大厅分开。

没有任何告别。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那种东西。

君天诏走出到达大厅,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站在到达口外面的栏杆旁,一个高个子,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正百无聊赖地低头看手机。那张脸和他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骨轮廓,同样的下颌线条,只是更年轻,更干净。

君天渺。

君天诏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君天渺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直接扯着嗓子喊:“君天诏!快还我两百——!”

话还没说完,君天诏已经走到他面前。

左手扣住君天渺伸过来的手腕,右脚插进他两腿之间,腰腹发力。一个过肩摔。

砰!

君天渺的后背砸在地上,闷响一声。周围响起几声惊呼。

君天诏单膝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他俯下身,嘴唇凑到君天渺耳边:

“傻鸟。”

君天渺瞪大眼睛看他。

“财不外露。”君天诏说,“天天嚷嚷你那两百万,嫌活得太长了?”

君天渺的挣扎停了一下。

君天诏松开手,站起来,顺便把他弟弟也从地上拽起来。

“走吧。”君天诏拍了拍他的肩,“去你家。”

君天渺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二十七楼,视野不错。进门的时候,君天渺一边换鞋一边抱怨:“你自己在上海又不是没有房子,非要来我这里住干什么。”

君天诏跟在他后面进来,随手关上门。

“你这里方便。”他说。

“哪里方便了?”君天渺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狐疑,“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什么麻烦了?”

君天诏没回答。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客厅的沙发上。

那是一只猫。

一只橘色的、巨大的、圆滚滚的猫。

它正趴在沙发上,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闭眼睡觉。整个身体摊开,像一张橘色的毛毯,把沙发垫占去了一大半。

君天诏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自己弟弟。

“这猫,你养的?”

君天渺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来,顺手把那只猫抱进怀里。猫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喵”,继续睡。

“去年捡的。”君天渺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怎么了?”

“几岁?”

“捡到的时候才三个月,现在一岁多吧。”

君天诏走过去,伸手把那只猫从弟弟怀里捞起来。他掂了掂。

手往下沉了一下。

又掂了掂。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君天渺。

“你告诉我这是猫?”

君天渺眨眨眼:“不然呢?”

“这重量,”君天诏把猫举到眼前,“你养的是猪吧?”

“怎么能这么说我的虎皮小蛋糕!”君天渺一把把猫抢回去,抱在怀里,脸贴着猫的头顶,“恶评!小蛋糕我们走,不和他玩。”

君天诏看着他弟弟抱着那只十八斤重的橘猫,嘴里念叨着“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猫”,那猫居然还配合地“喵”了一声。

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智障怎么读上研的。

没救了。毁灭吧。

他转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给简梅发了条消息。

[确认一下,我的那批东西什么时候到]

简梅的回复很快:[走的是特殊渠道,需要清关]

君天诏收起手机,回头看客厅。

君天渺正蹲在茶几边拆一盒罐头。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四条粗短的腿走过去,尾巴高高翘起,蹭着他的腿。

“来来来,小蛋糕,吃罐头了——”

君天诏靠在窗边:“你这猫怎么来的?”

“我去年在一家蛋糕店买了个虎皮蛋糕,蹲在路边吃的时候,这猫就从树上掉下来,正好掉进我的塑料袋里面。我想着宿舍不能养猫,我就搬出来租了个房。”

君天诏沉默了两秒。

“所以这猫就叫虎皮蛋糕是吗。”

“对!”君天渺把猫抱起来,“可爱吧?”

君天诏看着那只被举在半空的十八斤橘猫,以及自己弟弟那张笑得像傻子一样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很难想象我和这个傻鸟竟然是同一个父母生的。

“快还我钱。”君天渺把猫放回去,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讨债专用的严肃表情。

“家里每个月给你三千生活费还不够你用?”君天诏问。

“不够!我房租都要两千,水电燃气网费加起来四五百,剩下的钱只够买猫粮和罐头,我都没钱吃饭了!”君天渺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君天诏,“你还来我这住。”

君天诏看了一眼这个公寓。

一室一厅,目测也就四十多平。客厅里除了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开放式小厨房,剩下的空间几乎全被猫的东西占领——猫爬架、猫窝、猫抓板、一箱一箱的罐头和猫粮。

“还你。”君天诏说,“过几天我去银行转给你,行了吧。”

君天渺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你不会又跑了吧?”

“……不会。”

君天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绥哥不是也回来了吗?”

君天诏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和绥哥去俄罗斯干什么啊?”君天渺问。

君天诏没立刻回答,拿根烟叼进嘴里,没点,只是含着。

“俄罗斯?”他反问,声音有点含糊,“他和你说的?”

“对啊。”君天渺点头,“前几天他给我发消息,说在俄罗斯。还说你们是一起去的。”

君天诏沉默了几秒。

“哦。还能干什么,不就是谈生意嘛。那边有几个项目要对接,他带我过去帮忙看看。”

君天渺眨眨眼:“谈生意带你去干什么?”

“安保咨询。”君天诏说,“那边治安不好,你绥哥怕死,雇我当保镖。”

这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君天渺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君天诏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好了,别问东问西了。你不是明天还有组会吗?赶紧准备你的PPT去。”

君天渺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哀嚎:“你怎么知道我有组会!”

“你妈说的。你天天打电话哭,说读研日子不好过,你妈都受不了你了。”

“我妈也是你妈,你能不能叫妈别叫你妈‘你妈’?”

