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时光依旧没有任何的改变。

走在前面的少年背着一个背包，一只手很随意的抄在口袋里，领着他往前方走着，就这样走进了一众人的视线里。

仿佛一个赤诚的护卫。

持扇的贵公子一身轻白的狩衣，信步从容，低敛下的眉眼是春日里清池，在轻笑的时候搅动多少的涟漪。

古道场上并没有池水，只有狂沙。

卷砾间是一片的苍茫。

冷硬。

万物肃杀。

天地茫茫间就这样在风沙中融合交织在了一起，是迎接一位远方而来的贵客，也是迎接着另一个围棋世界的不败王者。

武士狄原柊柱着刀屹立在了那里等着他的到来。

“你来了，佐为。”

“是的。”

佐为走了过去，持扇向他微笑着示礼，“有许久不见了，狄原君。”

狄原柊抽出了手下的武士刀轻拭，冷峻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的感慨，“确实是有许久不见了，能够再与你对弈我很期待。”

说完转过了身来。

狄原柊望向了他，“藤原佐为。”

佐为持扇敛目应了一声，微笑，“我会全力以赴，不辜负狄原君期待。”

话落完毕，棋童开始布置棋道场。

进藤光走了过去，检查着古道场上的棋桌棋笥，一应做着详尽的登记。这是一套说复杂但并不复杂，说简单却也并不简单的工作，他之前只过了一遍就已经全部的记下来。

掀开了棋笥斟验察看着。

嘛。

没办法。

毕竟是那家伙嘛。

除了下棋之外就都不大懂的笨蛋，总得要一个人来管管其它的事。

苍茫的古道场是武士选择的主场。

在还没有形成一套完整头衔战具体赛程的平安时代，更多是看棋手间约战，由抽选的方式让棋手选择自己的主场。

进藤光在得知这一点后有坏笑问。

“佐为，如果有人把对弈的地点选择在池塘边呢？”

“诶？”

紫薯团子揣着袖子还没反应过来。

进藤光指了指，说，“那个东西，你不是特别讨厌嘛？”

反应过来的紫薯团子举着袖子捂头，一副连想都不愿意想的架势，叫喊，“不可能！怎么可能小光！对局是一件关于自己和家族荣誉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人这样子做啊！绝不可能！”

起风了。

陌上的古道场一片斜阳昏错，将漫天的风沙染上了金色。

主裁判石善黑接过了两人的对战书。

盖章。

表示这一场公开对局的开始。

布置好了棋道场，站在一旁的进藤光和另一个小棋童分别接过那一份对战书，随后落座在中桌记谱。

地上的砂砾被旷野的长风无声卷动。

斜阳照尽了古道一片斑驳。

佐为持扇望着眼前的对手，眼里有赞赏，有期待。

他已经看到了对方的杀气。

看见了对方那一把拔开了的武士刀。

折扇半掩下一双清丽眼睛，随后缓缓地收做半折。

武士刀柱落了在一旁作伴。

狄原柊屈膝落座。

佐为随后收扇合衣端坐在了他的对面，抬起一双眼眸与他对视着。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对局，正式开始。

枯木一拍，冷庭里倏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敲竹声响，

因为这一场是狄原柊选的主场。

古道外场聚集的不少热爱着围棋的武士，形形色色不一的武士刀配身，每一把看上去都格外的锋锐。

那刀，就柱立在了围棋旁边。

仿佛刀是他们的魂。

棋是他们的魄。

覆手在棋盘上的猜子，坐在中桌的进藤光还有些费力握着毛笔一笔一划的拼着汉字记录着对阵的情况。

黑棋：狄原柊。

白棋：藤原佐为。

鸿蒙开阔的方寸之上，斗转星移之间，站在那里相峙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握起了手中的佩刀。

“锵”

是刀锋开鞘的声音。

……

“武士啊……”

日前。

坐在棋桌前的少年心里很是好奇的问道，“佐为，武士的棋是怎么样的呢？是不是非常的强硬和冷酷？杀气特别重？”

佐为坐在了棋桌前，一只手掩着扇，另一只手伸手复盘旧局。

听到他的问题之后。

佐为说，“会需要看不同武士的性格，有的武士的棋确实下的非常的强横霸道，里面的杀伐之意非常强。”

进藤光问，“狄原君也是吗？”

佐为点头，“是的。”

将复盘好的旧局展示在了他的面前，进藤光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见过下棋的武士，总感觉这两个身份重叠在一起有一种莫名的违合感。

低头看向了他摆好的一盘旧局。

佐为持扇，说，“这是两年前我与狄原君下的一局棋，地点也是在古道场，是一局非常激烈的对局，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进藤光看的正认真，“是嘛？”

佐为持扇点头，说，“是的，因为这一局我下的特别艰难，虽然最后我侥幸赢了狄原棋手一目，但是赢的非常狼狈。”

说到这里，紫薯团子有些窘迫笑笑。

却也不掩饰自己当时存在着的问题和还不足的地方，用折扇指了出来，详细的给小孩拆解着当时的那一盘棋局。

“以杀为道，以命博杀，以灭为胜。”

手中的折扇指向棋盘，佐为说，“开局即杀，这就是武士狄原君，也是棋手狄原君。”

“锵！”

“锵！”

