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五十四

世界上所有的选手到齐了，下一个环节就是当面抽签。

在富士通公司的组委会职员过来宣布抽签就在明天的时候，佐为是充满期待的。

本届富士通杯决赛采取‘单局淘汰制’的个人赛与团体赛双重制度。个人赛率先打响，根据国家队棋士们的表现，再从中选出三人参加团体赛。

很多人的评语就是规格很像奥运会的乒乓球赛等竞技赛事，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分男女。

佐为虽然不太了解现代奥运会，但他好像也观看过一次奥运会的转播，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当抽签的设备被摆上台以后，佐为很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自己的第一个对手是谁了。

不过也有一些人脸色凝重。因为富士通杯决赛和预赛同样，采用“单局淘汰制”，一局输了就被淘汰了，他们既期待又畏惧，他们畏惧一上来就面对像佐为那样的真正的高手，在单人赛之中就没有机会了。

“不过，能和藤原老师这样的高手下一句，就凭关注度，也值得了！”其他国家的棋士都说。

棋士们议论纷纷。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有人发现三国的年轻人不见了。

头一个发现洪秀英不见踪影的人是高永夏，在人群中到处寻找他，一边问其他前辈：“有没有看到秀英？”

陆力也发现找不到王世振和赵石，着急不已。

“咦，塔矢亮也不在？”仓田发现了，摸着肚子到处看看。

“他们这些小的该不会一块儿去玩了吧？”杨海好笑地说。

佐为和塔矢行洋都被“惊动”了，对视。塔矢亮不说一声就开接待的离场了，这好像不是他的作风？

“他去找进藤君了吧。”塔矢行洋这个当父亲的似乎非常了解，他一点儿也不担心。

“我打给小亮好了。”佐为说，于是他拿出手机，走到茶室的外面去，打给了塔矢亮。

“喂，藤原老师？”亮很快接了起来，他那边吵吵嚷嚷的，传来车马喧嚣的声音，还能隐约听到光的大嗓门。

佐为还没说出下一句，亮就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没有提前跟您说，我和洪秀英、还有王世振和赵石去找进藤了……”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佐为。

“咦，小光的采访这么‘惊险’啊。”佐为有些意想不到，“不过听你说起来，似乎没有大事。”

“没有，进藤没有大事，是我过度反应了……”亮惭愧地小声说。

话音刚落，光就在那边大声问：“你们以前来过银座吗？人超多，别跟丢啦！”

洪秀英叫道：“走了半天还在大手町？你到底知不知道路？”

“当然认识啦，本大爷是谁啊！你们再跟着我走一段，就当运动！”光活泼地说，“塔矢亮，你快跟上！走得这么慢！”

“谁走得慢了？！是你没在看车好不好？那个，藤原老师，我叫进藤跟您……”亮还在讲电话。

“不用啦，你和小光他们去玩吧。”佐为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会替你们向大家传达，叫他们不用担心的。”

“麻烦您啦，藤原老师。”亮说。

***

佐为回到茶室，向大家解释了少年们的去向。而此时的光一行人，已经搭上了开往银座的地铁。

从地下铁站台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街道上霓虹闪烁，光领着少年棋士们熟门熟路地走在繁华的大街上。

就算是冬天寒冷的夜晚，人潮丝毫不减，依旧喧嚣。

“我要带你们去吃全东京最好吃的拉面！”光走在最前面，像个孩子王一样兴奋，后面一群少年紧紧跟着，像一串风筝尾巴。

“哇！我是第一次来银座，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赵石新鲜地看着。

王世振很有兴趣：“奢侈品商店和好玩的东西有好多！”

亮看着前面笑着的金灿灿的光，忽然觉得陌生。

上一次，和同龄的少年们一起叽叽喳喳地出行，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小学的事情了。

