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鲜血浸透后背。

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黎绥的脊背往下淌,浸湿了衬衫,又渗进裤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湿滑在皮肤上滑动。沐池言的脑袋垂在他肩头,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若有若无,随时可能消失。

“你别死。”黎绥背着他往佛塔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坚持一下。你死了我怎么办。”

沐池言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黎绥往上托了托他,血又从指缝间涌出来。

缅甸的阳光毒辣,晒得地面发白,晒得人头晕目眩。路边的植物叶子耷拉着,泥土干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远处隐约有枪声传来,不知道是交火还在继续,还是别的什么。

黎绥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汗水混着血水淌进眼睛,蜇得生疼,他眨眨眼,继续往前走。

“这里还有两个逃出来的Omega。”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黎绥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

两个男人站在路边,离他不到十米。矮壮,皮肤黝黑,穿着脏兮兮的汗衫和短裤。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上,落在他因为负重而微微颤抖的腿上,落在他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那目光黎绥太熟悉了。每当Omega落单,周围就会出现这种带着淫邪的、像打量货物一样的目光。

其中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嘀咕了几句,缅甸语,叽里咕噜的,黎绥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不需要听懂。

他看懂了那两个人脸上的笑。

黎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太累了,太累了,累得连恐惧都调动不起来。

卷进□□的麻烦里,被FBI追着调查,好几次死里逃生,花了一大笔钱,耗费了无数人脉——

现在他背着一个快死的公安,在缅甸的荒郊野外,面前站着两个想对他们做点什么的男人。

沐池言的枪还在他腰间。

那两个人开始往这边走。其中一个举起棍子,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树丛,嘴里说着什么,像是在命令他过去。

黎绥往后退了一步。

沐池言的身体在他背上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

“我背上有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他快死了。我得送他去医院。”

那两个人听不懂中文。但他们看懂了黎绥的表情。他们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其中一个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黎绥的手臂。

黎绥躲开了。

那个动作让他失去平衡,沐池言差点从他背上滑下去。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体,大口喘气。

第二个男人也走过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围在中间。

黎绥看着他们,慢慢蹲下,把沐池言放在地上。沐池言的头垂下来,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黎绥站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那两个男人。

他的手摸向腰间。沐池言的枪,里面只有一颗子弹。

只有一颗。面前两个人。

他拔出枪。

那两个男人的表情变了。他们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棍子,开始大声喊叫——不知道是威胁还是求饶。

黎绥没有听。

他举起枪,瞄准。

砰——

枪声惊起远处树丛里的飞鸟。

一个死了,另一个吓跑了。

黎绥站在原地,举着枪的手还在发抖。

怂货。

人就是这样。你只要拿出枪,哪怕你只有一颗子弹,他们就会落荒而逃。

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慢慢放下手,把枪收回腰间。然后他转过身,跪下来,把沐池言重新背起来。

沐池言的呼吸还在。

很弱,但还在。

“我把他们吓跑了。你他妈坚持住。”

他开始往前走。

脚步踉跄,一步深一步浅,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沐池言的血还在流,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喂——有人吗?”

黎绥背着沐池言到了边防派出所。

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水泥,从荒草丛生变成平整干净。他看见前面有建筑,有灯光,有人影。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里有人。

黎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感觉自己要累虚脱了。

巡逻的守卫听见了声音。

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战士转过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口,背上还背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们的反应很快,一个人冲过来,另一个人对着对讲机喊了什么。

黎绥看着他们跑过来。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

哦,我得回去。

黎绥想起白叙。那个单纯好骗,智障一样的FBI。

要是真让中国部队撞见他——一个FBI探员,非法入境,身上还带着武器,出现在缅甸的冲突现场——那乐子就大了。

外交事件都是轻的,搞不好直接给人按个间谍罪扔进去。

黎绥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疼。

他跑出边防派出所的院墙,跑进路边的树丛,跑进那片他刚才好不容易爬出来的荒草地。脚底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爬起来继续跑。

沐池言的枪他扔了。子弹已经用掉,留着也没用,还碍事。

现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的血和泥,还有一堆骂人的话。

交火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烈了。枪声变得稀疏,喊叫声也远了。

荆鹊翼早就趁乱跑了。

白叙不知道黎绥在哪。

他最后看见黎绥的时候,那个混蛋正被那个叫沐池言的Omega拖着跑。然后他就被人群冲散了,被那些打手缠住,等他把人撂倒再抬头,已经看不见黎绥的影子了。

他妈的。

白叙咬着牙,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得去找。活要见人——

一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越野车忽然从他旁边驶过,又猛地刹住。轮胎在土路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窗降下来。

简梅的脸出现在窗口。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上车。”

白叙愣了一下。

“黎绥呢?”