方寸棋盘之上，是一开局就亮锋的武士，凌厉的刀招直逼向了对方的面门要害处。

比之两年前那一局绞杀局还要重的杀气，因为实在太清楚对方，清楚的知道，只要给他留有一口喘息的余地，就会有被他绝地翻盘可能。

刀光不断的劈落下来。

是完全难以抵挡住的破坏力，一刀又一刀的强行突破。

企图攻掠下他的城池。

那是在此刻已经近乎于完美的杀，已经完全无法再从对面抵抗。

接近于无懈可击的杀。

眼看着黑棋长驱直入，已经是全然势不可挡的一路冲进了要地。

“哗啦。”落下的衣袖停在了白棋的棋笥里，手指撷取着当中白棋。

手中的刀化作了指下的一枚白棋。

他拿的是棋。

也是刀。

“啪嗒。”落下的白子一力扑了过去，一子落下间，化解了对方绵绵不断的杀招。

好强的一步！

佐为……

进藤光坐在了中桌上，低头望着手中刚才记落下来的那一步白棋，像是正在看着一盘正在闪闪发光的宝藏。

从开局起就一直处于在被动的白棋。

几乎是开局就被黑棋无懈可击的攻势全盘压住难以动弹的白棋，但在这一手扑之后竟然直接的化解掉了对方的杀势。

不。

是这一盘棋局原本就从一开始已经在佐为的掌控之中。

停下来陷入长考的黑棋，让进藤光得以有了空余的时间重新审视了一遍打谱上的这一盘开局。

一双眼睛不住的左右横动着演算。

试图从万象中解构出佐为的思维。

秀策说，每一次看到佐为下棋时，都会有一种直抵灵魂的震撼，每一次试图伸手触及他的时候，他都好像在很遥远的天边，在人类如何也攀登不了的高度上。

他就像挂在天空中的月亮。

佐为。

又走去了更远的一步。

在旅行期间，秀策曾经只是非常简短的有提及到了一句，佐为现在的开局还有存在着一些的小问题，可以做特别的针对。

可就是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佐为，他就已经在查漏到了自己的问题后，仿佛又完成了一次升级与跨越，变得更强，更加难以再去突破他的筑防。

他们每一天都有在进步。

每一天都有在不断的推翻着昨天的棋局，不断的筑建起新的棋局。

佐为，也是一样。

而他进步的速度，远比他们想像中要更加的可怕。

折扇缓缓地顺着脸颊边收合起。

长发挂落了下来。

佐为望着对面一时间陷入了长考的狄原柊，收拢着手中折扇，那一双清绝的眼睛始终都在注视着眼前人。

那么……

狄原君。

你会怎样回应我呢？

目前的局势其实还并不明朗，但他这一块白棋的外势已经足够，即便对方接下来仍旧与他博杀，他也可以游刃有余的应对他接下来的杀招。

时隔两年的时间。

最近一次与他对弈也是半年之前。

对方的杀伐之气更为凌厉与强盛，那是已经入化殝道的武士，早已将手中的那一把武器打磨的无比锋利。

刀已经完全融入进了他的灵魂里。

棋已经在他的刀中化形。

是已经近乎于完美的攻讦与杀伐。

即便是他也得尽力避开他的锋芒，无法在正面与他直接对抗。

“……”

古道场上是一片的肃杀之气。

因为黑棋的长考，连同着外场里的棋室也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即便黑棋的开局已经趋于绝对完美。

在此之前更是占据很大上风。

但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会是一场鏖战，知道一个棋手对上藤原佐为的胜率又会是有多么的渺茫。

可总有人会不放弃的去一次次挑战。

为了战胜他。

更为了能够战胜自己。

插在棋桌边的武士刀屹立不动，迎着吹卷而来的风沙，任由着风沙洗礼，依旧刚直长立。

方寸棋盘上，星移斗转。

在经过了一段时间长考后的黑棋终于有了动作。

“锵。”握在手中的黑刀振刀一横。

佐为神色有一顿。

依旧还要继续执意强杀下去吗？

这可真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啊，狄原君，无法攻破的阵形，最后的结果，换来的只会是自躾的毁灭。

眼看着对方一双手握着一把锋利的黑刀向自己猛攻冲过来。

那一双清绝的眼睛沉落了下去。

手中的折扇落而化刀。

“锵！”

抽刀间，白色的狩衣折刀一力挡住了黑刀猛烈的雷霆一击。

对峙中。

四目交视有杀气。

佐为有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挣开了对方的纠缠，往后退了几步站定。

狂沙不止的古道场，狼烟四起。

展开的战旗迎着长风烈烈飘扬，以宣示着自己的雄心壮志与勃勃野心。

战旗下。

是伏兵四路，军阵式杀。

他的杀从来没有停下过，一如他手中的武士刀从来不曾有过停歇。

做为一名棋手，更做为一名武士。

狂沙漫天的方寸棋盘上，那一个劲瘦而精悍的身影柱剑。

狄原柊抬起头，望向了对面的人。

“比之半年前与你的那一次对局，现在的我是否离成为你的对手更近一步？”

“藤原佐为。”

“……”

持扇的手半掩住了嘴唇。

低敛下的一双眼眸依旧是印象里的那一阵春风般的温柔。

佐为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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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风有信（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