“不能。”

君天渺愤愤地站起来,抱着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我去银行查账,要是钱没到——”

“知道了。”君天诏打断他,“去准备你的PPT。”

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

君天诏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他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俄罗斯。

黎绥那个混蛋,真会编。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那批枪已经快到了,过几天他就能拿到手。至于黎绥和他那个FBI的事——

不关他的事。

黎绥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文件。

他回国已经四个小时了。

这四个小时里,他开了两个电话会议,签了三份授权书,回复了四十七封邮件。

“……关于费城港那个项目,”简梅说,“斯密顿那边已经被立案调查了,新的管理层正在和我们接触,希望能重启谈判。”

黎绥翻了一页文件,头也不抬。

“让他们等。”

简梅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还有,顶峰科技那边的专利转让,对方律师发来了修改后的条款,主要分歧还是在支付节点上——”

“放一放。”黎绥说。

简梅又记了一笔。

会议桌上摊开的文件涉及六个不同的项目,分布在三个国家。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或者批注意见,或者打回去重做。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积压的工作比他预想的还多。

但他没有抱怨。

他从来不会抱怨工作。

简梅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知道洪都拉斯发生了什么——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但她什么都没说。

那是老板的事。她只负责干活。

黎绥翻完最后一页文件,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盖合上。他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今天就到这吧。”

“小黎总。”简梅说。

“明天早上九点,还有三个会。”

“……知道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些文件收进公文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节拍。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想起那条发给白叙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那条消息。也许是真的想恶心那个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怎么还不回我消息?

到了停车场,车灯从远处照过来,简梅开着那辆黑色雷克萨斯缓缓停在他面前。

黎绥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驶入夜色,汇入车流。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一周过去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和白叙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亲爱的,记得想我]

没有回复。

黎绥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气急败坏的回骂,可能是某种歇斯底里的质问,也可能——什么都不会有。

白叙现在应该在美国,被上级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接受调查,然后……然后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这样最好。

黎绥把酒杯放下,起身走向卧室。

明天还有七场会,还有无数文件要签,还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商业布局”。

这才是他的生活。

他拉上窗帘,躺进被子,闭上眼睛。

然后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不是白叙,是君天诏。

[枪到了。]

黎绥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人,为了那把破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AAA抑制剂批发商:[还有别的事吗?]

俄罗斯代购:[我弟一写论文就开始叫怎么办]

AAA抑制剂批发商:[你确定是写论文吗?]

俄罗斯代购:[还在做PPT,说什么开题报告,我感觉我都耳朵要被他炸聋了]

黎绥对君天渺非常熟悉,毕竟认识那么多年了。

君天渺和尖叫鸡的区别就是,君天渺完美的弥补了尖叫鸡只有一种叫声的缺陷。

AAA抑制剂批发商:[你把他嘴堵住不就行了]

俄罗斯代购:[我把他扔你家楼下了]

黎绥盯着那行字,脸上笑容消失了。

[?]

[滚]

[送谢浔那去]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三秒钟后——

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一个人影蹲在他家门口。腿边放着一个电脑包,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黎绥闭了闭眼。

他拉开门。

君天渺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黎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了黎绥的大腿。

“绥哥——!!!”

黎绥低头看着那个挂在自己腿上的生物,面无表情。

“放手。”

“我哥揍我!”君天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写满了委屈,“他吃我的、用我的、玩我的猫,还嫌弃我的房子太小,把我赶出来了!”

黎绥沉默了两秒。

“你房子是挺小的。”

君天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抱得更紧了:“绥哥你怎么也这样!”

黎绥试图把腿抽出来,但君天渺抱得死紧。

“那你现在要干嘛。”黎绥问,现在他只有放弃挣扎后的平静。

君天渺从地上捞起那个电脑包,举起来给他看:“我要做PPT!帮我!”

黎绥看着那个电脑包,又看看君天渺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你去谢浔家。”他说。

“谢浔家太远了!”君天渺抗议,“从这里过去要坐一个小时地铁!”

“那你想怎样。”

君天渺眨眨眼,没说话,但抱着他腿的手又紧了一点:“绥哥,救我。”

黎绥深吸一口气。

“我要揍你。”他说。

君天渺的脸瞬间垮下来:“怎么各个都要揍我!我哥揍我,你也要揍我!”

“你太吵了。”

“我不吵!”君天渺立刻保证,“我保证安静!我就在客厅角落里做PPT,一句话都不说!”

黎绥低头看着他。

君天渺蹲在地上:“你不收留我我就死在这里。”

黎绥想了想自己明天的日程,觉得自己再这样耗下去,今晚就不用睡觉了。

“……进来吧。”

君天渺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松开黎绥的腿,拎起电脑包,嗖地一下窜进门,生怕黎绥反悔。

黎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已经熟门熟路往客厅走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

他关上门,走回客厅。

君天渺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电脑打开,PPT打开。

一句话都没说。

很好。

黎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手机。

君天诏的新消息。

俄罗斯代购:[收到了?]

AAA抑制剂批发商:[收到了]

俄罗斯代购:[不客气]

AAA抑制剂批发商:[滚]

“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读研!为什么这么多文献!!呃呃呃呃呃——我不想写论文——!”

黎绥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按在君天渺脸上。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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