从上中学后，他就成了职业棋士，世界变得安静而寂寞。每天接触的是大人、对局，日子像一场无声的水流，卷走了年少该有的喧闹。

唯一会陪他一起在街道上走的同龄人，只有进藤光。

亮偶尔会陷入短暂的恍惚，没有佐为在身边的这些年，自己和光究竟是怎么过的呢？

简直像做梦一样……做了一个孤单的梦。

这么多年，亮一直走在前方，光拼了命地想追上来与他并肩同行。光那双总是直视着亮的琥珀色眼睛，坚定而炽热。

——为什么我不顾一切地追赶你，而你又不顾一切地追赶我？

许多年前，在银座的同一条街道上，年幼的亮也曾这样想着光。

这回，光拿到头衔后，亮这几日的心情很复杂。他为光的成就高兴，又对自己“稍微落后一步”隐隐不甘。

不过，亮相信自己终会拿到头衔，就像过去光追着他一样。

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不觉就落后在了人群之中。

不过，光好像时刻都在暗暗观察自己，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

看到亮有点落后了，光就停住了脚步和其他少年们说话，介绍银座的景点，一边偷偷看亮。

“你们看钟楼！”光笑着说，指住天空。

大家一起抬头看，银座的钟楼立在苍穹之下，像一位穿着昭和西装的绅士。层层灯光打在钟楼上，如缠绕在蛋糕上的糖霜。灯光不时变幻，从淡蓝到粉红，从金黄到深紫，仿佛在城市的脉搏中跳动。

灯影映在少年们的眼睛里，赵石小声惊呼了一句：“好漂亮……”

“年末这个银座和光钟楼有玩偶演出！新年倒数还有烟花，可热闹了。”光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这我倒不知道，作为外国人，每次来东京站附近这一带我就头痛了。”洪秀英仰望着。

“哈，东京站是挺令人讨厌的，我和佐为每次来，我都担心他会不会走丢！”光倒是认同的。

圣诞节刚过，满街的圣诞树还没来得及撤销，还有“新年NHK红白歌会字样”的旗帜在飘扬着。

对耶，除夕那天，有红白歌会看！光想起来，又看了亮一眼。他得叫上佐为、还有亮一起，穿和服去明治神宫祈福才行。

钟楼不远处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佐为与中国棋士互相鞠躬的画面，字幕滚动着：‘本届富士通杯将在新年后打响……’

王世振忍不住说：“你们日本也到处都是富士通杯的赛事信息，北京也是，王府井全部都是广告，要大家为中国队打气。”

“棋赛在中国也这么受欢迎？”光好奇地问。

这叫什么无知的问题？亮顿时皱起眉。

不过幸好王世振和赵石都没有介怀，王世振笑道：“虽然没有足球、篮球这些比赛受欢迎，但是大家也算关注的。中国人口多嘛，下围棋的人也多。”

***

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像大学上课后出来玩的普通少年，走过一条条街道。

光领着他们转过一个街角，扑面而来的便是一整条热腾腾的拉面街。木制门帘上写招牌的汉字和平假名，蒸汽从店铺缝隙中升腾而出，像冬夜里的温柔雾气。

酱油的焦香、猪骨的浓郁、炸物的油香，各种各样的气味在寒夜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胃口大开。

大家都发出赞叹声：“哇！太厉害了吧！一整条街都是拉面店！”

掀开写着“俺式純拉面”的布帘，光领着他们到一家拉面店面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得意洋洋：“我可是棋院公认的拉面王！”

大家都笑了。“塔矢君打算吃什么呢，也是拉面吗？”赵石看向亮。

“我就不点拉面了，我点些蔬菜和鲷鱼定食就好了。”亮说，优雅地合起餐牌。

“你的口味太清淡了，真是的，做人就应该吃香的喝辣的啊！你们别跟塔矢学，来，都听我的，这个炸天妇罗拉面最美味了，外酥内嫩，热汤一浇，特别好吃！”光说着。

结果在光的“推销”之下，三个外国少年都同意地由光来点餐。

光对着服务员熟门熟路地点着，语速飞快：“炸天妇罗拉面四份，各自加两颗溏心蛋，面多一点，硬一点，昆布、黑蒜油和辣油多放，谢谢！”

