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着灰蒙蒙的天光，塔矢亮正从那道长长的坡道上，一步步朝他走来。

跌坐在地面上的进藤光，疼得直抽冷气，脑子里却冷不丁蹦出一个毫不沾边的念头来。

墨菲定律。

怕什么，就偏来什么。这是前两天他在休息室里从奈濑那里听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他望着越走越近的那个身影，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嫌这条坡道太长，还是嫌它太短。

棋院里其他人呢？平时一局下完，不是都要复盘讨论的吗？塔矢亮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还是说，他和今天的对手无话可说，赢了就直接离开了？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一转眼，塔矢亮已经停在了他的眼前。

“小亮！小光他绊了一跤，直接从上面滚下来了！”佐为急得在塔矢亮身边团团转，“你快点帮帮他呀！”

佐为的话还没说完，进藤光就下意识地把伤腿往回缩了缩，扬起脸，挤出一个不甚在意的笑容。

“刚才没看清路，脚崴了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他双手撑着粗糙的路面，咬紧牙，尝试着站起来。可那只扭伤的脚踝刚一吃力，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刺透神经，他的腿一软，眼看又要栽回地上——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碰撞，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捞了回来。

“别动。”

说完，塔矢亮不理会进藤光试图抽回胳膊的挣扎，单膝半跪在地上，干脆利落地捏住他的裤脚，往上一卷。

裸露出的脚踝已经高高肿起，淤血在薄薄的皮肤下晕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马上去医院。”塔矢亮皱着眉头，立刻下了结论。

他站起身，刚想将进藤光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可看了看那只脚，又直接在进藤光身前背对着蹲了下去。

“上来，我背你。”

“不用……”进藤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自己能走，去打个车就行。”

塔矢亮没有起身。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仍落在眼前的地面上，但开口的语气却几乎是在生气了。

“你的脚已经这样了，是准备单脚蹦到路边打车吗？”

说完，塔矢亮又补充了一句，“再过一会儿，棋院里结束对局的人就会陆续出来。”

几乎是立刻，进藤光就败下阵来。

不知为什么，每次他和塔矢亮在某件事情上产生争执，到最后，似乎都是他妥协。

为什么？

就因为塔矢亮能戳中他的弱点？比如，他不愿意在赛场上连战连败，成为别人背后的谈资之外，再以这种凄惨狼狈的姿态惹人围观？

还是说，他始终因为之前对塔矢亮有所隐瞒，习惯性地退让？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没法在塔矢亮那双带着受伤神情的注视下坚持己见？

进藤光死死咬住了下唇。

半晌，他挫败地垂下脑袋，闷不吭声地往前一扑，认命地趴到了塔矢亮的背上。

“抓紧。”塔矢亮说着，托住他的腿，站了起来。

塔矢亮和进藤光一样，看起来都是偏瘦的少年体形。但让进藤光没想到的是，这家伙背起自己，倒是稳得很。

难道这家伙在下棋之外，还能坚持健身吗？

进藤光趴在塔矢亮的背上，脑海中如此胡思乱想着。

背上传来的温度令人安心，还有那种熟悉的，属于塔矢亮的气息。就连塔矢亮那整齐的发丝，都与他近在咫尺。

进藤光莫名其妙地想着，要不是怕塔矢亮背自己累死，就这么一路让他背自己去医院，好像也挺好的。

当然，这话他绝对不会说出来，哪怕对象是佐为也不行。

拦车，挂号，拍片，检查。一套流程下来，塔矢亮跑前跑后，倒是没有半句怨言。

医生看着手里的X光片，说：“骨头没伤到，但是韧带撕裂比较严重。必须要小心固定处理，千万不能大意，否则以后很容易习惯性崴脚，留下后遗症。”

他抬起头，又叮嘱道：“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休养一个月以上，期间严禁任何剧烈活动和关节受力。”

“一个月？！”进藤光急了，“可是医生，我是职业棋士，下棋的时候得跪坐。那我怎么……”

医生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跪坐？”医生没好气地说，“是下棋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进藤光被堵得哑口无言，没再吭声。

从医院出来，塔矢亮一路将进藤光送回了家。

美津子一见进藤光被人背着回来，吓得脸色发白，问清原委后，一边心疼地数落儿子，一边对着塔矢亮千恩万谢。

“塔矢君，真是太麻烦你了，时候也不早了，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吧！”美津子挽留道。

塔矢亮却拒绝了，“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就不打扰了。让他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没有再看坐在沙发上的进藤光，转身告辞离去。

夜深了。

进藤光一个人平躺在床上，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正在漫无目的地放空大脑，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在黑暗的房间里，那点幽光格外刺眼。

进藤光摸过手机，发现是塔矢亮发来的line消息。

【不要勉强，这段时间还是以休息为主。棋院那边，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去说明情况。】