简梅没有回答。她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快上来。

白叙迅速拉开后座车门,把自己扔了进去。

顾巧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正在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汇报工作:

“……已确认谢浔先生安全。正在撤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哦,告诉谢浔,让他回去自己给他妈解释。”

白叙没心情听他们的家庭对话:“黎绥呢?他去哪了?”

谢浔看了白叙一眼:“暂时失联。但荆鹊翼的人也在撤退,他应该没有被重新控制。我推测他会自己找路出来。”

越野车开得飞快。

“他妈的,”白叙看着不断后退的建筑,“你们就这样走了?黎绥还——”

谢浔笑了:“别生气,这不是在带你去找他吗?”

白叙:“你知道他在哪?”

谢浔:“我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推测,然后验证就行了。”

车忽然一个急刹。

白叙猛地转头。

黎绥站在十几米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脸上又是血又是泥,衬衫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一片青紫的淤痕。他一只手撑着车门,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那样子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但他那双下垂眼还是弯着的——那种欠揍的、让人想打他的弧度。

“开个门,”他说,喘得像只破风箱,“跑不动了。”

白叙愣了一秒。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车门,差点把黎绥撞倒。白叙一把抓住黎绥的手臂,把他往车里塞。

简梅一脚油门,车冲了出去。

越野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飙,扬起一路尘土。

黎绥瘫在后座上,整个人像一滩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烂泥。他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最后的力气。

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痂,混着泥土和汗,把衬衫和皮肤粘在一起。那张脸上更是惨不忍睹——泥,血,汗,还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肿起来的淤青,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白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想骂人。想骂他乱跑,骂他不要命,骂他把自己搞成这样。

“你他妈——”白叙开口,声音沙哑。

“别骂了。”黎绥闭着眼睛打断他,气若游丝,“让我喘口气。”

白叙把话咽了回去。

前排,简梅专注地开车,面无表情。顾巧还在和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应一两句“嗯”、“知道”、“已经在安排了”。

谢浔坐在白叙另一边,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他看了一眼黎绥那副狼狈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看戏的意味,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你跑哪去了?”白叙问。

黎绥从车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喝:“哦,边境派出所。”

白叙难以置信:“你知道那有多远吗?”

黎绥仰着头喝水,喉结滚了几下:“不是三公里吗?”

“谁告诉你三公里的?”

“那就是十公里。不清楚,反正我要累死了。浔浔,有烟吗?”

谢浔从口袋里拿出烟盒。

黎绥接过来看了一眼:“银钗?你这么没品位吗?”

谢浔:“我又不抽烟。这是从龙阙那里顺来的。”

黎绥抽出一根,把烟拆开看了一眼:“假货。”

然后打开车窗,丢了出去。

前排,顾巧挂断了电话。她回过头,看向谢浔。

“大少爷,家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们直接从陆路进泰国,然后转机回国。”

谢浔点了点头。

“荆鹊翼呢?”黎绥问。

“跑了。”顾巧摇了摇头,“龙阙的人动作很快,我们的部队虽然反应及时,但他们有内部接应。核心人员已经撤得差不多了。”

谢浔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常。”他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次只是敲山震虎。”

白叙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部队?你们哪来的部队?”

“家父朋友比较多而已。”谢浔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白叙忽然有点明白谢浔刚才为什么那么淡定地走进龙阙的地盘了。

有人在背后保着他。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土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野地。

简梅忽然开口:“前面有车。”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往前看。

远处,一辆军用卡车正横在路中间。车旁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枪,正在检查什么。

白叙的神经瞬间绷紧。

“中国部队?”

顾巧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缅甸的。但应该是被我们的人打过招呼的。继续开。”

简梅没有减速。车直直地朝着那辆卡车开过去。

越来越近。

那几个士兵抬头看向他们。其中一个举起手,示意停车。

简梅停下了。

车窗降下来。顾巧探出头,用缅甸语说了几句什么。那几个士兵听完,看了看车里的人,又看了看那辆车,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可以通过。

卡车被移开一条缝。简梅踩下油门,车从缝隙里钻过去,继续往前开。

白叙松了一口气。

“刚才说的什么?”他问。

顾巧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我们是谢家的人。”她说,“刚从那边出来,要回国。”

谢家的人。

这个“谢家”,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车又开了一段。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像是被血浸透的棉絮。

黎绥忽然开口:“你们有回去的渠道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但还是很哑。

谢浔点了点头。

“我当然有。”

黎绥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白叙。

“你回美国的渠道有吗?”

白叙愣了一下。他看着黎绥那张狼狈的脸,看着那双依旧弯着的下垂眼,忽然有点明白他在想什么。

“有。”他说。

黎绥点了点头。

“那就行。”

黎绥对着简梅说:“简梅,我的手机现在没有了。你回国之后先帮我处理一下工作,我要去美国一段时间。”

白叙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你要跟我回美国?”

黎绥没有回答。

白叙转过头,看着他。

黎绥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白叙没有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驶入更深的夜色。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