少年们都笑了，赵石笑道：“你连菜单都能背下来，记忆力太好了，果然是新任棋圣啊！”

“可不是吗，你们都多跟我出来吃，我来带你们吃全东京的美食！”光兴致勃勃，“我今晚就来请你们吃饭！”

“进藤，既然你说请我们，那我们就不拒绝了……恭喜你拿到棋圣，也加入日本队。我们以茶代酒，祝贺你！”王世振举起茶杯。

“也祝贺你们啊！选入了国家队，我们又可以在国际赛场上见面对局了。”光更兴奋了。

所有人都“砰”地一声碰杯，最高兴的莫过于是亮和洪秀英了。亮自然是喜怒不形于色，再怎么高兴，亮的神色都是淡淡的。

不过洪秀英掩饰不住雀跃：“当初我就说过，你很有机会的吧。你果然拿到棋圣了。”

“承你吉言，承你吉言。”光咧嘴笑道，“谢谢你这么看好我呀，不知道……”

光其实想说不知道高永夏怎么看，不过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高永夏想法怎么样，才不重要呢！

“我和赵石今年才学日语，日语水平没有洪君那么好，进藤你多放慢语速。”王世振说。

“没问题！”光忙说，“你们能说外语，已经比我好了！”

听到光这么坦率，大家又笑了起来。

“不用担心，语言的方面，我会帮你们的。”亮风度翩翩地说。

“塔矢君好厉害，在语言方面的天赋，都快成杨海九段了……”赵石赞叹道。

赵石的个性偏文静，其实，在这么多少年棋士里面，赵石最欣赏比他大一点点的塔矢亮了。

耳边响着店里的音乐，食物香气诱人，大家都很放松。

“新年快到了，新年前是抽签，新年后富士通杯正赛才开幕，那你们这段时间都在东京待着吗？不回家，也不去别的地方玩，就是准备比赛？”光问。

这时候，服务生呈上了一碟毛豆。

“是啊，我们都好累了。”王世振和赵石异口同声道，拿起了毛豆。王世振摇头：“下选拔赛真的太累了，我们就打算放轻松到正赛开始，这段时间多跟藤原老师学习。”

“我也是，这段时间就打算多看藤原老师下棋，和前辈们一起备战。”洪秀英说。

“王世振、赵石，你们中国这积分制，到底是怎么算的啊？”光好奇地问，“虽然你们刚才对记者说过了，不过，我还是没有很懂。”

——进藤光，他又来了，一点职业棋士的自觉都没有，每次都在言语中暴露着自身的无知！

听到光问出这些愚蠢的问题，亮在旁边又在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不要当着大家的面大骂光，亮不禁握紧了茶杯，深深吸气。

赵石乖巧地说：“积分制看着复杂，其实计分，还有一点特别的，就是可以依靠对手的段位来给自己加分，比如，在世界大赛国家队选拔中，赢了七段加五分，赢了八段加六分这样。得分最高的人被选拔进国家队。”

光听懂了，“真不错啊！对手的段位也被列入考虑了。”

光回想起自己击败过的一些九段高手，赢他们的难度，当然是比对上低段职业棋士难，除了个别很强的低段棋士，比如亮。

“就是看发挥稳不稳的问题，有些人不够稳定，对上高段棋士有输有赢，就不如稳定能一直连赢的棋士加分这么多。”王世振很实际地说。

光和亮闻言，对视一眼，两人都陷入沉思。

就稳定性来说，当然是塔矢亮厉害，而我自己就依赖超常发挥和运气多一些，光在反省。

看来，中国的积分制，使得棋士的稳定性被量化了，难怪仓田和佐为以前都说过自己耐力要加强，看来这就是职业体育赛事之中比较常见的衡量逻辑。

王世振加上：“这富士通杯的中国预选赛，从一开始就采用积分制比较好，我们国内一开始也是用日本的‘单局淘汰制’的，这就导致最后选出来的结果，大家都不服，只能又采用多一次积分制统计，综合一下再排名了。我和赵石都差一点被选不上了。”露出疲倦的神色。