紧接着，第二条跳了出来：

【或许可以向棋院申请，坐在椅子上下棋。】

过了片刻，第三条又来了：

【不过，考虑到你现在的情况……停下来休整一段时间，也许不是坏事。】

最后那一句，进藤光盯着看了很久。

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塔矢亮当然也清楚自己近来那惨不忍睹的连败战绩。

一股混合着委屈与难堪的赌气瞬间冲上了头顶，进藤光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出一行字：【不用你操心，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

可就在即将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秒，进藤光停住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小光，”佐为趴在床边，声音轻柔地说：“下棋的事不着急……等你好些了，我们在网上和别人下，也是一样的。”

进藤光没接话，依旧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亮起。

【你要是真的想下棋，我可以去接你来棋院。】

进藤光烦躁地把手机一合，扣在了胸口上。

*

第二天，进藤光还是拨通了棋院的电话。

说明情况后，工作人员通情达理地表示，可以为他在对局室里单独安排座椅。如果脚踝长时间垂放难以忍受，也可以直接办理请假，将近期的对弈尽量推迟或取消。

进藤光声音闷闷的：“……那先请假两周吧。”

挂断电话，他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轻松，反而觉得自己像个临阵脱逃的逃兵。

在家休养的日子很是无聊。塔矢亮隔三差五便会发消息来询问他的恢复情况，进藤光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回，大多数时候就看一眼消息，就把手机放在了旁边。

爷爷进藤平八听说了，特地赶来看他。

“这点小伤算什么，很快就能长好！”老人乐呵呵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随即像变戏法似的，从门外推进来一辆轻便的轮椅。

“这种轮椅很方便，坐着的人自己就能推着走。”进藤平八笑了笑，“这样，你就能自己推着自己出去转转，晒晒太阳！”

进藤光谢过爷爷，下午便坐着那辆轮椅，晃到了家附近的小公园里。

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孩子在沙坑边追逐打闹，几只鸽子三三两两地踱步。进藤光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停着，仰头看了会儿被风吹得簌簌响的叶子，又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翘在脚踏板上的脚发呆。

一阵吉他拨弦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进藤光循声望去，公园靠近马路的那一边，站着一个背吉他的短发女生。她的面前支着个麦克风架，地上放着一个小音箱。

鬼使神差地松开手，进藤光让轮椅顺着缓坡，慢慢往那个方向滑了过去。

女孩拨着和弦，安安静静地唱着歌。

那是进藤光没有听过的歌。因为还有一段距离，他不怎么听得清具体的歌词，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听起来有股轻盈的哀伤。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竟然听得入了神。直到女孩唱完，他才意识到已经过了这么久，推着轮椅默默回了家。

第二天下午，不知为何，进藤光又坐着轮椅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女孩依旧在唱歌。

这一次，当她唱完最后一曲，收拾好设备后，并没有直接离开。她背起吉他包，径直走到了进藤光面前。

“你好。”女孩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昨天我就看到你了。我叫安田柚月，就住在这附近。你是学生吗？”

“不是。”进藤光回过神，笑了一下，“我叫进藤光。今年16岁，应该高一，但我没念高中了。”

“这么巧，我也高一！”安田柚月惊讶地眨眨眼，顺势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你的腿怎么啦？”

“不小心摔的。”进藤光不想多提，指了指她的吉他，“你刚才唱的那些歌，我都没听过，是你自己写的吗？”

“对呀！”提到音乐，安田柚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的梦想就是以后自己组个乐队，出属于自己的原创专辑！”

不过，她眼里的兴奋很快又被一丝无奈压了下去。她叹了口气：“可是，我现在还在上高中。课业很紧，压力也大。平时根本没那么多时间练琴写歌，只能趁着周末出来放松一下，在这里唱一唱。”

进藤光有些好奇地问：“既然你那么喜欢音乐，自己也能写出这么好听的歌，我还以为你会去读那种专门的音乐学校，走专业路线呢——唔，我看很多出道的明星，年纪都很小。”

听到进藤光的话，安田柚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公园里正在嬉闹的孩子，风扬起她耳边的碎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我也不知道啊。”

她转回头，看着进藤光，目光坦诚。

“虽然我现在有一个为之努力的梦想，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未来最终的路，到底会是什么样子。万一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对音乐的热爱消退了，或者我写不出歌了，又该怎么办？”

安田柚月拍了拍自己的吉他包，声音轻快：“在普通高中里好好念书，就等于给我的人生多留了一个选择。多一个选择，就多一种可能。难道不是这样吗？”

多一个选择，就多一种可能。

进藤光呆呆地坐在轮椅上，一时间竟然有些出神。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只要自己拼命往前跑就行了。

可当接连的败北如高墙般横在眼前，当伤痛绊住双脚，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进退维谷，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了。

进藤光低着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