光很能明白这种在边缘徘徊的感受：“我也是啊，要是没有佐为那个提案，今年的新任棋圣也能当种子选手，我就没办法加入日本队了。”

洪秀英叹息：“我也是。我是靠对手失误……”

光立刻说：“你赢了就是赢了！为什么是对手失误，而不是你失误？不要管别人的质疑！”语气斩钉截铁。

“是啊。”看到光这么支持自己，洪秀英唇角泛起笑意。

“大人的世界可真难啊！”光不禁感叹，“和青少年北斗杯时太不同了，选入国家队的难度也攀升了！”

结果四个人都叹息成一团，然后纷纷又碰杯，然后都相视而笑。

“从这一点来说，看来塔矢君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了，毫无疑问地胜出，加入了日本队。”赵石看向今天很少说话的亮，拿起了筷子。

“我记得塔矢是连赢了十二场比赛，就在选拔赛上获胜了。”光看向亮认可地笑道。

“我是足够幸运，有藤原老师在经常指导我。”亮谦虚地说。

这时候服务生呈上了好几碗热气腾腾的拉面。他们都说着“我开动了！”都动起筷子。

大家正大快朵颐，忽然光想到一点，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按照这中国的积分制，我们几个里面谁最强？”

日中韩少年中谁的实力最强，这倒是媒体相当热衷的话题。

亮停住了筷子。按照积分制的逻辑来说，日中韩少年中最强、在各项赛事上发挥最稳定的人，应该是……高永夏吧？

王世振想了想：“这要看这半年内你的对手都有谁，要不我把统计方法教给你，然后我们都分享自己的分数。”

“好，我也回去统计自己的赛绩看看。”亮点头，他本来都很好奇了。

光不禁发现亮和这些外国少年比较说得上话，是因为大家都是围棋高手的缘故吗？

光看着亮，灯笼的光芒落在亮垂下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这个在棋盘前锋芒毕露的塔矢亮，此刻的眼神温柔而认真，显得那么有亲和力，几乎让光有一点陌生。

“好啊！你们给我发积分制具体是怎么计算的，我给你留邮箱——”光很热衷，佐为一定对这个感兴趣的。

“我也回去统计我和永夏的分数，到时候告诉你们。”洪秀英也来凑热闹，他想看看到底自己和进藤光谁比较厉害。

银座街头钟楼的报时声响起。他们在交谈中吃完了拉面，光问还要不要喝酒，不过王世振、赵石、洪秀英都看了墙上的钟，摇头，说要回酒店了。

“明天抽签，我们先回去好了，省得大家找不到我们。”赵石懂事道。

“我们打车吧，银座太大了，回去又要经过日比谷公园，实在不会走回去。”王世振说。

“行，我跟你们一起回去，费用等等给你们。”洪秀英和他们商量着，起身离开，又回头看光一眼，似乎有点不放心，“进藤，明天就是最重要的抽签了，你会来日本队吧？”

“会来会来，明天见啦！”光精神抖擞地一挥手。

“你怎么安排？”他们都走后，光问亮，“你要不去我和佐为家住？”

不过话音未落，就发现亮环起了手臂，一副冷冷的扑克脸，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明的恼怒和压抑。

光立刻鼓起脸：“你又要教训我啦？！”

他们走后，亮就拔高了声音，忍耐了一天的怒气终于有了出口：“进藤光，难道你不值得教训吗？！你都是日本队的一员了，你听听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我这个星期一刚过生日，就是各种事情有点忙，不过昨天交了长篇病例报告，我又可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1章 冬日篇五十四 银座拉面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